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和丈夫李浩经过八小时高速公路的颠簸,终于在除夕夜前回到了丈夫的老家。车里弥漫着儿童食品和空调循环风的混合气味,后排座位上,他们六岁的女儿琪琪正沉沉睡着,怀里还抱着那只绒毛都快掉光的小兔子玩偶。
“快到了。”李浩的声音里透着回家的兴奋。他侧头看了眼林晓,“今年终于赶上年夜饭了。”
林晓点头微笑,尽管长途跋涉让她腰酸背痛,但想到能一家人团圆过年,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她扭头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景色——这里是县城边缘,低矮的楼房渐渐被田野和零星的农舍取代。五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是作为新婚媳妇,如今已是孩子的母亲,时间过得真快。
“妈妈,我们到了吗?”琪琪揉着眼睛坐起身。
“马上就到了,宝贝。”林晓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车子驶入一条熟悉的村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的北方乡村显得格外萧瑟。几分钟后,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出现在视野中。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李浩妹妹李梅的白色大众,另一辆黑色宝马林晓不认识。
“看来二叔他们也到了。”李浩停好车,熄了火。
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婆婆王秀英满脸堆笑地走出来,后面跟着李浩的妹妹李梅和妹夫张强。王秀英径直走向驾驶座,拉开车门:“浩浩终于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妈。”李浩下车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王秀英这才转向副驾驶,脸上笑容淡了些:“晓晓也来了。”她的视线很快落到刚下车的琪琪身上,“哎哟,我的乖孙女,让奶奶看看长高了没!”
琪琪怯生生地躲在林晓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林晓轻轻推了推女儿:“琪琪,叫奶奶。”
“奶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孩子怕生,一会儿就熟了。”林晓解释道,一边从后备箱往外拿行李。她准备了大包小包——给公婆的保健品和衣物,给小姑子一家的礼物,还有给亲戚们带的特产,几乎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李梅走过来,扫了一眼行李:“嫂子每次回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城里人就是讲究。”她今年三十出头,比李浩小两岁,嫁给了县城做建材生意的张强,生活条件在亲戚中算是最好的。
“都是些心意。”林晓笑笑,搬起一个最重的箱子。
“我来吧。”李浩接过箱子,一行人往屋里走去。
一进门,暖气夹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浩的二叔李建国一家正围着电视看春晚重播,沙发上还坐着林晓不认识的几个亲戚。屋里装饰得红红火火,春联、窗花、福字一应俱全,却有种说不出的拥挤感。
“浩浩回来了!”二叔站起身,拍了拍李浩的肩膀,“听说你在公司又升职了?有出息!”
“哪里,就是个小主管。”李浩谦虚地笑着,眼里却掩不住自豪。
王秀英拉着儿子坐到沙发上,亲戚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李浩的工作、收入、城市生活。林晓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几个礼盒,竟没人注意到她。琪琪紧紧靠着她,大眼睛里满是陌生的不安。
“嫂子,东西先放这儿吧。”最终还是李梅指了指墙角。
林晓放下东西,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却发现沙发已经被占满了。她只好搬了把小凳子坐在边缘,将琪琪抱到腿上。
“今年年夜饭可是丰盛了。”王秀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梅梅特意从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几道硬菜,一会儿大家都尝尝。”
李梅得意地接话:“张强认识酒店经理,打了七折呢。”
“还是梅梅有本事。”二婶啧啧称赞,“不像有些人,嫁到城里就忘了本。”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林晓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琪琪的头发。她和李浩结婚七年,头两年每年都回婆家过年,后来琪琪出生,孩子小不方便长途跋涉,就改成隔年回来一次。去年因为林晓母亲生病,他们留在城里照顾,没能回来过年,为此王秀英颇有微词。
“妈,房间怎么安排?”李梅突然问道,“张强开车累了,想早点休息。”
王秀英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早就安排好了。主卧我和你爸住,东厢房给二叔二婶,西厢房梅梅你们两口子住,琪琪可以跟堂姐挤一挤...”
