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乾坤圈，究竟是何物？三界众生皆以为，那是太乙真人赐予哪吒的一件降妖伏魔的无上法宝，威力无穷，掷出则地动山摇。
然，《道德经》有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世间万物，其真容往往隐于表象之下。你所见的，未必是真；你所闻的，未必是实。
一件法宝，当真能拥有决定一场封神之战走向的力量？还是说，它的存在，本身就背负着一个比战争胜负更为沉重、更为古老的秘密？
神话的篇章里，总有些字句，是被刻意模糊的墨迹。英雄的传说中，也总有些过往，是被时光与权力精心掩盖的禁忌。
或许，那小小的圆环，并非是哪吒臂膀上的荣耀与武器，而是一道枷锁，一道自他诞生之初，便由天地间最顶层的意志，亲手为他戴上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束缚。
当元始天尊那亘古不变的目光，第一次流露出复杂与叹息，当他终于开口，承认那圈子的真正用途时，整个仙界的根基，都将为之动摇。因为那牵扯出的，是哪吒那个足以颠覆三界秩序的，真正的出身。
01
南天门外的罡风，依旧凛冽如刀。
哪吒立于云端，身披混天绫，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一如既往地履行着他三坛海会大神的巡天之职。
他的身后，是天河的万顷碧波，倒映着三十三重天的琼楼玉宇，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然而，在这无尽的祥和与威严之中，哪吒的心，却如同一口被封印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自莲花化身，肉身成圣以来，他便站在这里。看过星辰生灭，看过仙神往来，也看过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袍泽，一个个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或是沉溺于仙界的浮华，或是被派往更遥远的边荒，渐渐没了音讯。
只有他，仿佛永远是那个少年。
也永远，是那个孤单的少年。
李靖，他的父亲，如今身居高位，托塔天王的名号响彻三界。可见面时，除了君臣之礼，便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父子间的温情，早已在那年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决绝中，消磨殆尽。
太乙真人，他的师父，终日在乾元山金光洞中闭关，似乎总有参不完的玄机，悟不透的大道。除了逢年过节的礼节性问候，师徒二人已许久没有过真正的交心。
他就像一颗被精心安置在天庭棋盘上的棋子，强大，锋利，却也冰冷，孤独。
唯一始终陪伴他的，便是左手手腕上那个金灿灿的圆环——乾坤圈。
此物乃上古仙铁所铸，随他一同出世，降龙、伏魔、闹海、平乱，无往不利。它早已如同哪吒身体的一部分，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然而，就在今日，这个最熟悉、最可靠的伙伴，却出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异常。
那是在巡视到“归墟”边缘时。
归墟，是三界浊气与怨念的最终归宿，一片连光阴都会被吞噬的混沌之地。寻常仙神避之唯恐不及。
哪吒的巡天路线，也只是远远地绕过，以防有邪祟从中逸出。
可就在他驾着风火轮，即将调转方向的那一刻，手腕上的乾坤圈，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迎敌时的雀跃与高亢，而是一种……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悲鸣。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冰冷，顺着乾坤圈与皮肉接触的地方，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哪吒猛地一惊，低头看去。
金色的圆环依旧光洁如初，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挥之不去，甚至连他体内的三昧真火，似乎都被压制了几分。
“怎么回事？”
他心中疑惑，下意识地想将乾坤圈取下查看。
可这个他戴了上千年，取下过无数次的圆环，此刻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那股冰冷的悲鸣感，竟越来越强。
哪吒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无尽的黑暗，破碎的星辰，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骸骨在虚空中漂浮，还有一声声穿透灵魂的哀嚎……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快到让他无法捕捉。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孤寂，却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嗡——”
乾坤圈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一次，它不再是冰冷，而是开始散发出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血液干涸后的光芒。
光芒之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符文在流转，散发着一股连哪吒都感到心悸的苍凉与暴戾。
“站住！何方妖孽，竟敢在南天门外作祟！”
一声暴喝打断了哪吒的失神。
远处，一队天兵天将正驾云而来，为首的，正是他的父亲，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了哪吒手腕上那诡异的红光。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恶。
“哪吒！”李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父子之情，只有身为统帅的威严，“你手中是何物？为何散发如此邪气？！”
哪吒心中一紧，那股红光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听到李靖的呵斥后，反而更加炽盛。
