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宫,仅携外室而去,发妻未哭未闹,独守空闺一年。待太子归来欲接人,隔壁大嫂冷言:她没走,是死了。【完结】
建昭七年,秋煞。
京城的这场秋风,似乎比往岁都要来得凛冽几分,裹挟着彻骨的寒意,将满城的枯叶卷得漫天乱舞。
那枯黄的落叶贴着朱红色的宫墙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细响,听在耳中,竟像是一场无论如何也唱不完的悲凉挽歌,又似无数冤魂在低低地呜咽。
承天门外,李玄静静地伫立着。
身后那巨大的门洞宛如一只蛰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投下大片浓重而压抑的阴影,将他略显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吞噬殆尽。
他身上穿着一件亲王常服,料子虽算上乘,却离奢华二字相去甚远,甚至透着几分久经风霜的陈旧。
衣摆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掩盖不住他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那是被这三年的苦难岁月,如磨刀石般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沉郁与锋芒。
而站在他身侧的,并非众人预料中的那位结发贤妻。
那是一个身段如蛇般妖娆、眉眼间流淌着万种风情的女人,刘孺媚。
她依偎在李玄身侧,柔若无骨地扶着他的手臂,那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满是令人生厌的媚态。
周遭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那些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像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二人身上。
关于这位废太子的流言,早已如瘟疫般在京城的茶楼酒肆中传得沸沸扬扬。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被贬为安亲王的李玄,在南境那等蛮荒之地苦熬了整整三个寒暑,终于求得圣上的一纸恩旨,准许还朝。
那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皇恩浩荡,特许他从南境带一人回京安置。
满京城的百姓、权贵,谁不以为他会带回那个陪他吃糠咽菜、受尽屈辱的结发妻子——太子妃林书颖?
林家大小姐,那是何等的人物,为了他甘愿去南境受苦。
可现实却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带回来的,竟然是这个在南境就早已艳名远播、令人不齿的外室,刘孺媚!
人群开始骚动,压抑的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一股声浪。
“真是瞎了眼,放着明珠不要,捡个死鱼眼珠子当宝。”
“薄情寡义,这种人也配回京?”
那些鄙夷的眼神、恶毒的咒骂,甚至那些掩藏在袖口下幸灾乐祸的冷笑,如潮水般涌来。
李玄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这漫天的恶意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穿透了喧嚣的人群,越过了高耸的城墙,遥遥望向那条通往城外、此刻正尘土飞扬的官道。
那条路的尽头,空空荡荡,只有风沙在肆虐。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一个冰凉而光滑的小物件。
那是一匹用紫檀木细细雕刻的小马,木质坚硬,此刻却被他的掌心温热。
马背那原本棱角分明的弧线,早已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摩挲中,变得温润如玉。
这个极其反常、充满了依恋与挣扎的小动作,在袖袍的遮掩下,无人察觉。
“殿下,起风了,咱们进去吧。”
刘孺媚的声音适时响起,柔媚得仿佛江南三月里的一管丝竹,软糯甜腻,却带着一股能酥透人骨头的劲儿,“陛下和娘娘们,怕是在宫里等急了。”
李玄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随后,他霍然转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颓废气息似乎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
他迈开步子,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座阔别三年、象征着至高权力却也囚禁着无数冤魂的金碧辉煌的牢笼。
那个背影,孤绝到了极点,仿佛这一去,便是粉身碎骨,再无回头之路。
“坏了,这下彻底完了。”
人群角落里,一位曾经在东宫任职的旧属官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太了解这位曾经的主子了,可正因为了解,才觉得恐惧。
太子爷这一步棋,走得太臭,太险,简直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这是在拿命赌啊!
李玄带着妖艳外室大摇大摆还朝的消息,就像是一颗带着火星的石子,被狠狠扔进了一锅滚烫的烈油里。
“轰”的一声,瞬间在京城最顶层的权力圈子里炸开了锅。
这哪里还是什么简单的皇室家丑?
这分明就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引发朝堂地震的政治风暴!
