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晨光中固执地亮起。

未接来电的数字跳动到“88”时,郑静终于从恍惚中惊醒。

震动声像是某种急促的叩问,在木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

她看着屏幕上“薛超校长”四个字,指尖悬在空中。

昨日她刚把辞职报告交到校长办公室,转身时听见薛校长那句“郑老师,再考虑考虑”还带着公事公办的余温。

现在这八十八个未接来电,像八十八个急促的叹号。

最新一条短信挤进来:“郑老师,接电话!市里大领导突然点名要听你的公开课,明天上午十点!”

“整个教育局都惊动了,你快回来!”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秋风里翻卷,私立学校教师公寓的窗帘是新换的米白色。

郑静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八年来第一次,她没有在清晨六点赶往市一中。

八年来每一次评优,她的名字总在最后一轮被轻轻划去。

那些祝贺别人时鼓胀的掌声,那些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开的目光,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想起昨天离开时,高三(一)班教室后黑板上还未擦去的倒计时:“距高考247天”。

想起班长曾荣轩在走廊尽头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私立学校徐铁柱校长递过合同时说的那句话:“郑老师,这里只认讲台真本事。”

手机又震动了。

第八十九个来电。

郑静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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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阳光泼洒在市一中校门口的红色横幅上。

“热烈祝贺我校曾荣轩同学以718分荣获全省理科状元!”

烫金大字在烈日下闪闪发亮,像一串欢喜的爆竹。

校门内外挤满了人,家长举着手机拍摄横幅,记者的话筒在人群中穿梭。

高二学生穿着整齐校服列队两旁,手持塑料花束,脸上是训练过的灿烂笑容。

郑静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前,静静看着这片喧腾。

她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古文观止》,书页边沿写满细密的批注。

“郑老师!”年轻的历史老师小赵跑上楼,喘着气,“校长让所有高三老师都去校门口合影,电视台要录新闻!”

“我就算了。”郑静转过身,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主角是孩子们。”

小赵还想说什么,看见郑静眼里那片平静的倦意,话又咽了回去。

楼下传来薛超校长洪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回荡在校园每个角落。

“……这是我校连续第八年培养出省级高考状元,彰显了我校强大的教学实力与深厚的育人传统……”

郑静走回高三教师办公室。

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三年前从家里移栽过来的,如今已垂下长长的藤蔓。

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八张毕业照。

从2015届到2022届,每张照片里她都站在最边上,笑容拘谨。

而每张照片最中间那个被学生们簇拥着举杯的,都是当年的“优秀教师”。

今年那张照片的位置还空着,等着年底评优结果揭晓后补上。

“郑老师,恭喜啊!”

英语组的萧蕾捧着茶杯走进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妆容精致,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又是状元班,您可真是咱们一中的定海神针。”萧蕾笑盈盈地靠在桌边,“今晚庆功宴,薛校长特意定了‘福满楼’最大的包厢。”

郑静整理着桌上的作文本:“你们去就好,我晚上要备课。”

“哎呀,这怎么行!”萧蕾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您可是头号功臣,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呀。”

手臂接触的瞬间,郑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拿起红笔:“真不用,我习惯早睡。”

萧蕾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那好吧,我让食堂给您留份甜品带回来。”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远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郑静翻开最上面那本作文,是曾荣轩的。

题目是《灯》,男孩用干净有力的字迹写道:“真正的灯不是照亮分数,而是照亮通往远方的路。感谢我的语文老师,她教会我看分数的背面……”

批改的红笔在纸上停留了很久。

直到一滴汗水从额角滑落,在“老师”二字上晕开小小的圆痕。

窗外,庆祝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烟雾升腾,模糊了横幅上那个她教了三年的名字。

02

十二月的会议室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柑橘和羊毛混纺的气味。

红色横幅挂在主席台上方:“市一中年度优秀教师评选暨工作总结大会”。

长条桌铺着暗红色绒布,校领导坐在第一排,背影端正。

郑静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薛超校长稀疏的头顶,和韩金凤副校长新烫的卷发。

“……本年度我校高考再创辉煌,重点大学上线率达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薛超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

“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全体教师的辛勤付出……”

郑静低头翻看手里的会议材料。

优秀教师候选人名单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履历:“郑静,语文高级教师,连续八年担任状元班班主任,所带班级语文平均分连续五年全市第一……”

她抬起眼睛,看见萧蕾坐在前排侧边的位置,正微微侧身和邻座的物理老师低声说笑。

萧蕾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手腕上那串水晶手链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经过民主评议、领导小组审议,本年度优秀教师获奖者是——”

薛超故意停顿了三秒。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郑静握紧了手里的笔。

“英语教研组,萧蕾老师!”