林晓等着婆婆安排自己和丈夫的房间,却见王秀英停住了,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妈?”李浩问道。
“浩浩啊,今年回来的人多,房间实在不够...”王秀英搓着手,“要不你和晓晓睡杂物间吧?我已经收拾过了,铺了新被褥。”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晓。
杂物间?林晓记得那个房间,在院子最角落,以前是用来放农具和杂物的,夏天闷热,冬天阴冷,去年回来时她还看到里面有老鼠屎。
李浩的脸色也变了:“妈,杂物间怎么能住人?我和晓晓睡客厅沙发也行啊。”
“沙发哪够两个人睡?”王秀英坚持道,“杂物间挺好的,去年刚刷了墙,我放了张小床,够睡了。”
李梅插话道:“哥,你就将就一下吧,家里确实没地方了。总不能让我们把房间让出来吧?我们可是开了五个小时车回来的。”
“就是,浩浩你也体谅体谅妈。”二婶附和道,“城里人娇气,睡一晚上杂物间怎么了?咱们以前不都这么过来的。”
林晓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她看向李浩,期待丈夫能为自己说句话。但李浩在母亲和亲戚们的注视下,竟犹豫了。
“那...杂物间就杂物间吧。”李浩最终说道,避开林晓的目光。
王秀英立刻笑了:“还是浩浩懂事。晓晓,你没意见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晓身上。她感到脸上发烫,手心冒汗,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最终,她扯出一个微笑:“没事,妈安排就好。”
“那就这么定了!”王秀英如释重负,“晓晓你先带琪琪去看看吧,就在院子东头。”
林晓机械地站起身,牵着琪琪的手往院子走去。身后传来亲戚们的说笑声,隐约听到李梅在说:“我就说她不敢有意见...”
推开杂物间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大约五六平米,堆着一些旧纸箱和杂物,中间勉强塞进了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墙壁确实刷过,但墙角有渗水的痕迹,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看起来年岁已久的小太阳取暖器。
“妈妈,我们就睡这里吗?”琪琪小声问,抓紧了林晓的手。
林晓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就一晚,明天妈妈带你去住酒店好不好?”
“为什么不和爸爸一起住酒店?”
“因为...这是奶奶家,我们要在这里过年。”林晓不知如何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
安置好行李,林晓牵着琪琪回到主屋。年夜饭已经摆上桌,鸡鸭鱼肉满满当当,确实丰盛。王秀英指挥着大家入座,李浩被安排在二叔旁边的重要位置,林晓则被安排在长桌的末端,靠近厨房门,旁边是几个半大的孩子。
席间,话题自然围绕着李浩和李梅两家展开。王秀英不断给儿子女儿夹菜,言语间满是对他们的骄傲。当有人问起林晓的工作时,王秀英抢着回答:“就是个普通会计,不像我们家浩浩,在大公司当领导。”
林晓默默扒着饭,食不知味。她在公司是财务副总监,收入不比李浩低,但这些在婆婆眼里似乎不值一提。
“对了晓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二胎?”二婶突然问道,“琪琪都六岁了,该给浩浩生个儿子了。”
林晓筷子一顿:“我们暂时没这个计划,工作太忙了。”
“工作再忙也不能不要孩子啊。”王秀英皱起眉,“李浩是独子,得有个儿子传宗接代。你看梅梅,虽然第一胎是女儿,这不马上又要生了,B超说是男孩。”
李梅抚摸着微隆的腹部,脸上满是得意:“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说是这么说,但有个儿子还是不一样。”王秀英坚持道,看向林晓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满。
林晓感到一阵窒息,她看向李浩,希望丈夫能为自己解围。李浩却低着头专心吃菜,仿佛没听见这番对话。
“浩浩,你也劝劝晓晓,年纪不小了,再不生就晚了。”王秀英不依不饶。
李浩终于抬起头,尴尬地笑笑:“妈,这事不急,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我看就是晓晓不想生!”王秀英声音提高了几分,“城里女人就是自私,只想着自己享受,不想着为夫家延续香火!”