李玄的前脚才刚刚踏入皇宫那巍峨的宫门,后脚弹劾的奏章就已经像冬日里的雪片一般,铺天盖地地飞向了御书房的龙案。
“悖德无行,宠妾灭妻,此乃禽兽之举!”
“不识大体,辜负圣恩,简直罔顾人伦!”
“此等凉薄心性,何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啪!”
一本奏折被狠狠地摔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折子散开,如同一直断翅的蝴蝶。
建昭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的呼吸而颤动。
他须发皆张,那张与李玄有着七分相似、却更显威严苍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滔天的怒火与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逆子!当真是个扶不上墙的逆子!”
建昭帝咆哮着,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房梁上积年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朕费尽心机让他回来,是让他夹着尾巴做人,韬光养晦!他倒好,一回来就给朕捅了天大的一个篓子!”
“他把林家的脸面放在哪里?把朝廷的法度放在哪里?把朕的脸面又放在哪里?!”
殿下跪着的一众内阁大臣,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那位被遗弃在南境的太子妃林书颖,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女儿。
她是当朝兵马大元帅、镇北侯林威的嫡长女,是林家的掌上明珠!
林家手握大周朝最精锐的二十万边军,那是大周的钢铁长城,连皇帝陛下都要礼敬三分的顶级豪门。
李玄这番荒唐作为,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抽了林威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还是带响的那种。
“陛下息怒……”
首辅张居同颤巍巍地躬身出列,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安亲王久居南境荒蛮之地,或许……或许是一时心智迷乱,糊涂了。”
“糊涂?”
皇帝冷笑一声,手指颤抖地指着殿外,眼神阴鸷,“你去问问他,他哪里糊涂了?他带着那个妖精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他这是在向朕示威!是在向满朝文武宣战!”
果然,麻烦大了。
所有人都清楚,李玄当年被废,本就是因为党争牵连,根基早已不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复的机会,不想着修补关系,反而先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岳丈家。
这已经不仅仅是愚蠢了,这是疯了,这是在自寻死路。
很快,镇北侯林威便递了牌子,求见圣上。
这位执掌兵权半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今日并未穿戴那一身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盔甲。
他只着一身素净的侯爵常服,但即便如此,那股子经年累月浸泡出来的铁血煞气,依旧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臣,参见陛下。”
林威的声音沉稳如山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爱卿平身。”
皇帝的态度瞬间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安抚与讨好,“安亲王那个混账东西的事,朕已尽知。是朕教子无方,让爱卿和书颖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威缓缓站直了身子,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没有丝毫退避。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臣今日入宫,不为请罪,只为问天家讨一个公道。”
“我林家的女儿,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要被如此践踏羞辱?若她无错,那便是安亲王无德!”
“我大周朝,不需要一个无德无行的亲王!臣恳请陛下,废其亲王爵位,将其逐出京师,贬为庶民,以正国法,以安臣心!”
这话说的极重,字字带血,几乎是在逼宫了!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实质,角落里那座半人高的鎏金香炉里,原本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似乎都停滞了,不敢再向上飘散。
皇帝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青一阵白一阵。
他深知林威的脾气,那是宁折不弯的主儿;更知道林家的能量,那二十万大军不是摆设。
废掉一个刚刚才下旨召回的亲王,无异于承认自己决策失误,皇家的颜面何存?
可若是不严惩李玄,又如何能平息这手握重兵的镇北侯心头的怒火?
正在这进退两难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安亲王殿下,求见——”
皇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狠狠一拍桌子,沉声道:“让他滚进来!”
李玄走了进来。
他的步履平稳,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家宴,而非面对一场针对他的审判。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皇帝行了君臣大礼,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随后,他缓缓转向一旁面色铁青的林威,微微躬身,唤道:“岳父大人。”
这一声“岳父大人”,此时听来,却像是一记火上浇油的耳光,打得林威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林威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不敢当!我林威何德何能,哪里还有你这样的好女婿!”
“你眼中若还有我这个岳父,若还有书颖这个结发妻子,怎会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
李玄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林威,没有一丝波澜:“岳父此言差矣,小婿心中自然是有书颖的。”
“有?”
林威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须发皆张,“那你为何不带她回京?为何要带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娼妓招摇过市?”
