我叫陈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沪漂”。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我像一粒尘埃,每天为了那点碎银,奔波在两点一线的单调轨迹上。

直到我遇见了林悦。

她就像一道光,毫无征兆地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

我们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

她那天穿了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捧着一杯柠檬水,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一句现在想来尬到脚趾抠地的开场白,开始了我们的故事。

“嗨,这里是不是有点吵?”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静止了。

林悦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她不爱逛街,不爱买包,最大的爱好是去图书馆和逛各种稀奇古怪的博物馆。

她身上有种与这个浮躁城市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我们在一起后,我那间月租三千五的逼仄出租屋,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她会买来向日葵,插在喝完的牛奶瓶里。

她会拉着我,在周末的下午,研究一道复杂的菜式,然后为谁洗碗争得面红耳赤。

她从不问我收入多少,家里什么背景,仿佛只要有我,就足够了。

和她在一起,我这个在上海漂了六年的孤魂,终于找到了根。

交往一年后,我决定带她回家。

见我妈。

这个决定,我酝酿了很久。

我家在长江边的一个三线小城,一个充满了市井烟火和陈旧人情的地方。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是我妈一个人,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营纺织厂里,靠着微薄的薪水,把我拉扯大。

她是个典型的中国式母亲,坚韧、要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我深知,她对我另一半的要求,有多么苛刻。

电话里,我刚提了个头,我妈的盘问就如期而至。

“哪的人啊?”

“家庭条件怎么样?”

“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

“性格好不好?会不会做家务?”

我含糊其辞地应付着,最后不耐烦地抛下一句:“哎呀,您见了就知道了,人特别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身边正好奇打量我的林悦,心里一阵发虚。

林悦的家庭,她很少提。

我只知道她也是单亲,跟着她妈妈长大。

至于她妈妈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她总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她说,她妈妈身体不太好,喜欢清静,等我们关系再稳定点,再带我去见她。

我没多想。

爱一个人,就要相信她的全部。

出发前一晚,我失眠了。

我设想了无数种我妈可能会刁难林悦的场景。

嫌她瘦,嫌她不会说话,嫌她家庭背景不明。

我甚至做好了随时“护驾”,带着林悦杀出重围的准备。

林悦倒是比我淡定。

她精心准备了礼物,一套给老人的按摩仪,还有一罐上好的茶叶。

她还特意问我,我妈有什么喜好和忌讳。

看着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我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我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回家的动车上,我的心一直悬着。

林悦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别紧张,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我会好好表现。”

我握紧她的手,故作轻松地开玩笑:“什么丑媳妇,我女朋友是天仙下凡。”

她被我逗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明媚。

三个小时的车程,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列车广播里响起了那个熟悉又亲切的地名。

我拉着林悦,随着人潮走出车站。

远远地,就看到了我妈。

她烫了一头不怎么时髦的卷发,穿着一件她认为很体面的深色外套,在出站口伸长了脖子张望。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急切瞬间被笑容取代。

“陈明!”

“妈。”

我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妈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我身边的林悦身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挑剔的复杂眼神。

“妈,这是我跟您提过的,我女朋友,林悦。”

我把林悦拉到身前。

“阿姨好。”林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我妈“嗯”了一声,视线像X光一样,把林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路上累了吧?走,回家,饭都做好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就要伸手来接林悦手里的行李箱。

“阿姨,不重的,我自己来。”林悦赶忙说。

“哎,第一次上门,哪能让你拿东西。”

我妈不由分说地抢了过去,另一只手,却有意无意地,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热情地去拉林悦。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我赶紧打圆场:“妈,您别看林悦瘦,力气大着呢。”

我妈没接我这话,只是拉着箱子,转身在前面带路。

“快走吧,菜要凉了。”

我跟林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看来,今天是一场硬仗。

我家住在老城区的家属楼,六楼,没电梯。

一口气爬上来,我妈倒是气定神闲,我和林悦反倒有些微喘。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缺锻炼。”我妈一边开门,一边念叨了一句。

门一开,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我妈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

只是家具的样式,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

“家里小,别嫌弃啊。”我妈对着林悦说,语气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真心。

“阿姨,您太客气了,家里很温馨。”林悦回答得很得体。

我拉着林悦,把礼物递过去。

“妈,这是林悦给您买的。”

我妈看了一眼,嘴上说着“人来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却缓和了不少。

她让林悦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你们先看会儿电视,马上就开饭。”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悦。

