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白天,他是酒店最受器重的业务明星
手握关键的营销系统权限
黑夜,他是夜场一掷千金的“钟公子”
一晚消费高达几十万元
两副面孔
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替上演
直到酒店系统后台更新
1400万元的巨大亏空浮现
这场由贪欲编织的幻梦才被彻底戳穿
权限的诞生
枫川酒店是北京一家会员制酒店,酒店下设渠道会员部负责发展维护会员客户。依靠不断壮大的会员客户群体,枫川酒店在北京陆续开设了多家精品连锁酒店,在业界颇具名气。
钟家禾是枫川酒店渠道会员部经理,2019年入职后,他用不到2年的时间就升到酒店中层管理岗位。酒店总经理十分看重钟家禾的业务能力,还经常让他参与自己私人接待的饭局。
2020年,为提高酒店入住率,酒店负责人提出要策划促销活动,以此刺激消费者的入住意愿,具体实施的工作落在了钟家禾身上。
经过商讨,钟家禾与酒店技术部主管决定一起研发房券营销系统,通过该系统售卖房券。所谓的房券,相当于酒店房间的打折券,会员可以通过酒店微信小程序购买,凭着房券,可以以更优惠的价格入住酒店房间。
为了调动酒店员工推销房券的积极性,酒店管理者还设置了房券返佣政策。客户扫描员工专属二维码购买房券后,公司系统后台会自动向员工返佣,返佣比例在5%至10%。
钟家禾大学期间学习的是计算机相关专业,所以比较了解系统代码知识。由于他全程参与了房券营销系统的搭建过程,所以对酒店后台系统的各项操作都非常熟悉。原本,房券营销系统账号由技术部主管掌握,他离职后便将账号密码转交给钟家禾。自此,酒店房券营销系统的账户全权由钟家禾一人管理和操控。
逐渐膨胀的贪欲
起初,钟家禾用自己的钱购买房券用于测试系统的完善性,在操作过程中他发现,只要扫描员工二维码购买房券,佣金直接由公司账户打到员工账户,无须酒店相关负责人审核便自动下发。原来,酒店高层管理者并不留驻酒店,为方便进行房券促销活动,酒店负责人在系统后台设置了自动审核功能。如果发生房券退单的情况,系统会直接给客户退款,但佣金却依然会打到员工的账户上。
钟家禾每日接触房券营销系统,通过观察代码变化,他发现返佣比例居然可以自行修改。钟家禾先是将返佣比例改成50%,后来又调成100%,结果都可以顺利拿到返佣。
为避免引起怀疑,钟家禾知道不能只用自己的员工二维码来获取返佣,便以做“系统测试”为由扫描了多个部门同事的二维码。事后,他又以“做测试的金额属于公司”为借口,要求同事将收到的佣金全部转账给自己。成功拿到返佣后,钟家禾再将房券退订,由此拿回购买房券的钱款。如此一来,他相当于“0成本”赚取酒店发放的佣金。
由于酒店的房费并不便宜,批量购买房券需要调动钟家禾大量资金。能不能彻底省掉投入资金的环节呢?钟家禾继续“研究”房券营销系统的漏洞。
很快,钟家禾琢磨出修改房券价格的方法,上千元1间的酒店房费很轻易就被他调成“1元购”。不仅如此,100%、500%、5000%……返佣的比例也被钟家禾越调越高——随着拿到手的佣金呈几何倍数增长,钟家禾逐渐失去了对系统里数字变化的感知,他觉得只要动一动手指头,他想要多少佣金都可以。
按照调整后的规则,钟家禾只需投入1元,就可以获得5000元的回报。因为成本过于微小,钟家禾不再退订房券,而是直接用此方法获取佣金。另外,钟家禾还将只花1元购买的房券重新修改为500元后再转卖给他人使用。但实际上,每张房券的真实价格远高于钟家禾转卖的价格。
除此之外,枫川酒店作为旅游业下游公司,还承接各大旅游团的住宿业务,与许多第三方代理商公司均有合作。钟家禾向代理商公司老板宣传酒店推出的优惠充值活动,“只要一次性储值10万元,就可以获得12万元的消费额度”。代理商与枫川酒店是长期合作的关系,也知道钟家禾渠道会员部经理的身份,所以当钟家禾提出要将钱款打到他的私人账户时,代理商并未产生怀疑。然而,这些钱款都被钟家禾私吞了。
昼与夜的双面人生
白天,“尽职尽责”的钟家禾深耕房券营销活动,每日都获得巨额的返佣奖励。夜幕降临,钟家禾变身“钟公子”出入各种高消费场所,尽情挥霍手中的钱财。案发后,消费记录显示,钟家禾在北京某夜店一晚的花销就可以达到几十万元。