他体内的仙力，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乾坤圈涌去。
“我……我不知道……”哪吒咬着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乾坤圈正在疯狂地汲取他的力量，并且有一种想要脱手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毁灭殆尽的冲动。
“不知道？”李靖冷哼一声，手中的玲珑宝塔金光一闪，“我看你是又动了凡心，被什么邪魔外道所蛊惑！还不速速将那妖物取下，随我回天庭领罪！”
“父亲！我没有！”哪吒急声辩解。
他试图用意念压制乾坤圈，可那圆环此刻却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根本不听他的号令。
那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在哪吒的周身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力场，将周围的云气都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李靖见状，脸色愈发阴沉。
他不再多言，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玲珑宝塔瞬间变大，带着万钧雷霆之势，朝着哪吒当头罩下。
“逆子！看来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将你与那妖物一同镇压！”
宝塔未至，那股强大的禁锢之力已经将哪吒牢牢锁定。
哪吒又惊又怒，他想躲，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更可怕的是，他手腕上的乾坤圈，在感受到玲珑宝塔的威压后，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爆发出更加恐怖的气息。
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圈内疯狂酝酿，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将这天地都砸出一个窟窿。
哪吒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李靖的宝塔，而是自己手中这个失控的“法宝”。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朝夕相伴的伙伴，竟是如此的陌生。
这圆环里，到底封印着什么？
02
玲珑宝塔的金光，如同倾倒的万丈熔岩，瞬间将哪吒吞没。
然而，预想中被镇压的剧痛并未传来。
就在宝塔即将触碰到哪吒身体的一刹那，他手腕上的乾坤圈猛然一震。
“铛——！”
一声清越却又无比沉重的巨响，仿佛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道音，又像是末世降临前的最后一声丧钟。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空间，穿透了仙体，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李靖脸色煞白，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从云端跌落。他手中的玲珑宝塔，竟被那一声轻响震得宝光暗淡，表面的符文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而他带来的那些天兵天将，更是修为不济，一个个东倒西歪，神魂震荡，更有甚者，直接昏厥了过去。
整个战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着风暴中心的哪吒。
只见他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原地，周身的血色光芒已经散去，手腕上的乾坤圈也恢复了原本的金光灿灿。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哪吒自己清楚，那不是幻觉。
就在刚才，在玲珑宝塔的压力下，乾坤圈内部那股狂暴的力量被彻底激发。他感觉自己仿佛与一个无比古老、无比强大的意识连接在了一起。
那个意识充满了暴虐、不甘与无尽的怨恨。
它想要毁灭，毁灭眼前的一切，毁灭这天，毁灭这地，毁灭这虚伪的秩序！
是哪吒在最后关头，拼尽了全部的意志力，甚至动用了神魂本源，才强行将那股力量压了回去。
代价是，他的神魂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脸色苍白如纸。
“你……你……”李靖指着哪吒，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无法理解，自己引以为傲的玲珑宝塔，为何会被一件法宝的一声鸣响就轻易击退。
那不是仙力层面的对抗，而是一种……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仿佛蝼蚁在向神龙挑衅。
“父亲，”哪吒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强忍着神魂的剧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被蛊惑。”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了往日的跳脱与桀骜，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问的沧桑。
李靖看着这样的哪吒，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
眼前的儿子，是如此的熟悉，却又如此的陌生。
那眼神，不该属于一个莲花化身的少年神明，倒像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无数纪元的古老存在。
“哼！巧言令色！”李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色厉内荏地喝道，“无论如何，你法宝异常，惊扰天庭，此事必须上报玉帝，由三界共审！来人，将他……”
“天王且慢。”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李靖的话。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白须、面容和善的老者，手持拂尘，驾着祥云，飘然而至。
