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你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你的背影，微微驼了的背，花白的短发，那件洗得泛白的碎花围裙，还是女儿十年前买的。
看什么呢？你头也没回。
看你。我说。
你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嫌弃表情：老不正经的。刷牙了没？
我笑了。这大概是你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四十年了，一万四千六百个早晨，几乎每一个早晨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记得刚结婚那年，我是个穷教师，工资不高，脾气不小。你总是把肉夹到我碗里，说自己在减肥。我信以为真，直到半夜醒来，看见你在厨房就着咸菜吃冷饭。
三十岁那年，我评职称失败，在家闷了三天。你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把我的皮鞋擦得锃亮，摆在门口。第四天早上，我看着那双发光的皮鞋，突然明白了，日子还得过，而且得昂着头过。
四十岁，我母亲重病。你在医院守了整整一个月，喂饭擦身，没有一句怨言。母亲走前拉着你的手说：我这儿子脾气臭，难为你了。你笑着说：妈，习惯了，他心是好的。
五十岁，女儿出嫁。婚礼上你一直笑，晚上却躲在被子里哭。我说女儿嫁得近，随时能回来。你哽咽着说：我是想起我嫁给你的时候了。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你也会脆弱。
退休那年，我突发奇想要学钢琴。邻居都说我瞎折腾，只有你默默地卖掉了结婚时买的金项链，给我买了架二手钢琴。如今我弹得依然难听，但你总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说一句：比昨天好点儿。
四十年，我们吵过无数次架。为钱，为孩子，为谁该洗碗。但每次都是你先开口说话，哪怕只是问一句晚上吃什么。我曾以为是你脾气好，现在才懂，那是爱，是比喜欢更坚韧的东西。
昨天收拾屋子，翻出我们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笑得腼腆。那时候的你真好看，现在的你，有皱纹了，有白发了，背也不那么直了。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你更好看。
吃饭时，我郑重地说：谢谢你
你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忍了我一辈子。
你低下头扒饭，我看见了，你眼圈红了。过了一会儿，你小声说：谁忍谁啊...我也没少让你操心。
窗外阳光正好，阳台上你养的花开了。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饭，像过去四十年里的任何一个早晨。原来最深的感情，早就藏在这些平凡的日常里，在一粥一饭里，在每一句刷牙了没里，在每一次争吵后的妥协里。
四十年很长，长到足够把爱情磨成亲情；四十年也很短，短得好像昨天才说出我愿意。
老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到时候，换我多忍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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