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大闸蟹摆在餐桌正中央,冒着氤氲的热气,橙红色的蟹壳油亮亮的。
这是我忍着全身刺痒,在厨房煎熬了两小时的成果。
母亲郭玉香正把最肥的蟹钳夹到弟弟唐嘉懿碗里,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爱。
弟弟埋头吃着,忽然顺手给我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
就这么一个寻常动作。
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放下筷子,冷冷的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在我脸上。
“多大了,吃个菜还得别人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嘲讽,“像什么样子。”
桌上空气凝固了。父亲冯长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垂下眼。
弟弟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看母亲,又看看我。
我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嫌恶,又看看那盘凝聚我痛苦与讨好心意的大闸蟹。
然后我慢慢站了起来。
01
周六的清晨,我从六点半的闹铃中挣扎醒来。
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远处传来隐约的洒水车音乐。又一个家庭聚餐日。
母亲郭玉香上周就念叨,弟弟嘉懿新工作转正了,得好好庆祝。其实转正已半月有余。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淡青,是连续加班的后遗症。
七点整,我提着环保袋出门,去三站地外的生鲜市场。母亲总说那里的鱼虾更新鲜,价格也实惠。
早市已经熙攘,空气中混杂着水产的腥气、蔬菜的泥土味和早点摊的油烟香。
我在相熟的摊主那里挑了一斤半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又选了条肥美的鲈鱼。母亲上周提过想喝鱼汤。
“刘姐,今天家里来客啊?买这么多好的。”摊主老陈一边称重一边笑问。
“嗯,弟弟回来吃饭。”我笑了笑,付了钱。
“你弟弟真有福气,有个这么能干的姐姐。”老陈随口道,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晨露一样,太阳一出来就蒸发了。
打开家门时,刚好八点十分。父亲冯长富正在客厅拖地,见我回来,点点头:“回来了。”
“爸,早。妈呢?”
“在屋里,说头有点闷,再躺会儿。”父亲的声音总是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换上拖鞋,把食材拎进厨房,开始整理。虾要挑去虾线,鱼要刮鳞去内脏。
水声哗哗中,我听见主卧门开了。母亲趿着拖鞋的脚步声走进客厅。
“嘉懿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我给他发信息都没回。”母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孩子工作忙,周末多睡会儿正常。”父亲低声应道。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你就不关心儿子。”母亲语气立刻不满起来。
我没再听下去,专心对付手里的鱼。鱼鳞溅到围裙上,留下细碎闪亮的光点。
九点左右,我正将腌好的鱼下锅煎,母亲走进了厨房。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齐。
“买的什么鱼?”她探头看了看锅里,“鲈鱼还行。虾呢?我看看。”
我擦擦手,把一旁水盆里养着的虾指给她看。
母亲凑近,用指尖拨弄了几下,眉头皱起来:“这虾……个头是不是有点小?看着不够肥。”
“我挑的都是活的,挺新鲜的。”我解释道。
“新鲜是新鲜,就是肉可能不多。嘉懿喜欢吃饱满的。”母亲摇摇头,转身打开冰箱看了看,“豆腐有了,青菜也有了。汤炖清淡点,嘉懿上火。”
“好。”我应着,心里那点残留的温热彻底凉了下去。
她自始至终,没问我昨晚几点睡的,没问我想吃什么,甚至没看一眼我被虾须扎红的手指。
父亲默默走进来,接过我手里的锅铲:“我来煎吧,你去弄别的。”
我点点头,去洗青菜。父亲站在我旁边,盯着锅里滋滋作响的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是全然不同的轻快柔和:“嘉懿啊,起床没?中午早点回来,姐都做好饭了……路上注意安全!”