正是天庭的“和事佬”，太白金星。
“老臣见过天王，见过三坛海会大神。”太白金星先是行了一礼，然后笑呵呵地打起了圆场，“天王息怒，三太子乃天庭栋梁，忠心耿耿，巡天尽职，怎会与邪魔为伍？想必是这归墟之地怨气过重，才引得大神法宝生出感应，此乃小事一桩，何必惊动玉帝陛下呢？”
李靖看着太白金星，脸色阴晴不定。
他自然知道太白金星是在和稀泥，但刚才乾坤圈那一响，实在让他心有余悸。
他现在已经不是想镇压哪吒，而是有些不敢再面对这个“逆子”了。
哪吒却没理会他们的对话，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刚才那短暂的“连接”之中。
他开始拼命回忆。
那破碎的画面，那巨大的骸骨，那穿透灵魂的哀嚎……
还有那个意识传递给他的，最后一个念头。
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一个词。
或者说，一个名字。
一个他从未听过，却又感觉无比熟悉，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栗的名字。
“……锁。”
是“锁”，不是法宝，不是武器。
乾坤圈，是一把锁。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哪吒脑海中的混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李靖，越过太白金星，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乾元山金光洞的方向。
他的师父，太乙真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当年，是他将自己从一团血肉，塑造成莲花化身。
也是他，将这乾坤圈，亲手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说是法宝，是护身之物。
可如果……它是一把锁呢？
那它锁住的，又是什么？
是那股狂暴到足以颠覆天地的力量？
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比如，他哪吒，被掩盖的……真正的来历？
一股寒意，比刚才乾坤圈传来的更加刺骨，顺着哪吒的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
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深渊的边缘，深渊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真相。
而推他走向这个深渊的，正是他最敬爱的师父。
“多谢星君解围。”哪吒忽然开口，对着太白金星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李靖，语气平淡地说道，“父亲，今日之事，孩儿会亲自向玉帝请罪。但在此之前，孩儿要回一趟乾元山，见师父一面。”
说完，他不等李靖回答，脚下风火轮红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李靖和太白金星，以及一众天兵，面面相觑。
“这……这逆子！”李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太白金星看着哪吒消失的方向，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同情。
他喃喃自语道：“风，要起了……”
他知道，今天发生在归墟边缘的，不是一件小事。
那不是法宝的异常，而是一个被封印了太久的古老秘密，开始苏醒的征兆。
三界，恐怕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故了。
而这场变故的中心，就是那个看起来永远长不大的少年。
03
乾元山，金光洞。
仙气缭绕，古松盘桓，一派清静无为的仙家景象。
但此刻的哪吒，心中却没有半分宁静。
他一路风驰电掣，几乎是闯进了师父的洞府。
“师父！”
哪吒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石室中。
蒲团之上，太乙真人正闭目打坐。听到哪吒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吒儿，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何事如此惊慌？”
“师父！”哪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太乙真人面前，伸出自己戴着乾坤圈的左手，急切地问道，“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太乙真人的目光落在哪吒手腕的金环上，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此乃乾坤圈，为师当年赐予你的法宝，可降妖伏魔，护你周全。此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哪吒激动地打断了他，“它不是法宝！它是一把锁！师父，您骗了我！”
太乙真人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哪吒，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不需要知道！”哪吒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欺骗的悲愤，“我只感觉到了！今天，在归墟，它……它差点失控！我感觉到了里面关着的东西！那股力量……那股怨恨……师父，那到底是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太乙真人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太乙真人避开了他的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痴儿，痴儿啊……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才是最好的。”
“不！”哪吒的态度异常坚决，“我有权知道真相！师父，您我师徒一场，我只求您告诉我实话。我到底是谁？我的这副莲花身躯之下，到底是什么？这乾坤圈，锁住的……究竟是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太乙真人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执着，知道今天这件事，是瞒不下去了。