“你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留在南境那破屋子里,你让她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李玄,你的心难道是铁打的吗?”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击鼓面,震得在场每个人心头都在颤抖。
连皇帝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厉声喝道:“逆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快给你岳父大人磕头赔罪!”
李玄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暴怒的林威,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反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怜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御书房:
“岳父大人,您真的希望我……把她带回来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叫“真的希望”?
难道做父亲的,会不希望自己受了委屈的女儿回家吗?
就在这微妙的停顿间,一个更具分量的人物加入了这场风暴。
李玄的二哥,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魏王李珉,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也“恰好”赶到了御书房外。
他一进门,便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三弟啊三弟,你怎么能如此糊涂!”
魏王快步走到李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数落道:“太子妃嫂嫂贤良淑德,陪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混账事来?”
“你这么做,不仅伤了林侯爷的一片慈父之心,也伤了父皇的心,更让全天下的读书人耻笑我们皇家无德无义啊!”
他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大义凛然,句句都在为李玄“着想”,实则却是把一顶顶“不忠不孝不义”的大帽子,死死地扣在了李玄的头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身后那几个早已串通好的言官立刻跟上,纷纷跪地,声泪俱下地控诉李玄的“十大罪状”,要求皇帝严惩不贷。
这一下,群丑跳梁,场面热闹到了极点,宛如一场荒诞的闹剧。
魏王李珉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转向林威,一脸诚恳地躬身行礼:
“林侯爷,三弟年轻气盛,行事荒唐,还请您看在父皇和皇家的颜面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已派人快马加鞭赶赴南境,不日便可将太子妃嫂嫂风风光光地接回。届时,我亲自押着三弟,去侯府负荆请罪,任凭侯爷发落,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卖了天大的人情给林威,又彰显了自己的仁德宽厚、兄友弟恭,还顺便把李玄衬托成了一个只能靠哥哥收拾烂摊子的废物。
一时间,殿内几乎所有人都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仿佛他才是那个众望所归的储君人选。
林威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毕竟还是要给皇帝和魏王几分薄面。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既然魏王殿下金口玉言,那老夫就再等上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若在京城见不到我女儿,或者……她若是有半点委屈,我这二十万镇北军,可就不认什么安亲王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剑指皇权。
皇帝的额角青筋暴起,双拳紧握,却也只能强压怒火,点头应允:“就依魏王所言。”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指责、唾骂都汇集到了李玄一个人身上。
他成了那个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孤家寡人。
魏王李珉走到他身边,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着低语:
“三弟,别怪二哥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
“这储君之位,本来就不是你能坐得稳的。”
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傲慢、轻蔑,以及胜利者的姿态。
李玄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
他看着自己高高在上的父皇,看着自己伪善狠毒的兄长,看着自己色厉内荏的岳父。
看着这一张张或愤怒、或虚伪、或得意的脸孔,像极了庙宇里那些泥塑的鬼怪。
整个御书房里,充斥着昂贵的龙涎香气味,那气味浓郁得有些发腻,让人闻了只想作呕。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竟真的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就在魏王李珉享受着众人的拥戴,准备风光离去的时候,一直沉默如石像的李玄,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别人,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正欲离开的林威身上。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岳父大人,您还记得,我离京去南境的前一晚,您在书房里,屏退左右,单独对我说过什么吗?”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在嘈杂喧闹的御书房里骤然炸响。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魏王李珉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显得滑稽而僵硬。
皇帝也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所有人的目光,如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威那张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脸上。
林威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亏心的一件事,一个只有他和李玄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一个他以为,李玄为了保命永远都不会,也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他在袖子里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个征战沙场多年、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的紧张与心虚。
“你……你胡说什么?”
林威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底气明显不足。
李玄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这一步,却带着千钧之势,让林威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
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被在场的所有人精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
李玄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您当时对我说,’书颖身子弱,受不得南境的瘴气之苦。你此去,不必顾虑她,保全自身要紧。林家,自有林家的打算。’”
“岳父大人,这句话,您敢当着父皇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您没说过吗?”
林威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量太可怕了,足以颠覆众人的认知。
什么叫“林家自有林家的打算”?
