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中旬,长沙的夜气已有几分寒意。妙高峰中学薄暮时分依旧回荡着朗朗读书声,忽然一名邮差气喘吁吁闯进教务处,手中高举加盖“北京中南海”红戳的信封。那一刻,年近七旬的张干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接过来,又像握住一块烙铁般缩回指尖——信是毛泽东亲笔。

灯光下,褪色的墨迹仍显得铿锵:“张次仑先生近况可?闻病故困,特告湖南省政府予以接济。”短短数行,带着北方干冷的风,吹进这位老教育家的心田。他没有急着独自拆阅,而是立刻回到宿舍,把妻子、三个儿子和小女儿都叫到炕沿边。“这是润之的信,”老人把“润之”二字咬得格外重,“他一句话,竟还惦记咱们一家。”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轻声惊叹:“当年您可给他记过大过呀!”张干皱纹挤作一团,半晌才抿出一句:“不计前怨,方显大家风范。”

要弄清这封信的份量,得把时间卷轴倒回三十五年前。1915年夏,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决定向学生加收十元学杂费。对不少家境寒酸的学生而言,这是沉重负担。本科八班的毛泽东带头抗议,他执笔写成新版《驱张宣言》,言辞犀利,矛头直指时任校长的张干。风声一出,师生皆哗。张干盛怒之下拟将“首恶”开除,最终在杨昌济、王季范等师长力保下,改记大过了结。那场风波,给双方留下了不算愉快的回忆,也让彼此的名字刻进了对方青春的年轮。

岁月倏忽。抗战烽火、解放战争,一场场风雷把湖南青年推向更广阔的天地。1949年8月5日,长沙和平解放。此时的张干病体支绌,却仍在讲台上挥粉笔。9月,新任一师代校长周世钊给毛泽东写信汇报学校情况,并特地提到老校长生活拮据。周、毛二人同窗旧谊深厚,当年在操场上一句“周哥,你慢些”,如今成了国家主席与地方校长的电波往来。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读完回信后并未马上作出指示,而是留心打听张干近况。10月5日,他在丰泽园家宴上问起:“张干还在不在讲台?”得到周世钊“仍旧教书”的答复后,毛泽东放下筷子,声音陡然高了半度:“一个人能在三十岁当校长不算稀奇,能在七十岁还当老师才真叫人佩服。”话锋一转,他看向徐特立、谢觉哉:“这等老教育家,该照顾!”

几天后,10月11日,中南海发出一封署名“毛泽东”的信件,收件人是湖南省政府主席王首道。信里言辞恳切,请求省里每月为张干、罗元鲲等老先生发放米粮补贴,“以资养老”。处理完公文的王首道不敢耽搁,当晚就批示民政、粮食两厅:立即送米送款,人到为止。短短一周,两次共计六百公斤大米与五十万元旧币送抵张家老屋。邻里乡亲看到身穿灰布棉衣的王主席亲自登门,惊得直揉眼睛:新政权竟如此敬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收到救济米那天,张干激动得连夜写信回北京。他自称“昔年失德,今承厚赐”,言语间仍是老派士人的拘谨。12月14日,毛泽东回信:“生活困难情形,极为系念。”信末一句“希保自爱”让老人攥着信纸喃喃数遍。这张薄薄的纸,像一根线,把两段截然不同的岁月缝到了一起。

1951年9月,北京再传喜讯。中央办公厅工作人员带着红底金字请柬,邀请张干出席国庆观礼。老先生精神为之一振,带上青布长衫,揣着重又翻看过无数次的毛泽东来信,乘坐列车北上。火车穿越湘江、黄河,车窗外景色滚动,他时而阖目,时而低头摩挲信封,好似要把那墨香深深印进掌心。

到京第三天上午,张干在故宫御花园赏菊,忽被告知“主席请您午后叙旧”。老人顿感心跳加速,连忙理了理衣襟。中南海的石径铺着初秋的落叶,毛泽东已经站在门口,身着灰色中山装。见面的一刹那,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客套。毛泽东伸出手:“张校长,学生向您请安。”张干的眼眶倏地湿了,老泪并非为自己,而是为那位昔日放浪形骸、如今重掌神州的青年,还记得讲台边那句训诵:“学为人师,行为世范。”

席间,毛泽东专挑多汁的炖肉放在张干碗里,半开玩笑:“张校长,您那次记我大过,我一点不怪您,现在倒常觉着学少。”张干摇头苦笑:“当年若不管你,怕是我失职了。”一桌人笑声连连,窗外秋阳洒进,连尘埃都透着温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晚,工作人员为张干送去棉被、布鞋、毛呢服,还有一张详列物品的小纸条。末尾注明“稿费项下支付”。老先生摸着被角,声音沙哑:“润之还是昔日那个认真孩子。”次日下午,傅连璋大夫登门体检,嘱咐“主席关心您吃药按时”。这种细微之处的体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让老人心折。

10月1日,清晨八点半,张干站在天安门观礼台。礼炮轰鸣时,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城楼正中的身影:那个曾在驱张运动里执笔疾呼的青年,如今让亿万军民齐声欢呼。试想一下,若当年那张开除令彻底生效,两条人生曲线或许就此错开,再难交汇。

观礼之后,是参观北大、清华、北京师范等校。陪同人员屡次解释“主席公务繁忙,难遂陪伴”,张干只是微笑摆手。11月8日,中南海集体合影,毛泽东把老人拉到自己右侧,按着他的肩膀说道:“这一张,留给后来做个念想。”闪光灯一闪,定格的不是姿势,而是信义。

临别那天,工作人员递来一个牛皮纸包:“主席嘱托,不好让您旅途窘迫。”里面是人民币150万元旧券和一瓶鹿茸精。张干拄着拐杖,连声道谢,转身时却忍不住回望中南海高墙,心底暗念:“驱张宣言”仿佛被时光的葛藤拉回,化作今日的关爱与敬重。

返湘后,湖南省军政委员会聘他为参议室参议,还特许他继续在妙高峰中学授课。白天讲《论语》,晚上批改作文,对生活不再焦灼。学生偶尔问:“张校长,当年您真要把毛主席开除?”他总是眯眼一笑:“按章办事而已,后来事实证明,他比我任何处罚都更能自励。”

1954年,张干的肝疾再度发作,毛泽东得到消息,又托人送药送信。老人枕着书卷,翻看那些已被折角的信笺,脸上浮起安然神采。他常对子侄说:“润之敬师,那不是客套,是根在他骨子里的念旧。”话音柔,却穿透木窗,随湘江夜风流进远处灯火。

从1915的冲突,到1950的救济,再到1951的深情邀请,三十余年隔阂磕碰,终究被一句“毛主席不计前怨”写下尾注。今日回望,这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化解,而是一代革命人对知识、对师友、对人格的恒久尊重。张干常以手心轻抚那些发旧的信:“一字千金,千金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