洞府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松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师徒二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良久，太乙真人再次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罢了，罢了……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哪吒，眼神中充满了怜悯与不忍。
“吒儿，你听好。为师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所有的认知。但你必须答应为师，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
哪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师父，您说。”
太乙真人闭上眼睛，仿佛在整理一段尘封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记忆。
再次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一片空洞。
“你，并非灵珠子转世。”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哪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灵珠子？
怎么可能！
三界皆知，他哪吒，乃是阐教元始天尊座下灵珠子，奉玉虚宫符命，下凡转世，以成封神大业。
这是他身份的根基，是他一切行为合理性的来源。
如果这个根基是假的，那他是什么？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野神？一个没有来历的孤魂？
“不可能！”哪吒失声叫道，“师父，您别开玩笑了！如果我不是灵珠子，那我为何会身怀仙家法宝，为何会有莲花化身？”
“法宝，是为了锁你。莲花化身，是为了净化你。”
太乙真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真正的出身……并非来自这片天地，甚至……不属于我们这个纪元。”
“你的神魂本源，是一股诞生于混沌之外、鸿蒙之前的……‘东西’。我们无法理解它，无法定义它，只能将它称之为——‘太初’。”
“‘太初’？”哪吒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太初’。”太乙真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恐惧，“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没有任何秩序可言的本源力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三界秩序的最大威胁。当年，它意外地撕裂时空壁垒，降临于此世，所过之处，万物凋零，法则崩坏。就连天道，都为之震动。”
“为了阻止它毁灭三界，师尊，也就是元始天尊，联合了另外两位圣人，布下绝天大阵，才勉强将其重创，并剥离了它的核心神魂。”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将其彻底抹杀。因为它的本质，是‘无’，是‘空’，是凌驾于生死轮回之上的存在。”
“最后，师尊想出了一个办法。”
太乙真人看着哪吒，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是，为它找一个‘锚’，一个能将它与这个世界连接起来，让它沾染上因果，被天道法则所束缚的‘锚’。”
“而那个‘锚’，就是灵珠子。”
“师尊以无上法力，将灵珠子的神魂打碎，化作一座最坚固的牢笼，将那‘太初’神魂的核心，包裹其中，强行融合。再投入轮回，借陈塘关李靖夫人之腹，孕育成人形。”
“那，就是你。”
哪吒呆呆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不是灵珠子，他只是关押着一个叫“太初”的怪物的……牢笼？
他的一切，他的喜怒哀生，他的反抗，他的重生，难道都只是为了更好地看管这个怪物？
“那乾坤圈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乾坤圈，是第二道锁。”太乙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它是师尊用开天时的一块混沌神铁，亲自炼制而成。它的作用，不是降妖伏魔，而是镇压与封印。”
“它锁住的，是你体内那股‘太初’之力，一旦你情绪失控，或者神魂不稳，它就会自动激发，将那股力量强行压制下去。”
“混天绫，是第三道锁，用以束缚你的神魂。风火轮，是第四道锁，用以限定你的行动轨迹。就连你这莲花化身，也是一座巨大的净化法阵，日夜不停地消磨你那‘太初’本源的戾气……”
“够了！”
哪吒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他无法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竟然都只是层层叠叠的枷锁。
他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巨大的谎言！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我？！”他红着眼睛，质问着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因为……只有你，能承受这一切。因为在融合的那一刻，你不再是单纯的灵珠子，也不再是纯粹的‘太初’。你……成为了一个新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我算什么？”哪吒惨笑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个容器？一个工具？一个随时可能爆炸，需要层层看管的怪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自嘲。
就在这时，整个金光洞，乃至整个乾元山，都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道金光，洞穿了洞府的穹顶，如同一把利剑，悬浮在师徒二人面前。