这是一个岳父对即将流放的女婿该说的话吗?
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嫁女,倒像是一场冰冷无情的……政治投资。
投资失败了,就要及时止损,哪怕牺牲掉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在所不惜!
魏王李珉心里暗骂一声,这个老狐狸!
原来早就想把女儿从李玄这条破船上摘出去了!
他今天在这里演的这出“爱女心切”、“逼宫讨公道”的戏码,不过是借题发挥!
他是想踩着李玄的“道德污点”,为自己捞取最大的政治资本罢了!
而李玄,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林威伪装多年的慈父面具,撕了个粉碎,露出了底下那张鲜血淋漓的利益嘴脸。
周围的官员们,看林威的眼神都变了。
鄙夷、猜忌、恍然大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刚才还义愤填膺地弹劾李玄的言官们,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原来是林家自己先不仁,怪不得太子爷……不,是安亲王不义。
李玄没有再看林威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
他转过身,对着建昭帝,再次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带孺媚一人回京,落人口实,让皇家蒙羞。儿臣……这就去把书颖接回来。”
他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刚才那个言语如刀、逼得镇北侯哑口无言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去吧。给你一年的时间,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这一年里,你给朕好好在王府里闭门思过,哪里也不准去!”
“谢父皇。”李玄叩首。
这看似是严厉的惩罚,实则是皇帝在变相地保护他。
给了他一年的缓冲期,让他远离朝堂是非,同时也给了林家一个台阶下。
李玄站起身,默默地退出了御书房。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魏王李珉一眼。
那种彻底的、仿佛看着蝼蚁般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李珉感到愤怒和深深的不安。
李玄心里很清楚,事情,并没有结束。
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安亲王府的大门,自那天起,就紧紧关闭,再也没有打开过。
李玄真的如同皇帝所说,把自己关在了那座孤寂的王府里,不问世事。
京城里的风波,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平息。
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位亲王殿下的“失宠”和“自闭”。
只有魏王一党,依旧如附骨之疽般不时地派人盯着王府的动静,生怕他搞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安亲王府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据说后来,有眼尖的探子回报,说经常能看到安亲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空气发呆,神情落寞。
还有人说,那个叫刘孺媚的妖艳女人,似乎也失了宠,整日被关在自己的小院里,不见天日,偶尔传出几声凄厉的哭喊。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生性多疑的魏王李珉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堂上的局势对他越来越有利。
林威虽然在那次交锋中丢了脸,但在共同的利益驱使下,还是选择与他结盟,共同打压李玄残余的势力。
一年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李玄的羽翼被一根根无情剪除,他在朝中的影响力,几乎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觉得,安亲王李玄,这次是彻底完了。
他就算一年后把林书颖接回来,也只不过是一个被圈禁的闲散王爷,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一年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天,安亲王府那扇紧闭了一年的朱漆大门,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终于缓缓打开了。
李玄走了出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寒霜。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脸颊微微凹陷,脸色也有些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冷的鬼火。
他没有穿王服,只是一身素色的布衣,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起,如同一个落魄的书生。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侍卫,只带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张伯。
“去城西。”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一般。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安亲王要去接他的王妃了!
无数闲着没事的百姓和看热闹的官员,都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涌向了城西的那条官道。
他们想看看,这位落魄的亲王,要如何面对那个被他“抛弃”了一年的发妻。
他们更想看看,这场酝酿了一年的闹剧,将如何收场。
魏王李珉和镇北侯林威,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他们没有亲自出面,却派了最得力的心腹,带着大批人马,远远地吊在后面。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只要林书颖一出现,他们就要立刻把她“保护”起来,让她当众控诉李玄的罪行,将李玄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局势,在这一刻,恶化到了最严峻的顶点。
李玄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救了。
这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他。
城西,那间李玄和林书颖曾经住了三年的小院,还是老样子。
低矮的土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
破旧的木门在风中摇摇欲坠。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几颗干瘪发黑的石榴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只只被风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周围的邻居们都围了过来,对着李玄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鄙夷。
“哟,这不是王爷大人吗?还记得回来啊?”