老旧的电视机里,正放着声音吵闹的综艺节目。

“你妈,好像不太喜欢我。”林悦小声说,有点沮丧。

“别瞎想。”我安慰她,“我妈就是那性格,刀子嘴豆腐心,慢热。等她了解你了,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

很快,我妈端着一盘盘菜从厨房出来。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

“林悦是吧?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尝尝合不合胃口。”我妈解下围裙,坐在了主位上。

“谢谢阿姨,看起来就很好吃。”林悦很乖巧。

“动筷子吧。”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我妈几乎不怎么跟林悦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鱼新鲜,早上刚买的。”

而林悦,则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饭,偶尔抬起头,对我妈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努力想找点话题,缓和一下气氛。

“妈,您这排骨烧得越来越好吃了,比饭店的都强。”

“好吃就多吃点。”

“林悦,你尝尝这个,我妈的拿手菜。”

“嗯,很好吃。”

对话,总是进行得异常艰难,每一句都像掉在地上,连个回响都没有。

我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在冒汗。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妈的目光,突然定格了。

她的视线,越过桌上的菜肴,直直地落在了林悦的脖子上。

林悦今天穿了一件圆领的毛衣,露出了白皙的脖颈。

脖颈上,戴着一串项链。

那是一条很别致的项链,链子是银色的,很细,吊坠是一块小小的、雕刻成祥云形状的白玉。

玉的质地很好,温润通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之前也见过林悦戴,问过她。

她说,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很重要,所以一直贴身戴着。

我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妈,您怎么了?”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我妈没有理我。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悦脖子上的那块祥云白玉,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阿姨?”林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妈。

突然,我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我和林悦都惊呆了。

然后,发生了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我妈绕过桌子,跌跌撞撞地走到林悦面前。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悔恨,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巨大的悲恸。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那块玉,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这……这个……”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是你的?”

林悦被吓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

“是……是我妈妈给我的。”

“你妈妈……”我妈喃喃地重复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下一秒,她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当着我和林悦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电视里吵闹的综艺节目,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映衬得眼前的场景,愈发荒诞和诡异。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我妈……给我女朋友跪下了?

为什么?

因为一条项链?

“妈!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就想把我妈扶起来。

但她的身体,像生了根一样,沉重无比,我使出全身力气,她都纹丝不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哭,那是一种绝望的、被愧疚和痛苦啃噬了多年的灵魂,在瞬间崩塌时发出的悲鸣。

“阿姨……您别这样,您快起来啊!”

林悦也吓傻了,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我妈面前,手足无措。

她想去扶我妈,可我妈却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别碰我……我脏……”

我妈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妈妈……”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彻底懵了。

我妈在说什么?

她害了林悦的妈妈?

这怎么可能?

她们两个,一个在江南小城,一个不知道在何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有联系?

“妈!您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您先起来!”我急得快疯了,用力去掰她的手。

“你别管!”我妈猛地甩开我,通红的眼睛瞪着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让我跪!我该跪!我早就该跪了!”

“我这条命,都是偷来的……我欠她们母女的……”

我看着我妈几近癫狂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煞白、同样满眼震惊的林悦,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

难道……

难道林悦的妈妈,和我妈认识?

而那条项链,就是信物?

“林悦,”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林悦,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妈妈,她叫什么名字?”

林悦也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冲击得不轻,她愣了好几秒,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我妈妈……她叫苏雯。”

苏雯。

当这两个字从林悦口中说出时,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悦,眼神里,最后一丝侥G幸,也彻底破灭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嘴里反复念叨着:

“是她……真的是她……”

“阿雯……我对不起你……”

而我,在听到“苏雯”这个名字的瞬间,如遭雷击。

这个名字,我听过。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笑得无比灿烂的年轻姑娘,扎着一样的麻花辫,穿着一模一样的工装。

其中一个,是我年轻时的妈妈。

另一个,我问过,是谁。

我妈告诉我,她叫苏雯,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妹。

后来,我再问起这个苏雯阿姨,我妈总是会红了眼眶,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

在一场意外里,去世了。

从那以后,苏雯这个名字,就成了我们家的一个禁忌。

我妈再也没有提起过。

那张照片,也被她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可现在……

林悦说,她妈妈叫苏雯。

而我妈,在看到象征着苏雯阿姨的项链后,长跪不起,说自己害了她。

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几乎要宕机。

一个已经“死去”了二十多年的人,不仅还活着,她的女儿,还阴差阳错地,成了我的女朋友。

而我的母亲,似乎是导致这一切的“凶手”。

这比任何八点档的电视剧,都要离奇,都要狗血。

“妈,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妈跪在地上,失魂落魄,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

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iga的死寂。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

我妈才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是我……是我害了阿雯。”

她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五年前,工厂那场大火……”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

“但是我没有。”

“我一个人,跑了。”

轰!