“妈!”李浩终于出声制止,“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林晓放下筷子,努力控制着声音:“我吃饱了,带琪琪去洗脸。”她拉起女儿,逃也似的离开饭桌。
洗手间里,林晓用冷水拍打着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七年了,每次回来都要经历这样的场面。她以为习惯了,但每一次都像重新撕开结痂的伤口。
“妈妈,你不开心吗?”琪琪拽了拽她的衣角。
林晓蹲下身,抱紧女儿:“没有,妈妈只是有点累。”
回到客厅时,年夜饭已接近尾声。男人们转移到沙发上继续喝酒聊天,女人们收拾碗筷。林晓主动帮忙洗碗,李梅却靠在厨房门框上玩手机,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梅梅你去休息吧,怀孕了别累着。”王秀英关切地说。
“没事妈,我看着嫂子洗就行。”李梅笑道,“嫂子在城里肯定都是用洗碗机,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怎么手洗。”
林晓没说话,默默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盘。水很冷,油腻腻的,洗洁精也是廉价的那种,洗了半天手上还是一层滑腻感。厨房没有暖气,窗户漏风,林晓的手很快冻得通红。
好不容易洗完碗,林晓回到客厅,发现琪琪蜷缩在沙发角落睡着了,身上只盖了件外套。李浩正和二叔喝得兴起,面红耳赤地谈论着什么投资项目。
林晓轻轻抱起女儿,对李浩说:“琪琪睡着了,我先带她去休息。”
李浩头也不抬:“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回到冰冷的杂物间,林晓小心翼翼地将琪琪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太阳取暖器效果有限,房间依然阴冷。她坐在床沿,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和主屋里的欢声笑语,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十一点左右,李浩推门进来,满身酒气。
“怎么这么冷?”他皱眉道,“取暖器没开吗?”
“开着,没什么用。”林晓淡淡道,背对着他脱外套。
李浩从后面抱住她:“委屈你了,就一晚,明天我们就去县城逛逛。”
林晓挣脱他的怀抱:“李浩,你妈让我睡杂物间,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能说什么?妈都安排好了,我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驳她面子。”李浩躺到床上,“再说,不就睡一晚吗?至于这么计较吗?”
“只是睡一晚的问题吗?”林晓转过身,声音有些颤抖,“你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自私,说我不给你生儿子,你为什么不反驳?我在你家从来都不被当回事,你从来都不为我说话!”
“我妈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她的,我们过我们的不就行了?”李浩有些不耐烦,“大过年的,能不能别找事?”
“我找事?”林晓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李浩,我是你妻子,不是你们家的外人!”
“行了行了,我喝多了头疼,明天再说。”李浩翻过身,背对着她。
林晓站在那里,看着丈夫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李浩家人面前受委屈,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她始终是外人。而她的丈夫,那个承诺要保护她一生的人,选择了沉默和妥协。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开始了,但林晓心中没有半点喜悦,只有冰冷的失望。
凌晨两点,琪琪在梦中咳嗽了几声,小脸通红。林晓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一紧,连忙推醒李浩。
“李浩,琪琪发烧了!”
李浩迷迷糊糊坐起身:“怎么了?”
“琪琪发烧了,得去医院!”
李浩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也慌了:“这么烫!我去叫妈拿退烧药。”
“不要退烧药,得去医院!”林晓已经起身穿外套,“这么高的烧,万一惊厥怎么办?”
两人抱着孩子来到主屋,敲响了王秀英的房门。好半天,王秀英才披着衣服开门,一脸不悦:“大半夜的吵什么?”