我一片片掰开西兰花的菜梗,清脆的断裂声,在狭小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这就是我们家的常态。我是背景,是理所当然的服务者,是那个不需要被询问意见的人。
弟弟唐嘉懿是太阳,所有的目光和温暖理所当然地围绕着他旋转。
而母亲,是掌控这一切轨迹的执鞭人。父亲是沉默的影子。
我曾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懂事,足够勤快,那目光终有一天也会落在我身上。
就像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兴奋地拿着试卷跑回家。
母亲只是扫了一眼,淡淡地说:“女孩儿成绩好有什么用,将来还是别人家的。”
然后转头给弟弟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长得壮实,将来才有出息。”
那时我八岁,弟弟四岁。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的。
锅里的鱼汤开始翻滚,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开来。
母亲的声音又从客厅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行,那你快点回来,路上买点你爱吃的卤味也行!”
看,她甚至不放心我准备的菜是否合弟弟口味。
我关掉火,将鱼汤小心地盛进汤碗里。热气熏湿了我的睫毛。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我对自己说。
只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是会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绵密的刺痛?
像有一根很细的针,藏在血肉里,每次呼吸,都会轻轻扎一下。
02
十一点刚过,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母亲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快步走到玄关,脸上堆满了笑容:“回来啦!”
唐嘉懿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电脑包,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略带倦意的朝气。
“妈,爸。”他打了招呼,换了鞋,目光扫过从厨房出来的我,“姐。”
“嗯,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吧,菜马上好。”我朝他笑了笑。
“这么丰盛?”他看到满桌的菜,挑了挑眉,把电脑包随手放在沙发上,“我快饿死了。”
“就等你呢!”母亲拉着他坐到餐桌主位,那是平时父亲坐的位置,“工作累不累?新同事好处吗?领导没为难你吧?”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里满是关切。
“还行,就那样。”嘉懿应付着,眼睛盯着桌上的红烧排骨。
我端上最后一道清炒菜心,解下围裙,也在桌边坐下。父亲默默地盛饭。
午餐在母亲对弟弟工作生活的详细询问中开始。她不停地给嘉懿夹菜,排骨、虾仁、鱼肚上的嫩肉,很快堆满了他的碗。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外面吃饭总不如家里干净营养。”母亲心疼地说。
嘉懿嗯嗯地应着,埋头吃饭。父亲偶尔插一两句话,也都是关于弟弟的。
我安静地吃着饭,碗里的白米饭配着眼前的青菜。西兰花是我爱吃的,但此刻嚼在嘴里,有点发苦。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时令上。母亲忽然停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个季节,正是吃大闸蟹的时候。”她眼睛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往年这时候,你奶奶总爱买几只,清蒸了,就着姜醋……”
她没再说下去。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奶奶张玉珍去世三年了。那是个总是笑眯眯的、有点胖乎乎的小老太太。我和奶奶其实更亲一些。
母亲和奶奶的关系,似乎一直有些微妙的隔阂,说不上坏,但也绝不算亲密。
“是啊,奶奶蒸的蟹好吃。”嘉懿随口接了一句,夹了块排骨。
母亲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某种情绪,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欣悦,要不明天我们去买点大闸蟹吧?你手艺好,清蒸一下。”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您忘了……我吃不了螃蟹,过敏很严重。”
这不是秘密。我十三岁那年,因为误食了掺有蟹肉的饺子馅,全身起满红疹,喉头水肿,差点休克进医院。诊断书上写着“甲壳类动物严重过敏”。
“我知道你过敏,你不吃就行了嘛。”母亲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家里就你手艺最像你奶奶,蒸的火候把握得好。嘉懿爱吃,你爸也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挺久没吃了,就想那个味儿。”
我看向父亲。父亲嘴唇嚅动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太麻烦就算了,也不是非要吃。”
“这有什么麻烦的?”母亲立刻反驳,“欣悦周末反正也没什么事,去买几只蒸一下能费多大功夫?嘉懿,你想吃吗?”
嘉懿正专注地挑着鱼刺,闻言抬头,有些茫然:“啊?哦,螃蟹啊,行啊,吃呗。”
他根本没过脑子。或许也忘了,或许根本没记住我严重过敏这件事。
“你看,嘉懿也想吃。”母亲像是得到了重要支持,语气更坚定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我去挑,要母的,膏肥。”
“妈,”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过敏,别说吃了,处理的时候碰到都可能起疹子。味道闻多了也不舒服。”
“那你戴手套嘛!多戴几层!”母亲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让你做点事这么难?以前你奶奶在的时候,我说想吃什么,她二话不说就去张罗。”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刺,猛地扎进我心里。
又是奶奶。她总是拿我和奶奶比,却又从未给过我对等的、哪怕是相似一点的温情。
“我不是奶奶。”我声音很轻,但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疲惫和一丝凉意。
母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脸色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不就是让你蒸个螃蟹,至于这么推三阻四?这个家谁不辛苦?我伺候你们老的小的,容易吗?”
