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厂里这个湖南女员工
我们厂里有个湖南大姐,叫李桂香,大家都喊她桂香姐。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出来的健康黑,一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说话带着一股子湖南腔,脆生生的,听着就热闹。
桂香姐是三年前开春的时候来的我们厂。那天她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厂门口的保安亭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有点局促地东张西望。人事科的小张领着她过来,跟我们说:“这是新来的李桂香,湖南来的,以后就在咱们流水线上干活了,大家多照顾着点。”
桂香姐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对着我们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大家好,我叫李桂香,你们喊我桂香就行,以后麻烦大家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着爽朗的湖南女人,心里藏着多少沉甸甸的牵挂。
我们厂是做电子配件的,流水线的活计枯燥又磨人,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指头都能累得抽筋。桂香姐刚来的时候,手脚没那么麻利,跟不上流水线的速度,经常被后面的人催。组长有时候着急了,说话也冲,桂香姐从来不恼,只是红着脸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快点,再快点。”
每天下班之后,别人都急着回宿舍冲澡、吃饭、刷手机,桂香姐却总是留在车间里,借着微弱的灯光,拿着那些电子元件反复琢磨。她的手指不算纤细,甚至有点粗糙,指腹上很快就磨出了薄茧,可她捏着那些小小的零件,却格外认真。我有时候加班,看见她一个人在工位上练习,就问她:“桂香姐,这么拼干啥,慢慢来呗,熟能生巧。”
桂香姐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随手用袖子擦了擦:“不行啊妹子,我出来打工是为了挣钱的,慢了就拿不到全勤奖,还得拖大家后腿。我家里还有老公和娃等着我寄钱回去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家里的事。
后来熟了,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厂区的树荫下聊天,桂香姐也会跟我们念叨几句她的老家。她说她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山村里,青山绿水的,空气好得很。家里有几亩田,种着水稻和油菜,她老公老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守着那几亩地,守着他们的老房子,守着他们正在读高中的儿子。
“老周那人,木讷得很,”桂香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里亮闪闪的,“不会说啥好听的,就知道埋头干活。我出来的前一天,他半夜起来,把我行李箱里的衣服又重新叠了一遍,生怕我带少了。临上车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他自己晒的干辣椒和腊肉,说我在外面吃不惯,让我自己做点家乡菜。”
我们听着,都有点沉默。谁都知道,背井离乡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放下家里的老公孩子,一个人跑到千里之外的城市打工,其中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桂香姐的宿舍在我们隔壁,是那种八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狭小又拥挤。她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老公和儿子的合影。老周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儿子站在他身边,高高瘦瘦的,眉眼像桂香姐。
每天晚上,桂香姐都要跟家里打视频电话。她总是躲在走廊的尽头,那里信号好一点。我们有时候路过,能听见她用湖南话跟老周唠嗑,声音软软的,跟在车间里那个风风火火的大姐判若两人。
“屋里的稻子收了没?你别太累了,不行就请人帮忙,别舍不得那点钱。”
“儿子的月考成绩出来了吗?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好好说,别骂他。”
“我在这里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厂里的姐妹都照顾我,你放心。”
她从来不说自己干活有多累,不说流水线的速度有多快,不说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连饭都不想吃。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有一次,厂里赶订单,连续半个月加班到凌晨。桂香姐本来就有点感冒,硬是扛着没吭声。那天晚上,她突然在流水线上晕了过去,把我们都吓坏了。送到医院一检查,是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
躺在病床上,桂香姐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把她的手机拿过来。她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老周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立马换上了轻快的语气:“喂,老周啊,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别担心,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之后,桂香姐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她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坚强的湖南女人掉眼泪。她不是因为自己受了委屈,也不是因为干活太累,而是因为怕家里人担心。
桂香姐出院之后,依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只是我们都知道了,这个女人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家的重量。
厂里的姐妹们都喜欢桂香姐。她手巧,会做湖南的剁椒酱,每次做了都分给我们吃。那剁椒酱辣得过瘾,香得下饭,我们都抢着要。她还会纳鞋底,做的布鞋穿着舒服又合脚。谁要是衣服破了,她也会主动帮忙缝补,针线活做得又快又好。
她就像一朵绽放在异乡的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永远充满了活力。
有人问过她:“桂香姐,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辛苦,不想家吗?不想老周和儿子吗?”
桂香姐拿着手里的剁椒酱,往我们的饭盒里舀了一大勺,笑着说:“想啊,咋不想?夜里做梦都想。可是有啥办法呢?儿子要读高中,将来还要读大学,那都得花钱。老周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出来打工,多挣一点,家里的担子就能轻一点。等儿子考上大学了,我就回去,再也不出来了,守着老周,守着那几亩田,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憧憬。那憧憬,是支撑着她日复一日在流水线上忙碌的动力。
今年夏天,桂香姐的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是湖南的一所名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桂香姐在车间里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给我们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我儿子考上大学了,考上了!”
那天晚上,桂香姐请我们宿舍的几个姐妹去厂区外面的小饭馆吃饭。她点了一大桌子菜,还破天荒地要了一瓶啤酒。她举起酒杯,眼圈红红的:“谢谢大家这几年照顾我,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我心里高兴。等我年底干完这阵子,我就回老家了,再也不出来打工了。”
我们都为她高兴,举起酒杯,跟她碰了碰:“桂香姐,恭喜你!回去好好享福!”
酒过三巡,桂香姐有点醉了,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老周肯定在屋里等着我呢,等着我回去给他做剁椒鱼头,等着我回去跟他一起收稻子……”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眼角的皱纹。这个从湖南大山里走出来的女人,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儿子的未来,撑起了一个家的希望。
前几天,桂香姐已经办好了离职手续。她走的那天,依旧拖着那个半旧的行李箱,背着那个帆布包,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格外轻快。她跟我们挥手告别,声音依旧脆生生的:“姐妹们,我走啦!以后有空来湖南玩啊!”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我突然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她床头的那张合影,想起她做的剁椒酱的味道。
我们厂里这个湖南女员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她只是千千万万外出打工者中的一个。她平凡、普通,却又那么坚韧、伟大。她把对家的思念,对未来的期盼,都融进了日复一日的忙碌里,融进了那些寄往家乡的汇款单里。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可总有人在咬牙坚持。就像桂香姐一样,带着对家的牵挂,在异乡的土地上,默默耕耘,静待花开。
如今,桂香姐应该已经回到了那个青山绿水的小山村,和老周一起,守着他们的家,守着他们的幸福。而我们,依旧在流水线上忙碌着,只是每当吃到剁椒酱,就会想起那个爽朗的湖南大姐,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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