我妈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引爆。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母亲。

那个在我心中,一直善良、坚韧、伟大的母亲。

她说……她抛弃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独自逃生?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妈,您是不是记错了?您不是说,那是一场意外吗?”

“意外?”我妈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是对外人说的意外。”

“对我来说,那是我一辈子的罪。”

她转过头,看着同样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林悦,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孩子……我对不起你妈妈。”

“那天晚上,火是从仓库那边烧起来的。”

“我和你妈妈在车间加班,等我们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两个,互相拉着,拼命往外跑。”

“可是,在靠近出口的一个拐角,一根烧着的房梁,突然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你妈妈的腿上。”

我妈的声音,开始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火场。

“她当时就动不了了,让我别管她,让我快跑。”

“我一开始不肯,我想去把房梁搬开,可那太重了,我根本搬不动。”

“火越来越大,温度高得吓人,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

“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就在那个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妈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我……我刚查出来,我有了你。”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于是……于是我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但后面的话,已经不言而喻。

在最好的朋友和未出世的孩子之间。

她选择了后者。

她松开了苏雯的手,一个人,从火场里,逃了出去。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的出生,是以母亲背叛挚友为代价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看向林悦。

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毫无血色。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只是看着我妈,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后来呢?”

林悦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后来……我跑出去以后,就报了警,叫了人。”

我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但是……等消防员把火扑灭,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说,她被烧得……面目全非……”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我也以为,她死了。”

“我没敢去认领她的‘尸体’,我没脸去。”

“后来,我去她的储物柜,把你脖子上这串项链,偷偷拿了出来。”

我妈指着林悦脖子上的祥云白玉。

“这是你外婆传给你妈妈的,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我想留个念想,也想……让它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犯下的罪。”

“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浑身是火地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快被逼疯了。”

“几年前,我去庙里烧香,一个大师说我罪孽深重,冤魂缠身。”

“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不属于我的东西,我留不住。”

“于是,我就把这项链,留在了那个寺庙的功德箱里,我以为……这样就能求得心安。”

“我万万没有想到……它会……它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更没有想到,阿雯她……她还活着……”

“她还生下了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儿……”

我妈泣不成声,对着林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孩子,我对不起你们,我是个罪人。”

“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我绝无半句怨言。”

客厅里,一片死寂。

真相,以一种最残忍、最血淋淋的方式,被剖开。

我看着跪在地上,苍老了十岁的母亲。

又看了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林悦。

我的心,被撕扯成了两半。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她犯了错,一个无法被原谅的错。

但她也为此,被内疚和恐惧,折磨了二十五年。

另一边,是我深爱的女孩。

她的母亲,是这场悲剧最大的受害者。

她们母女,承受了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而我,作为罪人的儿子,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林悦……”

我艰难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吗?

太苍白了。

在这种血海深仇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无比廉价。

林悦没有看我。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妈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给我妈一巴掌,或者,至少会说出一些充满恨意的话。

但她没有。

她只是伸出手,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扶住了我妈的胳膊。

“阿姨,您先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地上凉。”

我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林悦。

“孩子,你……”

“我妈妈,她没有死。”

林悦打断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场大火,她被人救了。”

“但是,她伤得很重,很重。”

“她的腿,留下了终身残疾。”

“她的脸……也毁了容。”

“最重要的是,她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里,也不记得……曾经有一个最好的朋友。”

林=林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我和我妈的心上。

“后来,她被一个好心的男人,也就是我爸爸,收留了。”

“他们结了婚,生下了我。”

“我从小,就不知道妈妈的过去。”

“我只知道,她总是看着脖子上的这条项链发呆。”

“她说,这是她唯一记得的东西,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人留给她的。”

“她一直,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

“直到几年前,我爸爸去世,她整理遗物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张我爸爸年轻时在你们这个城市出差时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那家已经倒闭的纺织厂。”

“那一瞬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她带着我,回到了这里。”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觉得这里很熟悉。”