“妈,琪琪发高烧,得去医院。”李浩焦急地说。
“发烧了?我看看。”王秀英摸了摸琪琪的额头,“哎哟,是有点烫。等等,我去拿退烧药,吃了睡一觉就好了。”
“妈,不行,得去医院!”林晓坚持道,“孩子烧得太高了。”
“去医院干什么?大过年的,医院就几个值班的,去了也是开退烧药。”王秀英不以为然,“小孩子发烧是常事,发发汗就好了。”
“妈!”林晓几乎要哭出来,“琪琪有高热惊厥史,不能耽误!”
李浩看向母亲:“妈,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放心点。”
王秀英这才不情愿地说:“那你们去吧,我老了,经不起折腾,就不陪你们了。”
“妈,车钥匙呢?”李浩问,“我的车油不多了,开你的车去吧。”
“哎呀,我的车被梅梅开走了,她和张强去县城朋友家打牌了,还没回来呢。”
林晓感到一阵绝望:“那怎么办?这附近能叫到车吗?”
“这么晚,又是过年,哪来的车。”王秀英打了个哈欠,“要不你们等等,梅梅应该快回来了。”
“等不了!”林晓看着怀中呼吸急促的女儿,当机立断,“我打120。”
“打120?从县城过来得半小时呢,而且大过年的,多不吉利。”王秀英皱眉道。
林晓不再理会婆婆,直接拨打了120。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琪琪开始哭闹,小身体滚烫。李浩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王秀英则站在门口抱怨着“小题大做”。
半小时后,救护车终于到了。医护人员给琪琪做了初步检查,体温已经达到39.8度,需要立即送医。林晓抱着女儿上了救护车,李浩紧随其后。王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嘟囔道:“就你们城里孩子金贵...”
去县医院的路上,林晓紧紧抱着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想起结婚前的种种承诺,想起李浩说“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想起自己对婚姻的美好憧憬。然而现实是,在关键时刻,她的丈夫犹豫不决,她的婆婆冷漠刻薄,她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个外人。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立即给琪琪进行了降温处理,并安排了输液。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否则这么高的体温很可能引发惊厥。听到这里,林晓后怕不已,如果真听了婆婆的话等退烧药,后果不堪设想。
琪琪输上液后慢慢睡着了,小脸依旧通红,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林晓坐在病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
“晓晓,对不起。”李浩低声道,“我不知道妈会那样说...”
“你不知道?”林晓抬起头,眼神冰冷,“李浩,我们结婚七年了。七年来,每次回你家,我都要忍受你母亲的冷嘲热讽,忍受你们家亲戚的闲言碎语。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但今天,当我们的女儿生病时,你母亲的第一反应是‘不吉利’,是‘小题大做’。而你,我的丈夫,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我不是...我只是觉得妈年纪大了,观念旧...”李浩试图辩解。
“观念旧就可以不顾孙女的死活吗?”林晓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李浩,我累了。我不想再为了维持表面的和谐而委屈自己,委屈琪琪。”
“你什么意思?”李浩的脸色变了。
“我的意思是,今晚我不会再回那个杂物间。”林晓平静地说,“等琪琪输完液,我会带她去住酒店。”
“晓晓,大过年的,这样妈会生气的...”
“她生气?”林晓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讽刺,“她生气重要,还是女儿的健康重要?李浩,如果你还要继续做你母亲的乖儿子,那你自己回去吧。我和琪琪不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无法保护我们的男人。”
李浩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妻子如此决绝的表情。在他的印象中,林晓总是温顺的、体贴的,即使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受。但此刻,她的眼神坚定如铁,没有半点妥协的余地。
凌晨三点,琪琪输完液,体温降到了38度。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但林晓询问后得知医院病房紧张,只能在急诊留观区休息。看着女儿疲惫的小脸和嘈杂的环境,林晓做出了决定。
“我们住酒店去。”她对李浩说,“琪琪需要好好休息。”
“现在?凌晨三点?”
“对,现在。”
李浩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县城有家还不错的酒店...”