掌声像突然解冻的河水,哗啦啦涌起来。

萧蕾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谦逊,她转过身向全场微微鞠躬,然后步履轻盈地走向主席台。

水晶手链随着动作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郑静跟着鼓掌,手掌碰触时发出空洞的声响。

她看见前排几个年轻老师交换了眼神,看见韩金凤副校长侧过脸对薛超说了句什么,薛超点点头。

萧蕾从薛超手里接过红色证书时,两人的手握了足足五秒。

“感谢学校领导的信任,感谢同事们的支持。”萧蕾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温柔而饱满,“这个荣誉属于我们整个英语教研组,我只是代表大家……”

郑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

有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

“……萧蕾老师不仅教学成绩突出,在教研创新、团队建设方面也做出了卓越贡献。”韩金凤接过话筒,笑容满面,“特别是她主持的‘跨学科融合教学研究’课题,获得了市教育局的高度认可……”

掌声再次响起。

郑静悄悄从后门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两侧贴满了优秀学生的照片和感言。

曾荣轩的照片在尽头,男孩穿着校服,笑容干净,旁边是他手写的一句话:“教育是点燃火把,而非填满容器。”

郑静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她才匆匆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刺骨的凉。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角细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她今年四十三岁,教了十九年书,带了八年状元班。

头发里已经有好几根白的,上次拔掉后,又悄悄长出来。

门外传来两个女老师的对话。

“又是萧蕾啊,这都第三次了吧?”

“人家会来事呗,听说暑假她组织的那次研学,把教育局几位领导家属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郑老师也太老实了……”

声音渐远。

郑静用纸巾慢慢擦干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时,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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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七点半,郑静推开家门。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和油烟机的轰鸣,丈夫老陈探出头:“回来了?马上开饭。”

“嗯。”她弯腰换拖鞋,发现鞋柜旁放着一箱苹果。

包装很精致,红彤彤的富士苹果整齐排列,箱子上印着“感谢恩师”四个烫金字。

“荣轩下午送来的。”老陈端着菜走出厨房,“那孩子真有心,说家里果园自己种的,非要让你尝尝。”

郑静摸了摸苹果光滑的表皮,冰凉凉的。

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两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菜心、紫菜蛋花汤,都是她爱吃的。

老陈盛好饭,在她对面坐下:“今天评优结果怎么样?”

郑静夹了一筷子菜心:“萧蕾。”

老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又是她啊。”

两人沉默地吃饭。

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女主播的声音甜润,报道着城市建设的成就。

“……要我说,”老陈放下碗,语气温和,“你也该适当活动活动。你们韩副校长不是喜欢喝茶吗?我上次出差带回来的那罐龙井……”

“老陈。”郑静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教书,不是为了那个优秀证书。”

“我知道,我知道。”老陈连忙说,“但你看看,八年了啊。萧蕾带班成绩比你差一截,人家连续三年评优。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郑静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慢慢化开,没什么味道。

饭后,老陈去洗碗。

郑静走进书房,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放着八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依次写着年份。

她抽出最早的那本,2015年。

翻开扉页,贴着第一届状元班的合影。

那时候她还年轻,站在学生们中间,笑容里有藏不住的青涩和骄傲。

照片背面,二十几个学生每个人都写了一句留言。

“郑老师,谢谢你陪我熬过每一个想放弃的夜晚。”——李想。

“您说语文是看见世界的眼睛,我看见了。”——张悦。

“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人。”——王浩然。

后来,李想成了建筑师,张悦在报社工作,王浩然去了国外读博。

每年教师节,她的手机都会收到来自天南海北的祝福。

指尖摩挲着那些稚嫩的笔迹,郑静眼眶有些发热。

她又翻开去年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学生的特点、薄弱环节、谈话记录。

曾荣轩那一页格外详细:“父亲早逝,母亲务农,家境困难但志向高远。文言文功底扎实,作文思想深刻但有时过于晦涩。建议多引导他关注现实关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老陈端着杯热牛奶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笔记本,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手按在她肩头:“我知道你爱这份工作。但人不能一直委屈自己,对不对?”

郑静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渐浓,对面楼家家户户亮起温暖的灯。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陌生。

04

周五下午的教研活动取消,郑静难得提早离校。

她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梧桐树下。

男人约莫五十岁,戴金边眼镜,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

“郑静老师?”男人迎上来,笑容温和,“冒昧打扰,我是育英中学的徐铁柱。”

郑静脚步顿住。

育英中学——市里新办的私立学校,听说投资很大,硬件设施全市一流。

但她只是点点头,礼貌而疏离:“徐校长,有事吗?”