“我们在这里住了下来,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直到有一天,一个来买花的阿姨,看到了我妈妈脖子上的项链,又看到了她脸上的伤疤,试探着,叫了她一声……阿雯。”

“那个阿姨,是你们以前的同事。”

“从那个阿姨口中,我妈妈,才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了那场大火。”

“也知道了,她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李桂芬。”

李桂芬,是我妈的名字。

“可是,那个阿姨说,你在火灾之后没多久,就辞职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妈妈,找了你很久,很久。”

林悦看着我妈,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说,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谁,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说,你能活下来,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她只是……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她想亲口告诉你,她还活着。”

“她想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听完林悦的叙述,我妈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那种哭声,充满了悔恨、庆幸、和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

“她在哪……阿雯她在哪……”

“快带我去见她……快……”

我看着眼前相拥而泣的两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扶起我妈,又扶起林悦。

“走,我们现在就去。”

我当机立断。

我知道,有些结,必须由她们自己,亲手解开。

林悦的花店,开在老城的另一头。

一个很安静的街角。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充满了生机。

我们到的时候,一个身形清瘦的女人,正拄着拐杖,在给一盆兰花浇水。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她穿着朴素的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的半边侧脸,能看到狰狞的、陈旧的伤疤。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和林悦如出一辙的、温柔而坚韧的气质。

她就是苏雯。

林悦的妈妈。

我妈最好的朋友。

那个被我妈“抛弃”在火场,又奇迹般生还的女人。

我妈的脚步,在离花店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不敢上前。

二十五年的愧疚,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林悦,拉了她一把。

“妈。”

林悦冲着店里,轻轻地喊了一声。

苏雯阿姨闻声,缓缓地转过身。

当她的目光,和我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苏雯阿姨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那丝茫然,变成了震惊。

她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水,洒了一地。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叫着一个名字。

而我妈,在看到她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和那条不便的腿时,眼泪,再一次,决了堤。

“阿雯……”

我妈嘶哑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她再也控制不住,挣开我的手,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她又一次,跪下了。

跪在了苏雯阿姨的面前。

“阿雯……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啊……”

她抱着苏雯阿姨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苏雯阿姨低着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故人。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伸出手,那只布满薄茧和伤痕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最终,轻轻地,落在了我妈的头顶。

“桂芬……”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温柔。

“你起来。”

“我不起来!”我妈拼命摇头,“我有罪!我该死!”

“起来。”苏雯阿姨的语气,重了一点,“你再不起来,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姐妹了。”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有用。

我妈颤抖着,在我

和林悦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

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时隔二十五年,再次重逢。

一个,满心愧疚,无地自容。

一个,历经劫难,面目全非。

她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仿佛要用尽一生的力气,去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最终,还是苏雯阿姨,先开了口。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妈摇着头,泪如雨下,“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我以为你……”

“我命大。”苏雯阿姨打断了她,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释然的微笑,“阎王爷不肯收我。”

她抬起手,轻轻地,拂去我妈脸上的泪水。

“不哭了。”

“都过去了。”

“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妈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伤疤,和那温柔的眼神,终于,彻底崩溃。

她一把抱住苏雯阿姨,两个饱经沧桑的女人,相拥而泣。

所有的恩怨、愧疚、思念,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我和林悦,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我们的脸上,也早已,泪流满面。

那一天,我们四个人,在小小的花店里,坐了很久。

两位母亲,说了很多,很多。

她们说起了年轻时,在纺织厂一起上班的趣事。

说起了当年,共同的梦想。

她们说,那时候,她们约好了,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

以后有了孩子,要结为亲家。

说到这里,她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我和林悦。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尴尬,欣慰,还有一丝,命运弄人的无奈。

我和林悦,下意识地,分开了原本紧握的双手。

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结了。

曾经,我们以为,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情侣。

可现在,我们之间,却横亘着一道,由上一辈的恩怨,筑成的天堑。

我是罪人的儿子。

而她,是受害者的女儿。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不敢想。

从花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妈坚持,要留下来,照顾苏雯阿姨。

她说,她下半辈子,就是要给苏雯当牛做马,来赎她的罪。

苏雯阿姨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我和林悦,两个人,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无言。

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林悦突然停住了脚步。

“陈明。”她叫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们……分手吧。”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我妈跪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和她,完了。

可是,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时,我还是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为什么?”

我明知故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为什么。”林悦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因为我妈吗?”

“是因为,我是李桂芬的儿子,对吗?”