那是一道来自三十三重天之上，玉虚宫的法旨。
法旨之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散发着无上威严的符印。
太乙真人看到那个符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地。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师尊……他知道了。”
哪吒抬起头，看着那道金光法旨。
他能感觉到，那法旨中蕴含的意志，冰冷、威严，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那意志，正牢牢地锁定着他。
或者说，是锁定着他体内的……“太初”。
紧接着，一个宏大、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神魂中响起。
“太乙，携孽徒哪吒，速来玉虚宫见我。”
是元始天尊的声音！
哪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与师父的这场对话，已然惊动了那位三界之中最至高无上的存在。玉虚宫的传召，不是询问，而是审判。那个关于他出身的、足以颠覆整个仙界的秘密，再也无法被掩盖。
太乙真人面如死灰，他颤抖着扶着石壁站起身，看向哪吒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他不是害怕自己，而是害怕这个他一手带大，却又亲手推入深渊的徒儿，即将面临的命运。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元始天尊的召唤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盘持续了千年的棋局，终于走到了图穷匕见的一步。也意味着，当年那个仓促而又无奈的决定，所埋下的祸根，终于要在今日，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彻底爆发。
哪吒反而平静了下来。在极致的震惊与绝望之后，一种奇异的冷静笼罩了他。他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冰冷的金环。乾坤圈，不，是“乾坤锁”。此刻，它正微微发烫，似乎在回应着玉虚宫的召唤，又像是在畏惧，在颤抖。
他看着面色惨白的师父，又看了看头顶那道不容抗拒的法旨，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谬而又悲凉的念头。这场审判，审判的究竟是那个名为“太初”的怪物，还是他这个名为“哪吒”的囚笼？或许，从他诞生之日起，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等待着被最终清算的那一天。
前往玉虚宫的路，仿佛是一条通往断头台的黄泉路。一路无言，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当他们终于穿过重重云海，看到那座亘古不变、悬浮于混沌之中的宏伟宫殿时，哪吒感觉到，手腕上的乾坤圈，其震动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频率。它不再是冰冷或灼热，而是散发出一股……一股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回归本源的渴望。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沉默不语的元始天尊，他的声音再次于天地间响起，但这一次，却是对着三界所有大能者宣告。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决绝。他将首次承认，那从来不是法宝，而是一个足以颠覆仙界的真正出身的……印记。
04
玉虚宫，万法之源，万道之宗。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清光，没有声音，只有亘古的寂静。
哪吒和太乙真人跪在空旷无垠的大殿中央，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在他们面前，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元始天尊。
他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团混沌之光，却又仿佛包含了世间万象。他的目光，便是天道，他的意志，便是法则。
“哪吒。”
元始天尊的声音，直接在三界所有金仙以上大能者的神魂中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其本源，非灵珠子，乃混沌之外，鸿蒙未判前的一缕残魂，吾等称之为‘太初’。”
“‘太初’无形无相，其性暴虐，其存，则万物不存，其道，则秩序不道。乃三界第一凶煞。”
“当年，吾与两位道友，以无上法力将其镇压，剥其本源，欲以天道之火炼化。然，其根基已超脱三界，不死不灭。”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天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西方的佛国，端坐于莲台之上的如来佛祖，缓缓睁开了慧眼，目光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了玉虚宫，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幽冥血海深处，冥河教主停止了搅动血浪，嘿嘿冷笑，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有所忌惮。
三十三重天外，离恨天兜率宫中，太上老君看着八卦炉中跳动的火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保三界安宁，吾以灵珠子之魂为炉，以其肉身为锁，将‘太初’残魂封印其中，投入轮回，使其沾染人间因果，以期用万世红尘，消磨其凶性。”
“此子，便是哪吒。”
元始天尊的话语，如同一颗炸雷，在整个仙界高层中炸响。
无数道隐晦而又强大的神念，瞬间交织于玉虚宫上空，带着震惊、骇然、与一丝丝的恐惧。
原来，那个被他们视作后辈，甚至有些看不起的少年神明，体内竟然封印着如此恐怖的存在。