“能不能耽误您二十分钟?”徐铁柱指了指校门对面的茶馆,“就那边,清雅斋。”

茶馆包厢很安静,竹帘半卷,窗外是小小的人工水池,几尾红鲤游来游去。

服务生上了两杯碧螺春,茶香袅袅。

“郑老师,我就直说了。”徐铁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郑静面前,“我们学校明年正式招生,现在正组建教师团队。”

郑静没有碰那份文件。

徐铁柱也不在意,继续说:“我观察您三年了。每年高考状元班,每年评优落选。市一中的情况,我略有耳闻。”

茶气氤氲,郑静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我们学校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徐铁柱声音诚恳,“薪酬是您现在的两倍,提供教师公寓,子女入学全免。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郑静的眼睛:“这里评价老师的唯一标准,就是课堂和学生的成长。”

郑静终于抬起眼睛。

徐铁柱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沓材料:“这是我们的办学理念、课程设置、师资规划。我们不搞形式主义的教研,不要求老师陪领导吃饭。所有时间,都还给教学本身。”

郑静翻看那些材料。

彩页印刷精美,校园设计现代,实验室、图书馆、体育馆的图片令人惊叹。

但更吸引她的是课程设置部分:小班化教学、个性化辅导、跨学科项目制学习……

这些都是她在市一中提过很多次,但始终无法实现的构想。

“郑老师,我知道您对一中有感情。”徐铁柱的声音放轻,“但教育不该是消耗理想的地方。您今年四十三岁,还能在讲台上站二十年。这二十年,您想怎么过?”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在水池里荡起一圈涟漪。

郑静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手心。

她想起上周批改作文时,有个学生写道:“我觉得郑老师眼睛里的光,比去年暗了一点。”

当时她对着那句话发了很久的呆。

“我需要时间考虑。”郑静放下茶杯。

“当然。”徐铁柱收起材料,递过一张名片,“任何时候,我等您电话。”

走出茶馆时,夕阳正好。

郑静看着市一中那道熟悉的铁门,忽然觉得它像一座围城。

里面的人想出去吗?

她不知道。

但当她回头,看见徐铁柱站在茶馆门口目送她,那个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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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辞职报告是周一一早交的。

A4纸,宋体小四,短短三行。

“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市一中教师职务。感谢学校多年培养。申请人:郑静。”

薛超校长盯着那张纸,足足一分钟没说话。

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正旺,叶片油亮。

“郑老师,”薛超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事太突然了。是不是对评优结果有意见?我们可以谈。”

“和评优无关。”郑静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就是累了,想换个环境。”

薛超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语气变得恳切:“你是我们学校的骨干,八年状元班的功勋。这样,下学期给你减一个班的课,教研组长职位也空缺……”

“薛校长,我意已决。”

空气安静下来。

薛超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有下家了?”他忽然问。

郑静没回答。

“是育英中学吧?”薛超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徐铁柱挖人挖到我这儿来了。郑老师,私立学校看着光鲜,但没保障啊。哪天资金链断了,说散就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郑静:“这样,你再考虑一周。这周正好有市教育局的检查,你那个公开课还得上。”

“辞职报告我已经交了。”郑静声音平静,“按照合同,一个月后离职。这期间的课,我会认真上完。”

她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薛超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辞职报告想撕,又停住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韩校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出事了。”

郑静回到高三办公室时,正好是课间。

几个老师围在一起讨论什么,看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萧蕾正在泡咖啡,回头冲她笑了笑:“郑老师,听说你要走?”

消息传得真快。

郑静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开始整理东西:“嗯。”

“哎呀,太可惜了。”萧蕾端着咖啡走过来,倚在桌边,“你走了,明年状元班谁带啊?薛校长该头疼了。”

这话听着像关心,又像别的什么。

郑静把教案一本本摞好:“学校人才济济,不缺我一个。”

“那不一样。”萧蕾抿了口咖啡,“八年状元班,这是金字招牌。不过也对,人往高处走嘛。育英中学给的待遇,咱们公立学校确实比不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竖起耳朵。

郑静抬起头,直视萧蕾:“我辞职,不是因为待遇。”

萧蕾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那是当然,郑老师的境界我们都知道。”

上课铃响了。

郑静抱起教案和课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曾荣轩正和几个同学讨论数学题,看见她,男孩眼睛一亮:“郑老师!”

“怎么没去操场活动?”郑静停下脚步。

“马上月考了,想多复习会儿。”曾荣轩挠挠头,犹豫了一下,“老师,我听说……您要离开一中?”