“就是,把媳妇一个人扔在这儿一年,不闻不问,现在想起来了?”
“林家妹子真是命苦,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没良心的男人。”
风言风语,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子,一刀刀割在人的心上。
李玄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上,那把铜锁已经锈迹斑斑,仿佛封印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走到一个正在院门口择菜的大嫂面前,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大嫂,敢问……王妃她,这一年过得可好?”
那个大嫂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可以说是惊悚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惨笑。
李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令他呼吸一窒。
他转头看着那个老仆张伯,缓缓说道:“开门吧。本王……来接王妃回家了。”
张伯颤抖着如枯枝般的手,拿出钥匙,却怎么也对不准那个漆黑的锁孔。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门被打开的那一刻。
等待着那场注定难堪的重逢。
李玄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接她回宫,回到她本该在的地方。有些账,该算了。”
他只说了这一半。
没人知道,他要算的,究竟是什么账。
那个择菜的大嫂,手里的青菜“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李玄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扭曲着,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
突然,她猛地伸手指着那间死寂的屋子,用一种近乎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回家?回什么家!她不是走了,她是死了!”
“她早在一年前,就在你走后的第三天,就死了啊!!”
一句话,如同一道灭世的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远远跟在后面的魏王和林威的心腹们,也全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怎么会死了?
这和计划的完全不一样啊!
李玄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重击了一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茫然。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房门,用力地摇晃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嘶吼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她怎么会死?谁敢害她?!”
那副肝胆欲裂、痛不欲生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对此事一无所知,相信他是个深情的丈夫。
人群中,魏王派来的心腹统领,名叫周通。
他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死了?
死得好啊!
李玄“宠妾灭妻”,逼死发妻,这罪名可比单纯的“抛弃”要重上千百倍!
这一下,真是天助我也!
他立刻对自己身边的副将低声喝道:“快!控制住现场!封锁院子!安亲王有重大杀妻嫌疑,立刻将他拿下,听候发落!”
“是!”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拔出雪亮的腰刀,瞬间将李玄和那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吓得尖叫连连,四散奔逃。
那大嫂更是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可怜的林家妹子啊……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孤零零的啊……作孽啊!”
周通大步走到李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那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的眼神:
“安亲王殿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你逼死王妃,罪证确凿,还是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
然而,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李玄肩膀的那一刻,一直低垂着头的李玄,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痛苦、茫然、悲伤,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杀意。
“罪证确凿?”
李玄缓缓地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周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周统领,你凭什么说,她是死了?”
周通一愣,下意识地指着地上的女人:“这……这位大嫂亲口所说,街坊四邻都可以作证!”
“哦?”
李玄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邻居,“他们只知道王妃‘死了’,可谁亲眼看见了尸体?谁报的官?谁验的尸?官府的仵作勘验文书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般砸来,让周通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是啊,按照大周律例,非正常死亡必须报官勘验,否则便是私藏尸体的大罪。
李玄不再理他,而是转向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大嫂,声音竟然变得温和起来,却让人感到更加恐惧:
“大嫂,别怕。你把你所知道的,原原本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那大嫂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牙齿打颤,颤巍巍地说道:
“就……就是王爷您走后的第三天……王妃的贴身侍女,叫……叫小翠的,哭着跑出来,说王妃……王妃病了,是急症,没救过来……”
“然后,然后当天夜里,就有一辆马车过来,说是林家派来的人,把……把人和东西都拉走了,说是不想让王妃客死异乡,要带回家乡安葬……”
“林家的人?”
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他们可有出示镇北侯府的信物?”
“好像……好像没有……但他们说是,我们平头百姓也不敢问啊……”
“原来如此。”
李玄点了点头,一切都串起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份卷宗。
那卷宗上,赫然盖着内廷监鲜红刺眼的朱红大印!