“钟公子,您来啦!我们都等着您呢。”夜店老板和形形色色的社会人员全部围在钟家禾身边献殷勤,因为他们知道“财神爷”又来送钱了。大家都觉得钟家禾帅气多金,而且出手非常阔绰。钟家禾经常包场夜店,请在场的客人喝酒,花钱如流水。在一声甜过一声的“钟公子”中,钟家禾获得了极大的心理满足。
随着钟家禾私人账户里的钱越来越多,许多人开始与他攀谈生意。“钟总,我这边有个投资项目,保证您能大赚一笔。”钟家禾心中“创业”的念头被触发,比起给人当下属,他更想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后来,钟家禾与几个好友计划在四川成都开设属于自己的酒店。钟家禾熟悉枫川酒店的经营理念和模式,他打算将其完整地“搬运”到自己的酒店。甚至,钟家禾将自己投资酒店的名字取得与枫川酒店相似,希望能复制枫川酒店的辉煌。
就在钟家禾积极投入几百万元如火如荼地建设自己名下的酒店时,他侵吞枫川酒店财产的行径终于败露。那个他梦想拥有的酒店,仅建造一半就烂尾了。
原来,枫川酒店更新酒店管理系统时,在原系统日志中发现大量虚假支付订单,从而展开调查。枫川酒店财务发现,自2021年1月14日至2022年1月21日,钟家禾的个人账户接收销售房券返利佣金达900多万元。但是酒店却没有获得相应金额的进账款项,账目出现巨额资金缺口。枫川酒店财务紧急联系钟家禾,让他核实账目问题。钟家禾给出的反馈是,款项打到对公账户,可能还没有做到账里。
让人没想到的是,钟家禾一边用这种方式拖住财务的审查,一边还不肯停手,竟继续用之前的手段侵吞着枫川酒店财产。2023年6月,枫川酒店财务要求钟家禾对资金缺口给出最终的解释和说明而不能时,才将此情况上报给酒店总经理。
枫川酒店总经理得知该情况后,因感念钟家禾曾为酒店作出的贡献,第一时间找他谈话,说只要他赔付酒店的财产损失就不报警。可是,此时的钟家禾早已将所侵吞的钱款全部挥霍完,根本无力赔偿酒店的损失。
北京市朝阳区检察院办案检察官在资金电子数据分析实验室对案件资金流向进行穿透审查工作。(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2023年8月3日,枫川酒店财务受酒店委托来到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经侦支队报案。同年9月15日,钟家禾被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依法逮捕。2024年2月1日,此案被移送至北京市朝阳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沉重的退赔
面对办案检察官的讯问,钟家禾对自己的行为有诸多辩解:“这些都是我做系统测试的钱,已经分批还给酒店的代理商等人。”“虽然我以低廉的价格转卖房券,但是也确实为酒店带来客源,有不少人购买并使用入住。”
“我们确实查到钟家禾后续有将部分钱款转账给枫川酒店的代理商和合伙人,但是在法律层面,公司具有独立法律地位,公司财产与股东等相关人员财产需要严格区分。钟家禾所谓将钱款还给酒店代理商和合伙人的行为,仍然无法算作偿还酒店财产的损失。”办案检察官认为,钟家禾对于侵吞公司财产方面的法律认知不足,甚至产生概念混淆的情况。
经查,自2021年至2023年,钟家禾通过其酒店管理账号随意修改佣金比例、销售价格、会员账户余额等多项数据,多次侵占枫川酒店资金共计人民币1400余万元,赃款已被其挥霍完。就在退赔工作陷入僵局的时候,钟家禾的父母找到了办案检察官。
经过交流,检察官了解到,钟家禾是其父母在30多岁时生下的独子,父母从小就很宠爱他。在父母眼中,钟家禾一直是个优秀、靠谱且孝顺贴心的好儿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年近30岁的钟家禾单身未婚,一直与父母居住在一起。从小到大,钟家禾的生活都很有规律,很少晚归,更遑论夜不归宿。在出入夜店的那段时间,父母经常接到钟家禾“加班应酬”的电话,却并未多想。