郑静心里一紧。

她看着这个清瘦的男孩,他眼睛里有关切,有不安,还有她熟悉的、对世界认真发问的神情。

“还有半年你们就高考了。”郑静没有正面回答,“我会陪你们到最后一节课。”

曾荣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嗯,我们相信老师。”

郑静转身走向教室。

身后传来曾荣轩压低的声音:“郑老师不会走的,她舍不得我们。”

那一刻,郑静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高三(一)班的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那些眼睛清澈、信任、充满期待。

黑板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冲刺高考,青春无悔”。

郑静走上讲台,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离骚》。”

06

一个月后,郑静正式到育英中学报到。

校园坐落在新区,建筑设计现代,大片落地窗反射着秋日阳光。

校门口没有红色横幅,只有一块黑色大理石,刻着校训:“求真,向善,尚美”。

徐铁柱亲自在校门口等她。

“欢迎,郑老师。”他伸出手,这次握得很用力,“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新战场。”

教师公寓在校园东侧,两室一厅,简洁明亮。

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整个校园:图书馆的玻璃穹顶,实验楼的白色外墙,操场上的红色跑道。

一切都崭新得像未拆封的礼物。

“上午十点开教师见面会,下午你可以先熟悉环境。”徐铁柱递给她一张课表,“你带两个高一班的语文,每周十二节课,没有行政事务。”

郑静看着课表,有些恍惚。

在市一中,她每周十八节课,加上班主任工作、教研活动、各种会议,每天工作至少十二小时。

“学校实行导师制,每个老师带十五个学生,负责学业和生涯规划。”徐铁柱边走边介绍,“我们鼓励跨学科合作,语文组和历史组已经在策划一个‘从文言文看古代社会’的项目。”

他们走进教学楼。

走廊宽敞明亮,两侧不是标语和成绩榜,而是学生的艺术作品:水彩画、书法、手工模型。

每幅作品下面都有标签:作者、创作理念。

在一个用废旧零件拼成的机器人雕塑前,郑静停下脚步。

标签上写着:“高一(3)班 林晓宇。理念:废弃的,也可以重生。”

“这孩子中考差点没学校要。”徐铁柱轻声说,“但他在机械方面有天赋。我们给了他一个机会。”

郑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下午,她参加了语文教研组的第一次会议。

圆桌会议,没有主席台,每人面前一杯茶。

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这学期的重点是打通读写,让学生真正用语言思考和表达。郑老师,听说你擅长作文教学,这块想请你牵头。”

其他老师纷纷点头,眼神里是真诚的期待,没有打量,没有试探。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全是教学干货。

散会后,郑静在校园里慢慢走。

经过图书馆时,她看见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讨论什么,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认真。

经过琴房,听见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虽然生疏,但充满热情。

天空很蓝,云朵像撕开的棉絮。

郑静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给老陈发了条短信:“新学校很好,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老陈很快回复:“安静不好吗?你该歇歇了。”

她收起手机,看向远方。

市一中的方向被高楼挡住,看不见。

但那里有她带了半年的高三(一)班,有黑板上未擦完的倒计时,有曾荣轩那句“我们相信老师”。

风吹过来,有点凉。

郑静拢了拢外套,起身走向办公室。

还有很多教案要准备,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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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清晨六点,郑静自然醒来。

十九年的生物钟,不是一个月就能改变的。

她躺着没动,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米白色的吊顶,简约的吸顶灯。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没有市一中清晨六点半的起床铃,没有学生跑操的口号声,没有食堂早餐的嘈杂。

一切都太安静了。

她起床洗漱,煮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看晨光一点点染红天际。

七点整,手机第一次震动。

屏幕上跳出“薛超校长”四个字。

郑静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没有接。

震动停了。三十秒后,再次响起。

如此反复。

到第七个电话时,她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但屏幕一次次亮起,隔着木质桌面透出微弱的光。

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她走进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掩盖了手机的嗡鸣。

但当她端着盘子回到餐厅,看见手机屏幕还在固执地闪烁。

未接来电:23。

还有五条未读短信。

她终于拿起手机。

第一条短信:“郑老师,接电话!急事!”

第二条:“市里大领导突然点名要听你的公开课,明天上午十点!”

第三条:“整个教育局都惊动了,你快回学校!”

第四条:“算我求你,之前的事我们可以谈。”

第五条:“看到速回电,我在办公室等你。”

郑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咖啡凉了,煎蛋上的油凝固成白色。

窗外,育英中学的学生开始陆续到校,他们穿着藏青色校服,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进校园。

没有人狂奔,没有人边走边背单词。

七点四十分,手机再次亮起。

这次是徐铁柱。

郑静接了:“徐校长。”

“郑老师,打扰了。”徐铁柱的声音很温和,“薛超校长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有紧急情况,请你务必回市一中一趟。”

郑静沉默。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徐铁柱继续说,“但听起来很急。你今天上午没课,如果需要回去处理,学校这边没问题。”

“徐校长,我已经辞职了。”郑静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