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雨萱说完那句话,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站台上嘈杂的人声、广播声,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音量。

乘警李永宁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很沉,像块压实的铁。

他没立刻追问白色粉末是什么,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只是点了点头,对着肩头的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什么。

梁雨萱攥紧了背包带子,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二十分钟前,那个叫曹卫东的男人把抠过脚的手指,随意在裤腿上蹭了蹭。

想起他弹过来的、带着咸腥气的细小皮屑,落在自己浅灰色毛衣袖口上。

想起他瞪着眼睛,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蛮横表情。

更想起他裤兜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香烟盒。

以及香烟盒边缘,隐约露出的一角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有些许结块的、像盐、又像糖的白色颗粒。

列车高速行驶时,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

那些白色颗粒,在她余光里,却清晰得刺眼。

她一直没吭声,像块沉默的石头。

直到下车,直到找到这身制服。

李永宁放下对讲机,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同志,你得跟我来一下,详细说说。”

梁雨萱点点头,跟着他往站台警务室走。

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怕。

她只是忽然觉得,车上那三个小时的憋闷和屈辱,此刻都堵在胸口。

化作一个冰冷的、带着疑虑的箭头,指向那个背影消失的出站口。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绝不仅仅是脚皮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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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雨萱把行李箱吃力地举过头顶,塞进高铁行李架。

箱子不大,但塞满了母亲硬给她带上的腊肉、干货,沉得很。

她喘了口气,找到自己的F座,靠窗。

刚坐下,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就飘了过来。

来源是旁边的D座,一个中年男人。

他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中间扶手,歪靠着,一双沾着泥点的黑色运动鞋已经脱了。

脚上套着双看不出本色的灰袜子,隐约能看到脚趾轮廓。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寸头,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他正低头划拉着手机,眉头拧着,表情有些烦躁。

梁雨萱下意识把身体往窗边挪了挪,拿出湿纸巾擦了擦小桌板,又擦了擦手。

她有点轻微的洁癖,或者说,是对陌生人过近接触的不适。

这趟G字头列车从她工作的省城开往老家县城,全程三个半小时。

她请了几天年假,回去看看父母。

车厢里渐渐坐满了人,嘈杂起来。

推着售货车的乘务员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从过道经过。

梁雨萱戴上耳机,选了首舒缓的轻音乐,偏头看向窗外。

列车缓缓启动,城市的高楼向后滑去。

耳机隔音一般,旁边男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时不时清嗓子、吐痰的声音,还是能隐约透进来。

梁雨萱闭上眼,试图放松。

工作这两年,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有序的环境。

每次回老家,交通工具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都让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旁边男人动了一下,似乎调整了坐姿。

梁雨萱感觉到扶手微微震动。

她睁开眼,余光瞥见男人把脱下的运动鞋,随意踢到了前面座椅下方。

那双穿着灰袜子的脚,抬了起来,毫不避讳地搭在了前面座椅背后的收纳袋下方。

梁雨萱皱了下眉,收回目光。

心里那丝刚上车时的不安,又隐约浮了上来。

她安慰自己,只是三个半小时,忍忍就过去了。

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零散的村舍。

耳机里的音乐循环到第二遍时,她感觉到旁边的男人,又动了。

02

曹卫东确实在动。

他先是把搭着的脚放了下来,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挠脚踝。

挠了几下,似乎不过瘾,干脆把右脚上的袜子也往下褪了褪,露出粗糙黝黑的脚后跟。

他挠得很专注,指甲刮过皮肤,发出轻微的“噌噌”声。

梁雨萱的耳机线垂在胸前,音乐声挡不住那细微又清晰的噪音。

她忍不住,极快地侧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胃里就有点不舒服。

曹卫东挠完脚后跟,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随意地一弹。

几片细小的、半透明的皮屑,飘落在他自己的裤腿上。

他似乎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又开始用指甲去抠脚趾缝。

抠一下,手指搓一搓,再一弹。

这次,有一些更细碎的屑末,随着他弹指的动作,飞越了中间扶手的界限。

几点落在梁雨萱这边的小桌板边缘。

还有一点,轻飘飘地,粘在了她浅灰色毛衣的袖口上。

梁雨萱的身体僵住了。

她盯着袖口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灰白,头皮一阵发麻。

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她猛地抽回放在小桌板上的胳膊,动作有点大。

曹卫东似乎被她的动作惊动,停下了抠脚,侧过头来看她。

梁雨萱没看他,只是飞快地从包里翻出湿纸巾,用力擦着袖口。

擦了又擦,直到那块布料颜色微微变深。

然后她又拿出几张湿纸巾,把小桌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她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嫌恶和急促,呼吸也有些重。

