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人工智能、大数据、生物工程等层出不穷的新技术,我们应当以文明传承的眼光加以审视和引导。儒家技术哲学以“礼技”为核心,提供了一种与技术工具论不同的理解技术的思路,其独特之处在于将技术看作事关品格养成的构成性要素。这种视角对于构建中国语境下的技术伦理框架极具裨益。
原文 :《以技术尽物力、成德行》
作者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王小伟
图片 |网络
当前,“科技伦理”已成为公共话题,各学科纷纷介入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等新兴技术的伦理讨论。然而,科技伦理不只是制定规则或被动约束,更牵涉对技术本质的哲学反思。一味停留在技术的工具层面,容易使技术伦理治理研究流于浅表。当下,技术已经深入到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不再是可以随意调用的工具。这就势必需要进行深入的技术哲学研究,为科技伦理治理提供基础性分析资源。
技术哲学的兴起不过百余年。尽管历史不长,技术哲学关注技术的本体论、技术存在论、技术现象学、技术政治论和价值论等研究,对于理解当代技术时代至关重要。当下学界一个最突出的共识是,技术并非简单的中性的工具,它也在深度塑造人的能动性。伴随人工智能等新科技的崛起,技术哲学日益呈现“多元文化的转向”。正如荷兰技术哲学家维贝克(Peter-paul Verbeek)观察到的,非西方文化资源正逐渐进入技术哲学的视野。儒家思想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提供了一种有别于西方范式的技术哲学视角。例如,西方现代传统基于主客二分,一度把技术视为征服自然的工具;相较之下,中国儒家的“天人合一”观念则重视技术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手段;现代性思路重视技术的“工具性”一面,儒家则重视技术“礼”的向度。
“器具”构成了礼乐化的制作传统
在现代性语境中,常见“道”与“器”二分的思维模式,导致技术日渐沦为纯功利的存在。雅斯贝尔斯曾指出,现代技术危机的根源在于它造成了“超越性意识”枯萎——技术被简化为控制自然的手段,不仅不再指向更高的意义领域,还消解了人的超越性渴望。当技术丧失了与价值、信仰的关联,只剩下效率和效用时,人便可能陷入整体性的意义危机,造成一种虚无主义的处境。
与这种现代性的工具技术观不同,中国哲学认为“器”总是和“道”紧密相关的。《周易·系辞传》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器”有分别,但在传统视野中,道与器并非绝缘对立,而是“体用不二”“道器合一”的关系。形上的“道”统摄规约着形下的“器”,形下的器则被视为通往大道的载体。正因如此,中国古代对技术的思考从不脱离对“道”的关照——不离形上之道以思考形下之器,从而赋予技术活动以一定的超越性。这一思想传统使得器物的创造带有强烈的存在论意涵,继而再沉降为伦理关切。器物的用途不止于功利,更关涉天地人整体秩序的实现。
儒家经典中多有道器合一的表述。据《系辞传》记载,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由天地之道推演人伦法则,“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这表明八卦等符号乃至各种器物制度,都源自对天地自然的观察和模仿,其目的在于体现天道人伦之“象”。这里的模仿并非简单摹拟自然界的外在形貌,而是观风察俗、体察天理,进而将其转化为器物与制度上的创造。在儒家看来,“器”不仅指具体的工具器械,还包括一切彰显道义的制度与礼仪之器。“制器尚象”被奉为创造发明的根本原则,意指创造活动应依据天地之象,以成就合乎人道的器物。
伏羲制八卦、神农制耒耜、黄帝制衣裳等,这些“圣王制器”的事迹被视为文明肇启之举。在器具神圣起源的存在论基础上,儒家才发展了一套有关器用的伦理思想,强调“藏礼于器”,意图将礼仪之精神蕴藏于器物之中。在儒家叙事中,伏羲以前人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混同禽兽,没有文化。伏羲通过画卦“定人道”,为人类立下礼乐秩序,人才能区别于禽兽而进入文明。伏羲等先圣制作器物并非为生存需要而征服自然,器物恰恰是对自然(自然在此并未成为一个物理对象)的摹画,所以可以实现对人的教化与规范。“器具”构成了礼乐化的制作传统。每一项具体发明都蕴含教化万民的意图,其价值在于让人群得以有序地组成共同体,达到和谐共处。
使技术成为道德实践的工具和场域