“不用了,我知道去哪儿。”林晓打断他,用手机查看着什么。
十分钟后,他们走出医院。寒风凛冽,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提醒着这是新年夜。林晓用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县城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君悦大酒店。
“君悦?那很贵吧?”李浩惊讶道。
“贵就贵吧,我和琪琪值得。”林晓淡淡道。
车子很快到达酒店。气派的大堂灯火通明,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前台接待员热情地迎接他们,尽管是凌晨,服务依然专业周到。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请给我一间最好的套房。”林晓说。
“好的,请稍等。”接待员快速操作着电脑,“我们有一间行政套房,可以看到县城全景,含双早,价格是每晚1888元。”
李浩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贵?普通房间就行了吧?”
“就要这间。”林晓坚定地说,递上信用卡。
办理入住时,林晓特意要求加一张儿童床和儿童洗漱用品。接待员一一记下,并贴心地询问是否需要医生出诊服务——原来酒店配有24小时医疗咨询。林晓心中苦笑,如果早知道这些,也许能避免今晚的折腾。
套房在28层,宽敞明亮,装修典雅。落地窗外,县城的夜景尽收眼底,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的璀璨,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温暖。琪琪一看到柔软的大床就扑了上去,很快在干净的羽绒被里睡着了。
林晓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李浩走过来,试图拥抱她:“晓晓,对不起,我...”
林晓轻轻挣脱了:“李浩,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像是谈判的双方。
“我知道今晚我做得不够好,”李浩先开口,“妈有时候确实过分,但她毕竟是我妈,养我不容易...”
“所以你就要我和琪琪一直委屈下去?”林晓打断他,“李浩,这七年,我试过和你妈好好相处。她不喜欢我化妆,我就素面朝天回你家;她嫌我做饭不好吃,我就提前学做北方菜;她催生儿子,我甚至考虑过妥协。但我得到了什么?杂物间?当众羞辱?还是女儿生病时的冷漠?”
李浩无言以对。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融入你的家庭。”林晓继续说,“但现在我明白了,问题不在于我够不够好,而在于他们从未真正接纳我。在他们眼中,我永远是那个抢走他们儿子的城里女人,是外人。”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林晓提高声音,“李浩,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在你心中,我和你妈谁更重要?”
这个问题让李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你连说谎安慰我都做不到。”林晓苦笑,“我不是要你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做选择,但至少在我们的小家庭受到伤害时,你应该站出来保护我们。今晚你做到了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李浩低下头,“一边是妈,一边是你和琪琪...”
“所以你选择了让你妈开心,让我和琪琪受委屈。”林晓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一次又一次。”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年的第一天即将到来。
“我累了,李浩。”林晓最终说,“我需要时间思考我们的关系。这几天,我和琪琪住酒店,你自己回家吧。”
“晓晓,大过年的,这像什么话...”李浩试图反对。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回到你家,继续睡杂物间,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林晓站起身,“李浩,我已经假装了七年,不想再假装了。”
李浩看着妻子决绝的背影,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再是普通的婆媳矛盾,而是婚姻的根本危机。他想说些什么挽回,却发现自己连承诺都不敢给——因为他知道,下一次面对母亲时,他可能还是会选择妥协。
最终,李浩独自离开了酒店。林晓站在窗前,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心中五味杂陈。有悲伤,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和琪琪住在酒店里。她给女儿办了延期入住,每天带她在县城里转转,尝尝当地小吃,参观不多的几个景点。琪琪的烧很快退了,孩子适应能力强,很快就喜欢上了酒店温暖的房间和丰盛的自助早餐。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琪琪问过几次。
“这就是我们的家,这几天。”林晓总是这样回答。
大年初一上午,李浩打来电话,说家里发现她们没回来,王秀英很生气。林晓平静地听完,只说了一句:“琪琪需要静养,酒店条件更好。”
初二,李浩又打电话,说亲戚们都在问她们去哪儿了,让他很没面子。林晓反问:“女儿的健康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初三,李浩来到酒店,试图说服林晓回家。“妈已经答应把主卧让给我们了,跟我回去吧,亲戚们都说闲话了。”
“哪个亲戚?说什么闲话?”林晓问。
李浩支支吾吾:“就是说你不懂事,大过年的住酒店,摆城里人的谱...”