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每一次,只要我稍有异议,就会被冠上“不懂事”、“不体谅”的罪名。
父亲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眼神带着恳求。
他在求我别吵,求我让步,求我用息事宁人换来一顿饭的平静。
我看着母亲脸上那混合着不满、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丝隐约委屈的神情。
看着弟弟事不关己继续吃饭的样子。
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沉重的、习惯性的忍耐。
那股闷在胸腔里的气,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好。”我听见自己说,“明天我去买。”
母亲脸色稍霁,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这才对嘛。记得挑有活力的,绳子要捆紧实的。”
她重新拿起筷子,给嘉懿夹了块鱼肉:“快吃,凉了腥。”
午餐继续。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有我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又塌陷了一小块。
那些细微的、日常的失望,像沙砾一样,一层层堆积,无声无息。
我不知道沙堆何时会崩塌。
只隐约感到,脚下的大地,越来越不结实了。
03
周日早上,我比平时起得更早。
过敏药提前吃了一片,又在手腕内侧涂了厚厚的药膏。希望有点用。
母亲果然已经起床,正对着镜子梳头。“钱在鞋柜上,买四只,要大的。”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我拿了钱,默默出门。深秋的早晨寒意很重,我裹紧了外套。
市场里卖蟹的摊子不少,我选了最大的一家。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听说我要自己回家蒸,仔细帮我挑了四只沉甸甸的母蟹。
“姑娘,这蟹好,黄肯定满!”她利索地捆好蟹,递给我。
蟹在袋子里窸窣爬动,挥动着被捆住的钳子。我拎着袋子,尽量离身体远些。
回到家,母亲正催促父亲下楼买最好的镇江香醋和嫩姜。“姜要切得细细的,你奶奶当年就那样弄。”她叮嘱着。
我把蟹放进水池。它们挤在一起,吐着微小的泡沫。深深吸了口气,我戴上母亲准备的加厚橡胶手套,又在外层套了一次性塑料手套。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蟹壳。我按照网上查的方法,用刷子小心刷洗蟹腹和关节。即使隔着两层手套,那种甲壳特有的、坚硬又略带粗糙的触感,依然让我头皮发麻。
洗到第二只时,左手小臂内侧忽然传来一阵刺痒。我心头一紧,撸起袖子一看,一片细密的红疹已经冒了出来。
该死的,还是碰到了。或许是水溅到了手套没覆盖到的地方。
痒感越来越明显,像无数小针在轻轻扎刺。我咬咬牙,加快动作。必须快点处理完。
“欣悦,火别太大,水开了上汽再放蟹,蒸十二分钟就行!”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着电视剧的背景音。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客厅里隐约传来母亲和弟弟的笑声,似乎在讨论什么综艺节目。嘉懿今天没出门,窝在沙发里玩手机。
温暖的、属于家人的谈笑风生,被一堵墙隔在另一边。
而我站在冰冷的水池前,对着令我身体极度排斥的东西,忍着皮肤上不断扩大的刺痒,完成一场“孝心”的表演。
多荒诞。
蟹终于刷洗完。锅里水已沸腾,蒸汽氤氲。我将蟹肚朝上,放进蒸屉。盖上锅盖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即使隔着锅盖,那种属于甲壳类水产的、独特的气息,还是隐隐约约飘散出来。
胃里一阵轻微翻搅。我转过身,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洗发痒的手臂。红疹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蔓延到了手肘。
我走到厨房窗口,推开一丝缝隙,让冷风吹进来。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点。
“姐,妈问你蒸上了没?”嘉懿趿拉着拖鞋出现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刚上锅。”我侧了侧身,不想让他看到我手臂上的红疹。
“哦。”他没什么兴趣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妈说姜醋汁里糖多放一点,我喜欢甜口的。”
“好。”我低声答应。
他晃悠着回了客厅。我听到母亲问他:“你姐弄好了?”