“张伯。”他淡淡地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仆张伯,此刻早已止住了颤抖。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恭敬地上前一步,从李玄手中接过卷宗,然后走到周通面前,展开,中气十足地朗声念道:
“建昭七年秋,内廷监密令:”
“太子妃林氏,于城西别院,暴毙。经宫廷御医及仵作秘验,确系中了一种名为‘牵机引’的奇毒而亡。此毒发作极快,状如急症,非顶尖高手,不能察也。为免打草惊蛇,密不发丧,以衣冠冢代之。此案,列为最高机密,由安亲王李玄,全权密查。钦此。”
念完,张伯将那份密旨,重重地拍在了周通那张已经呆滞的脸上。
周通整个人都傻了。
围观的所有人,也都傻了。
原来……原来王妃真的死了!
但不是被李玄逼死的,而是被人毒杀的!
原来李玄这一年的闭门思过,根本不是什么自暴自弃、甚至不是什么苟且偷生!
而是在暗中调查妻子的死因!
他背负着“宠妾灭妻”的千古骂名,忍受着所有人的误解、唾弃和攻击,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地承受了整整一年!
这是何等的隐忍?何等的深情?
之前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他不带林书颖回来?因为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他要带回刘孺媚?那是为了麻痹敌人,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沉溺美色的废物,从而放松警惕!
为什么他在朝堂上只用一句话点拨林威?那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只觉得头皮发麻。
周通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中计了!
李玄今天根本不是来“接人”的,他是来“收网”的!
他故意把事情闹大,引来全城的关注,引来魏王和林威的人,就是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把这个惊天大案,彻底引爆!
“不……这不可能!这是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周通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都在发抖。
李玄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伪造?这上面,有父皇的私印,有内廷监的大印。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敢质疑父皇吗?”
周通彻底蔫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就在此时,意外的危机,陡然降临。
大地开始震颤,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镇北侯林威,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竟然亲自带着一队亲兵赶到了现场!
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一脸正气的魏王李珉!
“李玄!”
林威翻身下马,虎目圆睁,指着他怒吼道:
“你这个卑鄙小人!是你!一定是你毒杀了我的女儿,然后伪造圣旨,想脱罪!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
魏王李珉也立刻上前,满脸“痛心”地大喊:
“三弟,你太让父皇失望了!毒杀发妻,伪造圣旨,这两条,哪一条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周通,立刻将此獠拿下!林侯爷,您放心,今天我一定为您和太子妃嫂嫂,讨回一个公道!”
局势瞬间逆转!
林威带来了他最精锐的亲兵,个个杀气腾腾,将李玄和周围的甲士反包围了起来。
很显然,他们已经狗急跳墙,是要动用武力,强行把李玄“定罪”了。
只要李玄死了,那份密旨是真是假,还不是他们一张嘴说了算?
周通一看主子来了,胆气又壮了起来,立刻指挥手下:“结阵!保护魏王殿下和侯爷!拿下罪人李玄!”
一场血腥的冲突,一触即发。
李玄被两方兵马围在中间,形单影只,仿佛狂风中的一片落叶,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面临着一个真正的绝境,一个似乎不在计划之内的变数。
他没想到,林威和李珉,竟然会如此丧心病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天子脚下,直接动用私兵。
他好像,真的要输了。
然而,李玄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渐渐昏暗的天空,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看来,还是得让她出来啊。”他低声自语。
然后,他对着身后那间破旧的小屋,扬声道:
“孺媚,都到这份上了,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戏还没看够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孺媚?
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她也在这里?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木门,再次被从里面推开了。
刘孺媚走了出来。
她依旧美艳动人,但身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媚气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冽与干练。
她的手里,没有拿什么闺房绣品,也没有拿什么胭脂水粉。
而是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人头!
那人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
魏王李珉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失声尖叫:
“鬼……鬼影……”
鬼影,是他手下最顶尖的暗卫统领,也是当年负责联络毒杀林书颖一事的执行人,更是他所有的脏手套。
李玄回京后,李珉便派鬼影潜伏在这间屋子附近,监视一切,以防万一。
可现在,他的人头,却像个烂西瓜一样,被刘孺媚提在了手里。
刘孺媚随手将人头扔到地上,像扔一个垃圾。
然后,她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厚厚的卷宗,声音清冷地说道:
“魏王李珉,建昭六年,你与北狄密谋,以皇子妃性命为代价,换取北狄在你争储过程中的支持。毒药‘牵机引’,由北狄使者亲手交予你的暗卫‘鬼影’。事成之后,你许诺将燕云十六州作为谢礼。”
“这里,是你们来往的所有密信,以及北狄使者的亲笔画押。你,认还是不认?”