“所以还是我的错?”林晓笑了,“李浩,如果你来是为了指责我,那请回吧。我和琪琪在这里很好。”
李浩最终没能说服妻子。他离开时,林晓看着他垂头丧气的背影,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悲哀。七年的婚姻,似乎在这一刻走到了十字路口。
初四,林晓做出了决定。她给公司发了邮件,申请延长年假,然后订了回城的机票。她没有告诉李浩,只是在离开前给他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我带琪琪先回城了,你多陪陪父母。我们的事,回城再谈。”
飞机起飞时,琪琪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县城,小声问:“妈妈,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林晓摸了摸女儿的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在哪里,妈妈都会让你住在温暖的房间里,好吗?”
琪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
回到城市自己的家,林晓感到了久违的安心。这里没有挑剔的目光,没有冷言冷语,只有属于她和女儿的空间。她给琪琪做了最喜欢的番茄鸡蛋面,陪她看动画片,给她洗澡讲故事。平常的夜晚,却让林晓感到无比珍贵。
一周后,李浩回来了。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进门时手里还提着行李。
“晓晓,我们谈谈。”他说。
林晓点点头,让琪琪回房间玩,然后和李浩在客厅坐下。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李浩先开口,“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总是让你委屈。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不能太忤逆她...”
“所以你还是要我继续忍耐?”林晓问。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少回去几次,或者回去住酒店...”李浩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都觉得这个方案缺乏诚意。
“李浩,问题不在于我们睡哪里,而在于你和你家人从未真正尊重过我。”林晓平静地说,“七年了,你妈还是叫我‘城里女人’,你的妹妹还是对我冷嘲热讽,你的亲戚还是觉得我高攀了你。而你,从未真正为我说过话。”
“那我该怎么做?和家里断绝关系吗?”李浩有些激动。
“我没有要求你这样做。”林晓摇头,“但我要求我的丈夫在我受到不公对待时,能够站出来维护我;在我们的女儿生病时,能够把她的健康放在第一位;在我们的婚姻面临压力时,能够和我站在一起面对,而不是让我独自承受。”
李浩沉默良久,最终低声说:“我做不到...那是我妈,我做不到和她对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晓心中最后的希望。她终于明白,无论她多么努力,无论她付出多少,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在李浩心中,原生家庭的地位永远高于他们的小家庭。
“我明白了。”林晓站起身,“李浩,我想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
“晓晓...”
“不是离婚,是分居。”林晓打断他,“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思考这段婚姻是否还能继续。你可以住在这里,我去我妈那边住几天。”
“非要这样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办法?”林晓苦笑,“办法就是我继续忍耐,你继续沉默,琪琪继续被忽视?李浩,我试了七年,不想再试了。”
最终,林晓收拾了一些必需品,带着琪琪搬到了母亲家。母亲听完她的讲述,没有多问,只是抱了抱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夜深人静时,林晓独自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她想起七年前嫁给李浩时的憧憬,想起怀孕时的喜悦,想起琪琪出生时的幸福。那些美好的瞬间都是真实的,但痛苦也同样真实。
手机响起,是李浩发来的信息:“晓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
林晓看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回复。她知道,有些问题不是“改”就能解决的,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完全弥合。
新年过去了,春天即将到来。林晓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将走向何方,但她知道,无论最终决定是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到那个杂物间,不会再为了讨好别人而委屈自己和女儿。
有些底线,一旦确立,就不能再退让。有些尊重,如果求不来,就要自己争取。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林晓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和力量。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带着这份力量,继续走下去。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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