林悦没有回答,只是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林悦,你看着我。”

我走到她面前,强行,让她面对我。

我看到,她的脸上,满是泪水。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我?”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是不是!”

“是!”

她终于,崩溃了。

“我爱你!陈明!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

“我们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你能心安理得地,面对一个,被你妈妈抛弃在火场里的人,叫她一声‘妈’吗?”

“我又能心安理得地,面对一个,害了我妈妈半生凄苦的人,叫她一声‘妈’吗?”

“我们做不到!陈明!我们都做不到!”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是啊。

我们都做不到。

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妈妈她,嘴上说不怪,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根刺。”

“她看到你,就会想起你妈妈。”

“想起那场大火,想起她所受的苦。”

“而你妈妈,她看到我,也会想起她的罪。”

“我们两个的存在,只会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们那段不堪的过往。”

“这对她们,太残忍了。”

“对我们,也太残忍了。”

我无言以对。

因为她说得,句句属实。

我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和罪孽之上。

如今,谎言被戳破,罪孽被揭开。

我们的爱情,也随之,走到了尽头。

“对不起。”

良久,我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我家,欠了你家。”

林悦摇了摇头,她抬起手,最后一次,为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怪你。”

“这都是命。”

“陈明,忘了我吧。”

“找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好好生活。”

说完,她决绝地,转过身。

没有再回头。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的光,灭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我妈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里,喝得酩酊大醉。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我只知道,心,好痛。

痛到,几乎要死掉。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我妈通红的眼睛。

“你这孩子,怎么喝这么多!”她一边责备,一边给我递过来一杯蜂蜜水。

我没有接。

我只是看着她,眼神,冰冷。

“林悦,跟我分手了。”

我妈的身体,僵住了。

她脸上的心疼,瞬间,被愧疚和自责所取代。

“是……是妈不好。”

“是妈对不起你。”

“啪!”

我把床头柜上的杯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冲着她,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对我妈发火。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你知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

“就因为你!就因为你二十五年前的自私和懦弱!”

“我这辈子,都失去她了!”

“你满意了?”

我妈被我的样子,吓坏了。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陈明……你别这样……妈心里也难受……”

“你难受?”我冷笑,“你的难受,比得上苏阿姨这二十五年的苦吗?”

“你的难受,比得上我失去林悦的痛吗?”

“你口口声声说赎罪,你拿什么赎?”

“你毁了苏阿姨的一辈子,现在,又亲手,毁了你儿子的幸福!”

“李桂芬,我恨你!”

我说完,便后悔了。

我看到,我妈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我知道,我的话,太重了。

像一把刀,插进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可是,我控制不住。

失去林悦的痛苦,和我母亲是“罪人”这个事实,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我妈,成了唯一的那个。

那天,我和我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把所有最恶毒,最伤人的话,都丢向了她。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她只是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最后,我摔门而出。

我回了上海。

没有跟我妈,也没有跟苏雯阿姨,打一声招呼。

我像一个逃兵,狼狈地,逃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回到上海后,我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我换了手机号。

拉黑了所有,可能会联系到我的人。

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喝酒。

我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但每当夜深人静,林悦的脸,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她的笑,她的眼泪,她最后决绝的背影。

一遍又一遍,凌迟着我的心。

我变得,沉默寡言,喜怒无常。

公司里的同事,都对我,避之不及。

我的业绩,一落千丈。

领导找我谈了几次话,最后,给了我一个长假。

让我,好好调整一下。

我知道,这不过是辞退我之前,一个体面的说法。

我不在乎。

这个世界上,连我最爱的人,都失去了。

工作,又算得了什么。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行尸走肉。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没有带林悦回家。

如果,我妈没有看到那条项链。

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可是,没有如果。

就在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这样,烂在泥里的时候。

一封信,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那是一封,手写的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个,清秀的署名。

苏雯。

是苏雯阿姨。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

我颤抖着,拆开信封。

信纸上,是几行,娟秀而有力的字。

“陈明:

孩子,我知道你很难过。

但是,请你不要,把这一切,都怪罪到你妈妈的身上。

当年的事,换做是我,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母亲这个身份面前,任何女人,都会变得自私而伟大。

她犯了错,但她也为此,惩罚了自己二十五年。

这,已经足够了。

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不应该,被我们上一辈的恩怨所绑架。

我从来没有,因为桂芬当年的选择,而怨恨过她。

同样,我也不会因为,你是她的儿子,而阻止林悦和你在一起。

我把林悦,交给你了。

她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

这段时间,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比你,更痛苦。

去把她找回来吧。

告诉她,妈妈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

别让两个,本该在一起的人,因为过去的阴影,而错过彼此。

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苏雯”