“蒸上了。”
“嗯,她也就这点还行,干活还算利索。”母亲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厨房,“就是心思重,想得多,不像你,简简单单的。”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
“心思重,想得多。”这是母亲对我一贯的评价。仿佛我的敏感、我的委屈、我那些未被看见的付出,都是源于我性格的缺陷。
是我“自找的”。
蟹的鲜腥气混合着姜醋的酸香,逐渐浓郁起来,充满整个厨房。我的喉咙开始发紧,呼吸有些不畅。
时间走得格外慢。我盯着手机上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
手臂上的痒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灼热的存在。脖子后面好像也开始痒了。
我抓过料理台上的抗过敏药膏,胡乱地又在手臂上涂了一层。膏体冰凉,暂时压下了些许灼热感。
“欣悦,时间差不多了吧?别蒸老了,老了肉柴!”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
“马上。”我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两分钟。
这两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蒸汽持续不断地从锅盖边缘喷出,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味道无孔不入。我捂住口鼻,还是觉得恶心感一阵阵上涌。
终于,计时器响了。我立刻关火,但没有马上打开锅盖。我需要一点时间,让这浓郁的气味散一散。
“好了没啊?磨蹭什么呢?”母亲等不及了,亲自走进厨房。
她一把揭开锅盖。更大的、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伴随着极致鲜美的蟹香。
“嗯,不错,颜色正。”母亲满意地点点头,指挥我,“拿那个青花瓷盘装,好看。小心点,别把蟹黄弄散了。”
我忍着不适,用筷子将滚烫的螃蟹一只只夹到盘子里。橙红油亮的蟹壳,在白色蒸汽衬托下,显得格外诱人。
如果我不是对它严重过敏,或许也会觉得这是一道美味。
“行了,端出去吧。姜醋汁也拿上。”母亲拍拍手,率先走出厨房。
我端起那盘沉甸甸的、耗费我两小时煎熬的螃蟹,手指隔着隔热垫,依然能感到滚烫的温度。
像捧着一团火,灼烧着我的掌心,也灼烧着心里某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
走向餐厅的几步路,我走得很稳。
只是没人看到,我垂下的左手,在微微发抖。手臂上的红疹,已经连成了一片。
04
餐桌重新摆好。中央是那盘引人注目的大闸蟹,旁边是嫩黄的姜末和深褐的香醋。
母亲坐下,目光首先扫过螃蟹,然后落在嘉懿身上,笑容立刻浮现:“快,趁热吃。妈给你挑只最肥的。”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熟练地掰开一只蟹的腹盖,露出里面饱满金黄的蟹膏。“看看,多好!这只给你。”
那只最肥美的蟹,落进了嘉懿的碗里。
父亲也拿起一只,默默拆解。他拆蟹的动作很仔细,看得出以前常吃。
“爸,您也多吃点。”我把一盘清炒西兰花往父亲那边推了推。他血脂有点高,油腻的要少吃。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低低“嗯”了一声。
我自己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还有远离蟹盘的半碗鱼汤。我小心地控制着呼吸,尽量少吸入空气里的蟹味。
即使如此,喉咙的紧涩感和皮肤的刺痒,还是越来越清晰。
嘉懿吃得很香,吸吮蟹脚的声音啧啧作响。母亲一边自己拆着一只蟹,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时不时提醒:“慢点吃,别扎着嘴。蘸点醋。”
“妈,你也吃。”嘉懿含混地说了一句。
“妈看着你吃就高兴。”母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温馨的画面,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局促的旁观者,一个因为“身体不争气”而被排除在盛宴之外的侍应生。
我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但我食不知味。
“姐,你不吃螃蟹真可惜。”嘉懿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嘴角还沾着一点蟹黄。
“嗯,没口福。”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那你多吃点菜。”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筷子,从我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到了我的碗里。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无比、甚至可能带着一丝随意善意的动作。
却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早已浸满汽油的空气里。
母亲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消失。她慢慢放下手里拆了一半的蟹,摘掉手套。
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我。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父亲拆蟹的动作僵住了。嘉懿也感觉到了不对,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疑惑地看着母亲。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然后,母亲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地窖里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多大了,吃个菜还得别人夹!”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眼神里的嫌恶和嘲讽,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像什么样子,一点独立气都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我僵在那里,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咽下去的饭。饭粒好像变成了沙子,硌得喉咙生疼。