在逐步了解案情后,钟家禾的父母慢慢接受了他犯罪的事实,但还是希望对钟家禾减轻处罚。然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71条规定,职务侵占罪中,犯罪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此案中,钟家禾的情况并不具备自首等法定减轻情节,故无论退赔金额达到多少,只能在十年至十五年有期徒刑内酌定从轻处罚。
但即便知道无法降档量刑,钟家禾的父母还是想尽一切办法筹钱退赔被害单位。“我们知道钟家禾犯的事情很严重,只是想要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挽救下孩子。”钟家禾的父母是研究所的退休职工,积蓄不多,为了筹钱他们只能变卖自己居住的房子。但是,一旦房屋卖出,他们将面临老无所居的状况。后来,经过多方劝阻,钟家禾父母留下了住房,将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及借款共计200万元退赔给枫川酒店。
2024年7月27日,朝阳区检察院以涉嫌职务侵占罪对钟家禾提起公诉。2025年2月24日,朝阳区法院以职务侵占罪判处钟家禾有期徒刑十年二个月,并处罚金25万元。一审判决后,钟家禾不服,提出上诉。2025年6月12日,二审法院裁定维持原判,案件就此终结。
在案件办理过程中,检察机关还发现可能构成同案犯的线索。办案团队通过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导建设的资金电子数据分析实验室朝阳工作室对涉案20多个账户、数百万笔交易记录进行细致梳理,由此发现钟家禾与被害单位其他5名工作人员有大额资金净转出。其他5名工作人员可能涉嫌帮助犯罪,检察机关已经向公安机关制发追查函,追查情况还在进一步侦办中。
2025年10月31日,就此案暴露诸多问题,检察机关向枫川酒店制发检察建议书,建议该酒店完善对后台计算机系统数据的监管制度,强化日常管理;加强法律法规的宣传,增强员工廉洁意识;规范财务审核制度,及时发现犯罪行为。目前,检察机关已经收到枫川酒店的整改回函。
案件已结,母爱未尽
案件审结后不久,一通意外的来电,让办案检察官再次听到了钟家禾母亲的声音。这位母亲首先对检察官表示感谢,紧接着,她提出了几个关于刑罚升档标准和申诉程序的专业问题——原来,老两口已不止于向检察官咨询相关法律知识,而是在60多岁的年龄重新捧起了厚重的法律典籍,试图在字里行间为儿子寻找哪怕最渺茫的一线希望。
电话里,钟家禾母亲的陈述依旧条理清晰,但声音隐忍而克制,这不由得让检察官眼前蓦然浮现出庭审当日的情景:庭审过程中,这位坐在旁听席上的母亲,始终挺直脊背,但是双眼却满含泪光。
通话接近尾声,当这位受尽打击但始终坚韧、顽强的母亲意识到儿子终将接受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刑罚时,她终于在电话中哭了起来。“检察官,”她的哽咽声穿透听筒,“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帮他呢?”
检察官知道,这不再是法律咨询,而是一位母亲在穷尽所有努力后,最本能、最近乎绝望的求助,检察官只能安慰她:“让他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未来,还有机会。”
2025年秋,钟母再次给检察官发来消息,说自己又去探视钟家禾了,他在狱中表现良好,真正开始了悔改。这或许是对这场漫长的“拯救”,最苦涩也最真实的一丝告慰。
(文中涉案人员与酒店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2025年12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钟公子”梦断发财路》
记者丨语斯雯頔
通讯员丨刘子璐 吕玉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