基于上述儒家思想传统,我们提出“礼技”(ritual technicity)这一核心概念,指向一种将“礼”与“技”有机融合的技术观。器具之所以为器具,不仅因为能帮助我们完成某种实际功用,还因为其凝结、体现了形上的道义之“礼”。器物的工具效用当然重要,弓箭要能射中目标,但也是礼仪构成的一部分,它象征君子发而皆中节,更根本的是,礼的维度深深渗透于君子日常的器物生活中。
因此,人与人工物的关系不仅在“取用”,还包含“体物”。“体物”意味着人要亲身体验和体认器物所承载的意义,使之在公共生活中发挥道德实践的作用。在宗庙祭祀时,参与者通过对礼器的捧持和操作,完成了礼仪的“表演”;在日常坐卧中,与家具例如太师椅互动,以达到“居处恭”的人格养成。君子一方面要“不器”,不能像死板的器具那样仅有实际功能,同时应成为“瑚琏”这样的“礼器”。理想人格的培养,需要借助“礼技”的操演,在对礼仪之技的反复实践中,人完成自我德性的超越。
“礼技”这一概念包含两层意涵:一是形上依据。儒家以卦象为依据,以“天道”为蓝本来创制人间器物,使得器物功能具有了超越性的正当来源。其二是功用指向。儒家历来主张技艺发明应以利万民、参赞化育为旨归,人工之技应当顺应天道、生养万物,而非肆意戕害自然或玩物丧志。礼仪要求器物的功能不只是方便实用,更应服务于教化育人、仁民爱物的伦理目标。礼器大备,盛德所寓,在古代礼制中,制作一件器物往往首先考虑其礼仪功能,例如《礼记》规定“凡家造,祭器为先”,将祭祀礼器置于日常器用之前。
由此可见,“礼技”不同于单纯的技术应用,它强调在器物中赋藏礼仪,通过技术活动尽物力、成德行。当今科技伦理治理面临的难题之一,正在于如何将价值观融入冰冷的技术系统。儒家的“礼技”思想启发我们,科技伦理治理的规范性考量不是将价值“外加”在技术上,而是在技术的设计、发明之初即注入人文关怀,使技术本身成为道德实践的工具和场域。在“礼技”框架下,人和技术不再被看作对立的两极,人不是被动适应或抗拒技术,技术是道德人格的构成性部分。
以人工智能、算法系统、自动化工具等为例,若从礼技角度重新解读,可将它们视为育人、扶民、通变的载体,而非仅仅是效率工具。人工智能可以被赋予“仁”的目标,被设计为帮助人们更有效地学习、医疗和工作,同时培养人的创造力与同理心。儒家讲“教以类劝”,AI若内含道德维度,便可通过个性化引导来启发美善之心,成为新型的“启蒙导师”。算法系统,如大数据推荐、决策算法,遵循“礼”的规范,就能在机制中融入公正与善意,避免异化为冷冰冰的利益机器。例如,以“仁者爱人”为原则改进算法的价值函数,可以使其结果更多服务社会弱势群体、促进群体和谐,而非一味迎合商业利益。在“礼技”框架下,自动化工具也不再意味着对人的异化和取代,它们是“通变之器”。技术的自动化应用可以承担繁重危险的工作,人得以从机械劳作中解放出来,从而有更多精力投入道德和创造性的活动,依靠技术之“变”,通达天人合一之境。
丰富世界对技术的理解
需要注意的是,儒家“礼技”最具启发性的部分,不在说明人可以用技术来实现伦理目的——在此技术仍然只是一个中立工具,其核心在于说明技术从来不是“中立”工具,它本身就有超越性指向,和君子品格的养成息息相关。这要求我们设计和使用技术时,不仅考虑其具体的实用性功能,还要考察技术对人的品格本身会带来什么影响,以及如何通过恰当的“设计”来利用技术的物质性和功能带来一种象征能力,引导人做超越性沉思,规训身体和姿态,最终形成稳固的君子品格。深入阐发这一视角,提供一种可能的机制解释,亟需借鉴现象学技术哲学、认知科学哲学和认知考古学等方面的资源。
从更广阔的哲学对话看,“礼技”的提出或能与西方技术哲学形成呼应与互补,它可以帮助回应雅斯贝尔斯对现代技术缺乏超越性向度的批判,海德格尔关于现代技术带来存在论风险的担忧。当代技术所带来的问题,从浅表层看是科技应用不当问题,但在根基层面事关对技术的不同理解。理解技术的不同方式带来不同的应用策略和使用习惯。“礼技”正是一个儒家的技术性概念,值得进一步深思和充实。
深度技术化的社会让人感到冰冷,人的自由和生命感受都遭到不断挑战。儒家技术哲学以“礼技”为核心,提供了一种与技术工具论不同的理解技术的思路,其独特之处在于将技术看作事关品格养成的构成性要素。这种视角对于构建中国语境下的技术伦理框架极具裨益。在“多元文化转向”的全球趋势中,儒家关于道器合一、藏礼于器的智慧有望丰富世界对技术的理解。面对人工智能、大数据、生物工程等层出不穷的新技术,我们应当以文明传承的眼光加以审视和引导。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迅猛的技术浪潮中站稳文化立场,从容应对未来,为天地万物开创出更和谐共生的局面。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儒家技术哲学研究”(25BZX068)阶段性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5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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