原来，那场轰轰烈烈的封神之战，除了定鼎三界格局，还隐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哪吒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何生而为魔丸，为何天生暴戾，为何会对李靖有那么大的怨恨。
那不是他的情绪，或者说，不全是他的情绪。
那是“太初”被囚禁、被分割、被强行塞入一个弱小躯壳后的无尽愤怒与不甘。
他的每一次反抗，每一次闹海屠龙，每一次与天庭为敌，背后都有那股力量的影子。
而他以为的莲花化身，肉身成圣，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机缘，而是元始天尊发现“红尘消磨”计划失败后，采取的B计划。
用一座更坚固、更纯净的牢笼，将这头即将失控的野兽，重新关好。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危险品。
“今日，‘太初’凶性复苏，封印已有松动之兆。”
元始天尊的声音，愈发冰冷。
“为免三界倾覆之祸，吾将召集三清，重布绝天大阵，引九天神雷，合周天星斗之力，将‘哪吒’这具肉身，连同其内封印，一同化为混沌石，镇于归墟之眼，永世不得翻身。”
“此，为天命。”
“师尊！不要！”
太乙真人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师尊慈悲！吒儿他……他也是您的徒孙啊！他有自己的意识，他不是那个‘太初’！求师尊给他一个机会，求师尊开恩啊！”
然而，元始天尊的意志，如万古玄冰，不为所动。
机会？
从“太初”降临的那一刻起，就不存在任何机会。
只有绝对的、不计任何代价的镇压。
哪吒没有求饶。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星辰的眼眸，此刻一片死寂。
他看着那团代表着至高无上存在的混沌之光，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灵珠子……还活着吗？”
他想知道，那个为了囚禁怪物，而被无辜打碎神魂的“自己”，那个真正的“灵珠子”，是否还有一丝存在的痕迹。
大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哪吒以为不会有答案，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即将熄灭时，元始天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灵珠子，无怨。”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哪吒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地。
无怨。
是啊，圣人座下，天命所归，怎敢有怨？
又或者，一个连神魂都被打碎的工具，又有什么资格去“怨”？
哪吒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从头到尾，他连为自己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只是一个由怪物的残魂和英雄的碎片，拼接而成的，一个名为“哪吒”的笑话。
“传我法旨。”元始天尊的声音再次响彻三界。
“三日之后，于诛仙台，行灭灵归元大阵。所有在天仙神，皆须到场，共鉴天道之公。”
话音落下，那团混沌之光缓缓隐去。
整个玉虚宫，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太乙真人的悲泣，和哪吒那空洞而又绝望的笑声，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审判，已经结束了。
05
诛仙台，是天庭用以斩杀大罗金仙的极刑之地。
它悬浮于三十三重天之外，下临无尽深渊，四周罡风如利刃，常人沾之即化。
而此刻，这座象征着天条威严的石台，却被布置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法阵。
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分别悬浮着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把古朴杀剑，剑气冲霄，引动着天地间最本源的杀伐之气。
法阵中央，哪吒被混天绫捆得结结实实，手腕上的乾坤圈金光大放，与法阵遥相呼应，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他的周围，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仙神。
托塔天王李靖、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九曜星官、雷部众神……几乎所有天庭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齐了。
他们看着法阵中央那个孤单的少年，眼神复杂。
有怜悯，有恐惧，有庆幸，也有麻木。
在圣人的意志面前，个人的情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太乙真人跪在台下，老泪纵横，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元始天尊的法身，高悬于诛仙台之上，俯瞰着众生，如同审视蝼蚁。
“时辰已到。”
他冰冷的声音响起。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神纷纷掐动法诀，将自身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法阵之中。
四把仙剑嗡嗡作响，射出四道毁天灭地的剑光，汇聚于哪吒头顶。
与此同时，哪吒手腕上的乾坤圈，也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封印之力，开始从内部向外挤压，要将他体内的“太初”本源，彻底锁死。
哪吒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被“石化”，被彻底抹去意识的最终命运。
然而，就在这内外夹击的巨大痛苦中，在他自己都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被他忽略了千年的声音，忽然在他神魂的最深处响起。
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种情绪。
悲伤。
无尽的、仿佛能淹没整个宇宙的悲伤。
不是“太初”的暴虐与不甘，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心碎的哀恸。