如果说,刚才李玄拿出的密旨是炸弹,那么刘孺媚现在拿出的这些东西,就是足以毁灭整个王朝的惊天巨雷!
通敌卖国!
谋害皇嗣!
割让疆土!
魏王李珉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指着刘孺媚,嘴唇颤抖,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你究竟是谁?”
刘孺媚缓缓抬起手,将耳边的一缕秀发撩到而后,露出了一块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刺青。
那是一个飞鱼的图案,狰狞而神秘。
镇北侯林威看到那个图案,瞳孔猛地收缩,失声道:“锦……锦衣卫?!”
不对,锦衣卫是前朝的鹰犬,早已被太祖废除。
如今执掌皇家密探的,是另一个更加神秘、更加恐怖的机构——玄鸟卫!
玄鸟卫,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行踪诡秘,杀人无形!
刘孺媚,根本不是什么外室!
她是皇帝安插在李玄身边,最顶尖的玄鸟卫密探!
她所谓的“艳名”,她与李玄的“恩爱”,全都是演给敌人看的戏!
她真正的任务,就是配合李玄,查清这桩通敌大案!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李玄看着面如死灰的李珉和林威,缓缓说出了那句藏了一年的话:
“二哥,岳父,现在,你们还觉得,书颖……是我杀的吗?”
林威彻底崩溃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的女儿,不是死于丈夫的薄情,而是死于盟友的阴谋。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把女儿推向深渊的帮凶!
他为了权势,默许女婿离京时不带走女儿,给了敌人下手的机会。
他为了脸面,被魏王当枪使,跑来逼迫那个唯一想为女儿复仇的人!
“噗——”
一口鲜血,从这位老将的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战甲。
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人事不省。
“拿下!”
李玄没有丝毫的同情,他冰冷地下令,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一直隐忍不发的张伯,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烟花信号,拉响。
“咻——啪!”
尖锐的呼啸声直冲云霄,一朵绚烂的烟花在白日里炸开。
瞬间,四面八方涌出无数身着黑甲、手持劲弩的士兵,他们胸前,都绣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玄鸟卫!
魏王和林威带来的那点亲兵,在真正的皇家特务机构面前,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被缴了械,全部按倒在地。
魏王李珉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他看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李玄,眼中充满了恐惧,那是对死亡的本能畏惧:
“三弟……不,殿下……饶命……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
李玄在他面前蹲下。
从袖中,慢慢地拿出了那匹被他摩挲了一年的紫檀木小马。
“二哥,你还认得这个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冷得像是一把冰刀。
“这是我和书颖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我亲手为他雕刻的。书颖临死前,把它交给了张伯。她说,她不恨我,她只恨自己,识人不明。”
“识人不明的不止她,还有父皇,还有我。”
他将那匹小马,轻轻放在了李珉的面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现在,你去跟她,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亲自解释吧。”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是魏王李珉绝望的哀嚎,和玄鸟卫拔刀出鞘的冰冷声音。
“噗嗤!”
血光飞溅。
那些曾经弹劾过他、嘲笑过他的官员,此刻都跪在道路两旁,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李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赢了。
赢得了这场耗时一年、赌上身家性命的惨烈战争。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三天后,京郊。
一座新修的、规格堪比皇陵的巨大坟墓前。
李玄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要乘风归去。
刘孺媚没有陪在他身边,她已经完成了任务,像来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墓碑上,只刻着七个字,笔力苍劲,入石三分:
爱妻林氏书颖之墓。
夕阳的余晖,如血般铺洒在墓碑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黑暗中。
他从怀里,慢慢地,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匹紫檀木小马。
他用指腹最后一次摩挲过马背上温润的木纹,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在了冰冷的石质祭台上。
“书颖,我带他来看你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随着秋风飘散在荒野之中。
他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那么站着,站成了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守望着这段迟来的、满目疮痍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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