我看着母亲。看着她眼中那份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厌烦。
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一个令她极度丢脸、不成器的累赘。
我又看向嘉懿。他显然懵了,看看母亲,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筷子,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夹个菜会引发这样的怒火。
最后,我看向父亲。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碗里拆好的蟹肉,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看我。没有为我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制止的眼神,一个轻微摇头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如过往的二十七年。
心脏,在那一刹那,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和麻木。
紧接着,无数画面、无数声音,冲破闸门,轰然涌入脑海。
五岁,弟弟出生那天,我被送到邻居家。隔着门,我听见奶奶欢喜地说:“是个带把的!”母亲虚弱但满足的笑声。没人记得问我怕不怕。
十岁,我发高烧,母亲说“女孩儿娇气”,只给了两片退烧药。弟弟咳嗽一声,她连夜抱去医院急诊。
十五岁,我考上重点高中,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工作帮衬家里。”弟弟勉强考上普高,她宴请了三桌。
二十二岁,我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大半交给了母亲。她转手给弟弟买了最新款的手机。我说我也想换个手机,她说:“你那个不是还能用吗?别乱花钱。”
二十五岁,我第一次带男友回家。母亲从头到尾只问了对方家境,然后对男友说:“我们欣悦从小懂事,会照顾人,就是心思有点重,你多包涵。”那顿饭,我如坐针毡。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的,日常的,不被在意的。
那些我以为已经消化、已经看淡的委屈,原来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甸底,发酵,变成了更苦涩、更沉重的东西。
此刻,被母亲这句轻飘飘又恶狠狠的嘲讽,彻底点燃。
我慢慢、慢慢地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目光掠过母亲刻薄的脸,掠过弟弟茫然无措的眼,掠过父亲花白的头顶和佝偻的肩。
最后,落在那盘油亮橙红、冒着残余热气的大闸蟹上。
那是我忍着过敏,忍着不适,忍着心里泛起的阵阵酸楚,花费两小时,精心烹制的“孝心”。
多可笑。
05
“妈……”嘉懿似乎想说什么,声音有些迟疑,“我就顺手……”
“你闭嘴!”母亲厉声打断他,眼睛却死死盯着我,“都是你惯的!这么大个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饭桌上让弟弟给你夹菜,你脸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家外什么活不干?伺候你奶奶,照顾你爸,里里外外一把手!哪像你,读了个大学就了不起了?干点活就摆脸色,吃个饭还等人伺候!”
“我看你就是书读多了,心读野了!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长辈?”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脸涨得有些红。仿佛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这个出口,就是我。
父亲终于抬起了头,嘴唇颤抖着,声音微弱:“玉香,少说两句……孩子吃饭呢……”
“吃什么吃!”母亲猛地转向父亲,怒火似乎找到了新的靶子,“都是你!从小就不管不教,把她惯成这副德行!现在好了吧?说都说不得了!”
父亲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脸一下子灰败下去,重新低下头,再无声息。
我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母亲永远是绝对的主导者,父亲永远是沉默的退让者。而我,永远是那个承受所有不满和挑剔的承受者。
以前,我会难过,会偷偷哭,会试图解释,会渴望得到一点公平。
后来,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压到最深,学会用更努力的付出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认可。
但今天,我不想再沉默了。
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渐渐被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彻骨的失望,一种“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悲凉。
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母亲停住了斥骂,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讶异,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起身。
嘉懿也愣愣地看着我。父亲更是惊惶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不安。
我没看他们任何人。我的目光,只落在那盘大闸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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