哪吒猛地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第一次没有去抗拒和压制这股情绪，而是试探着，用自己残存的意识，去触碰它，去感受它。
“你是谁？” 他在心中问道。
那股悲伤的情绪，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探寻，微微一滞。
紧接着，一幅幅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涌入了哪吒的脑海。
那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黑暗与骸骨，而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世界。
那里没有天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流淌的光与色彩。
意识在其中自由地遨游，没有形态，没有束缚。
每一个念头，都能创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下一秒又融入更大的洪流。
没有对错，没有善恶，没有生，也没有死。
只有纯粹的、喜悦的、永恒的……存在。
哪吒呆住了。
他看到，在这个世界里，一些强大的意识开始聚集，他们开始尝试“定义”，尝试“固化”。
他们从流动的色彩中，抽取出“规则”。
他们从无尽的可能中，划定了“秩序”。
他们……就是元始、太上、通天。
他们不满足于自由的遨游，他们想要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永恒不变的“作品”。
于是，他们向整个世界宣战了。
他们称那种自由的流动为“混沌”，称那种无限的可能为“邪魔”。
他们用他们刚刚定义的“秩序”，去摧毁了原有的“存在”。
那场战争，持续了无数个纪元。
最终，那个自由的世界崩塌了，被撕裂，被吞噬。
它的核心，它最后的记忆与不甘，化作了一缕残魂，在时空的夹缝中哀嚎。
那，就是“太初”。
哪吒终于明白了。
“太初”，不是怪物，不是凶煞。
它……是上一个宇宙的……遗言。
它的暴虐，不是天性，而是家园被毁的痛苦。
它的反抗，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不被遗忘。
元始天尊他们，不是三界的守护者。
他们是……篡位者。
是踩着上一个宇宙的尸体，建立起自己“天道”的……胜利者。
而所谓的“封神之战”，所谓的“天命”，不过是他们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为了彻底抹去那段不光彩的过去，而上演的一场大戏。
而自己，就是这场大戏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道具。
“原来……是这样……”
哪吒喃喃自语，两行血泪，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不是牢笼，也不是囚犯。
他是……一座坟墓。
一座埋葬着一个被谋杀的世界的，会移动的坟墓。
“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荒凉与悲怆。
众神皆惊，不明白这个即将被镇压的“凶物”，为何会发出如此凄厉的笑声。
元始天尊眉头微皱，加大了法阵的威力。
“冥顽不灵！”
更加强大的力量涌入哪吒体内，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
可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上了诛仙台。
是李靖。
他没有拿他的玲珑宝塔，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冲到了法阵边缘。
“天尊！请……请等一下！” 他嘶哑地喊道。
众神哗然。
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了李靖身上，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
“李靖，你想做什么？包庇凶物，与天道为敌吗？”
“臣不敢！” 李靖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只是……只是想跟这个逆子，说几句话。”
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看着法阵中痛苦万分的哪吒，眼中没有了往日的严厉与厌恶，只有化不开的悔恨与悲痛。
“吒儿……”他颤声说道，“爹……爹对不起你……”
“小时候，你最喜欢吃娘做的桂花糕……你总说，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你闯了祸，爹打你，骂你，可你每次晚上，还是会偷偷跑到我书房门口，看我有没有生气……”
“爹……不是个好爹……爹对不起你啊……”
李靖泣不成声。
这些被威严和权势掩盖了千年的记忆，在即将永别的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哪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台下的父亲。
桂花糕……
书房门口……
那些属于“哪吒”的，而不是属于“太初”或“灵珠子”的，最真实，也最卑微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原来，在这座埋葬了一个宇宙的坟墓里，还曾开出过一朵，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温暖的花。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哪吒的神魂深处，悄然苏醒。
那不是“太初”的毁灭之力，也不是“灵珠子”的仙家灵气。
而是属于他，“哪吒”自己的，不屈的意志。
06
“我，是哪吒。”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法阵中央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神愕然地看向哪吒。
只见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死寂与绝望，也没有了“太初”的暴虐与悲伤。
有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不是容器，不是工具，也不是一座坟墓。