看完信,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我以为,苏雯阿姨会是,最恨我妈,最恨我的人。

可她,却是那个,看得最通透,最先选择原谅和释怀的人。

她的胸襟,她的善良,让我这个大男人,自惭形秽。

我拿着信,冲出了出租屋。

我买了最快一班,回家的动车票。

我要回去。

我要去,找回我的林悦。

我要当面,跟我妈,说一声“对不起”。

当我再次,站在家门口的时候。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开门的,是我妈。

短短一个月不见,她好像,又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大半。

看到我,她愣住了,随即,眼眶就红了。

“你……你回来了……”

“妈。”

我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我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妈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拉着我,上下打量着。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我摇了摇头。

“林悦呢?”我问。

“她……她还在花店。”我妈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没再多问。

放下行李,我直接,去了花店。

还是那个,安静的街角。

花店里,依旧,充满了生机。

林悦,正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书。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好多。

下巴,都变尖了。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推开门。

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林悦闻声,抬起头。

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

她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

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她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了书。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冷。

“我……我来找你。”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我走到她面前,“所以,我是来,重新追你的。”

林悦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苏雯阿姨写给我的那封信,递给她。

“你妈妈,都告诉我了。”

林悦接过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眶,一点点,红了。

“林悦。”

我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

“但是,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不要,让上一辈的恩怨,成为我们一辈子的遗憾。”

“你妈妈,已经原谅了我妈妈。”

“你,能不能,也试着,原谅我?”

“原谅我的出身,原谅我,是李桂芬的儿子。”

林悦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泪眼婆娑。

“我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我知道。”我心疼地,为她拭去眼泪,“所以,我陪你,一起过。”

“不管,那道坎,有多高,多难。”

“我都会,陪着你,一步一步,跨过去。”

“我爱你,林悦。”

“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林悦看着我,看着我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

她扑进我的怀里,嚎啕大哭。

“陈明……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我紧紧地,抱着她。

仿佛,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后来,我辞掉了上海的工作,回到了这个江南小城。

我在一家,离家不远的公司,找了一份,薪水不高,但很清闲的工作。

我和林悦,一起,经营着那家小小的花店。

我妈,和苏雯阿姨,成了,真正的,形影不离的姐妹。

我妈,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每天,变着花样地,给苏雯阿姨,做好吃的。

她的腿脚不便,我妈就成了,她的另一条腿。

她们会一起,去逛菜市场。

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聊着天,打着毛衣。

她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我妈,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苏雯阿姨,也渐渐地,想起了,更多过去的,美好的事情。

那条,作为信物的,祥云白玉项链。

被苏雯阿姨,送给了林悦。

作为,她和我的,订婚信物。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就在花店里。

请的,都是一些,相熟的街坊邻居。

那天,两位母亲,都穿上了,红色的旗袍。

她们坐在主位上,看着我们,交换戒指。

她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幸福的泪光。

婚礼结束后,我妈,把我拉到一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些陈旧的,红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龙凤呈祥的金镯子。

“这是……我当年,和你爸结婚时,你奶奶给我的。”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送不出去了。”

“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有多好。”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接过镯子,握住我妈,布满老茧的手。

“妈,都过去了。”

“爸在天上,看得到。”

“他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高兴的。”

我妈点了点头,笑了。

那笑容,是我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释然,最幸福的笑容。

我拿着镯子,走到林悦身边。

她正和苏雯阿姨,说着悄悄话。

“老婆。”我叫她。

她回过头,脸颊微红。

“干嘛。”

我把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真好看。”我说。

她低头看着镯子,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苏雯阿姨,在一旁,欣慰地看着我们。

“陈明,以后,我们家林悦,就交给你了。”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不饶你。”

“妈,您放心。”我握紧林悦的手,郑重地,承诺道,“我这辈子,都会,拿命来爱她。”

那一刻,阳光正好。

微风,拂过花店里,每一朵盛开的鲜花。

我看着身边的爱人,和不远处的,两位母亲。

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我知道,过去的伤痛,或许,永远无法,被彻底抹去。

但,爱与宽恕,终将,抚平一切。

而我们,会在这个,充满阳光和花香的小城里。

带着,两代人的祝福。

幸福地,生活下去。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