他是哪吒。
是吃过母亲做的桂花糕，会偷偷看父亲有没有生气的，那个陈塘关的少年。
也是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用莲花重塑金身的，那个孤傲的三坛海会大神。
更是承载了一个宇宙的悲鸣，也窥见了三界最大秘密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是哪吒。”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他手腕上的乾坤圈，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一道裂纹，出现在了那亘古不坏的混沌神铁之上。
“什么？！”
元始天尊脸色微变。
这不可能！
乾坤圈是他亲手所炼，是天道法则的具象化，怎么可能被区区一道意志所撼动？
“咔嚓……咔嚓……”
更多的裂纹，开始在乾坤圈上蔓延。
紧接着，是捆缚着他身体的混天绫，那鲜红的绸缎，开始寸寸断裂。
他脚下的风火轮，火焰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明时暗。
封印，正在从内部被瓦解！
“不是太初之力……也不是灵珠子之魂……” 元始天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震惊，“这……这是什么力量？！”
这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力量。
这是一种，当一个独立的意志，真正认识到“我”是谁，并愿意为这个“我”，承担一切，反抗一切时，所诞生的力量。
一种，连“天道”也无法计算，连圣人也无法掌控的力量。
“我不想毁灭谁。”
哪吒站起身，身上的枷锁，一件件化为飞灰。
他平静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
“我也不想被谁毁灭。”
“我只想……做一个选择。”
他抬起手，那已经布满裂纹的乾坤圈，缓缓漂浮到他的掌心。
他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一生，也禁锢了自己一生的圆环，眼神温柔。
“你背负的，太重了。”他轻声说，“今天，我放你自由。”
说完，他五指猛地合拢。
“铛——！”
一声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巨响，响彻三界。
乾坤圈，这件上古第一封印法宝，被他……亲手捏碎了！
无穷无尽的，属于上一个宇宙的悲鸣与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破碎的圆环中喷涌而出！
整个诛仙台，瞬间被那股苍凉、古老、混乱的气息所吞没。
众神惊骇欲绝，纷纷后退。
“逆贼！你敢！”
元始天尊勃然大怒，他再也顾不得圣人颜面，亲自出手。
一只由混沌之气组成的巨手，遮天蔽日，带着抹杀一切的法则之力，朝哪吒当头拍下。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哪吒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
他只是张开了双臂，坦然地拥抱那股席卷而来的“太初”洪流。
他将自己的神魂，与那无尽的悲鸣，彻底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没有将这股力量引向元始天尊，没有引向天庭众神，也没有引向这个他曾怨恨过的世界。
他转身，看向了那个三界浊气与怨念的最终归宿——归墟。
“去吧。”
他用尽最后的神魂之力，温柔地引导着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里，没有秩序，没有法则，没有对错。”
“只有……安宁。”
那股狂暴的洪流，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在他的引导下，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灰色长河，没有伤害任何一人，径直冲向了无尽深渊之下的归墟。
这是“太初”最好的归宿。
也是哪吒，为它，也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温柔。
元始天尊的巨手，拍了一个空。
诛仙台上，只剩下哪吒那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
他的莲花化身，在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后，开始片片凋零，化作点点荧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个痛哭流涕的父亲，那个悲痛欲绝的师父。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那个笑容，干净得就像陈塘关午后的阳光。
“爹，娘……孩儿，不孝。”
说完最后一句，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在了风中。
天庭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诛仙台上的大阵已经撤去，众神也已散去，只留下托塔天王李靖，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手中紧紧攥着一片枯萎的莲花瓣。
太乙真人带走了乾坤圈的碎片，回了乾元山，从此洞门紧闭，再不问世事。
元始天尊的威严依旧笼罩三界，但所有见证了那一日的仙神心中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天道的基石上，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三界之中，再无三坛海会大神。只是偶尔，在巡视归墟边缘的天兵口中，会流传出一个传说。他们说，在那片连光阴都会被吞噬的混沌之地深处，似乎会看到一点微弱的、温暖的红光，像一朵永不熄灭的莲花。
或许，他从未离去。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新的方式存在。不再是神，不再是魔，也不再是谁的棋子或牢笼。他成了他自己，一个自由的灵魂，守护着另一个自由的灵魂，在永恒的安宁中，获得了真正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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