曹卫东看着她做这一切,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反而有种混不吝的打量。

梁雨萱把小桌板擦得锃亮,湿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前排座椅背后的垃圾袋。

她重新坐直,双手抱在胸前,紧紧靠着窗边。

眼睛盯着窗外飞驰的树木,嘴唇抿成一条线。

耳机里的音乐早就停了,她也没心思再打开。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变得黏稠浑浊,她甚至能闻到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变质咸鱼的怪异气味。

曹卫东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再有其他反应,似乎觉得无趣。

他重新靠回座椅,这次,把两只脚的袜子都褪到了脚掌处。

开始左右开弓,慢条斯理地,继续抠他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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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变得难熬。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梁雨萱能清楚地听到旁边指甲刮过皮肤的声音,听到他偶尔舒服的叹气声。

她目不斜视,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袖口那块被用力擦过的地方,皮肤仿佛还能感觉到异样的触感。

她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有愤怒,有恶心,有对自己懦弱的鄙夷。

为什么不敢说?

说一句“请你注意点”很难吗?

可她就是张不开口。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那种会当面冲突的性格。

父母教育她要与人为善,吃亏是福。

工作后更是学会了谨言慎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这种“善”和“忍”,此刻像棉花一样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曹卫东抠脚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裤腿。

然后,很自然地把手伸向了小桌板上,梁雨萱那瓶刚喝了一口的矿泉水。

梁雨萱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见状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我的水。”她的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晰。

曹卫东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

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有些浑浊,看人时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痞气。

“哦,你的啊。”他收回手,语气很随意,“我看放这儿,以为没人要呢。”

梁雨萱没说话,把矿泉水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曹卫东却好像来了谈兴。

“小姑娘,一个人坐车啊?”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的脸,她的行李箱,“回家?”

梁雨萱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想多谈。

“这车坐着是憋屈,”曹卫东自顾自地说,又把脚往上抬了抬,“脱了鞋松快松快,不介意吧?”

这次,他几乎是直接问到了脸上。

梁雨萱吸了口气,转过头,正视他。

“先生,”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能注意一下卫生吗?这样……不太合适。”

话说出口,心跳得厉害。

曹卫东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把那只还半褪着袜子的脚,往前伸了伸,几乎要碰到梁雨萱的座位边缘。

“卫生?”他嗤笑一声,声音抬高了些,“我咋不卫生了?又没碰着你。”

“你在车上抠脚,还把……东西弹得到处都是。”梁雨萱的脸颊开始发烫,周围似乎有乘客看了过来。

“哟呵,”曹卫东坐直了身体,气势逼人,“嫌脏啊?”

他往前凑了凑,嘴里那股烟味混合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喷出来。

“嫌脏你就换座位啊!”他声音粗嘎,带着明显的挑衅,“这车是你家的?管得着老子吗?”

附近几排的乘客都安静下来,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们这边。

梁雨萱的脸彻底红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曹卫东瞪圆的眼睛,那里面有种蛮横的、吃定她不敢怎样的得意。

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转回头,死死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毛衣下摆。

没再吭声。

曹卫东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哼了一声,重新歪倒回去。

仿佛打赢了一场仗。

04

车厢里细微的议论声低低响了一阵,又渐渐平息。

人们收回了目光,继续各自的事情。

偶尔有人瞥向这边,眼神里带着同情,或者事不关己的漠然。

梁雨萱一直看着窗外,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她。

不是因为那点脚皮屑,而是因为那种被公然羞辱却无力反击的狼狈。

因为周围那些目光。

也因为自己关键时刻的失语。

她想起大学时在公交车上被小偷摸走手机,她发现了却不敢喊,眼睁睁看着对方下车跑掉。

想起工作后被同事抢了功劳,她只在心里生气,嘴上却说“没关系”。

每一次的退让和沉默,并没有换来风平浪静,只让心里的疙瘩越结越硬。

广播提示前方到站,停车两分钟。

列车速度慢了下来。

旁边曹卫东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吧的轻响。

他趿拉着鞋,往车厢连接处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梁雨萱等他走远,才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

她也站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也洗洗袖口那总感觉存在的地方。

洗手间门口等着两个人。

她站在后面,看着窗外缓缓滑进站台的风景,心情依旧沉重。

几分钟后,她从洗手间出来,用纸巾擦着手。

走回座位时,远远看到曹卫东已经回来了。

他没坐在座位上,而是站在座位旁的过道里,背对着她这边,正低着头,动作有点急。

梁雨萱脚步放慢了些。

她看见曹卫东正从裤兜里往外掏东西。

是一个压得皱巴巴的硬壳香烟盒,红白相间,很常见的廉价牌子。

但他掏出来的,似乎不是香烟。

他背对着过道,肩膀微微耸起,形成一个遮挡的姿势。

手指很快地从烟盒开口处,抽出了一个用透明小密封袋装着的什么东西。

袋子不大,巴掌大小,里面装着些颗粒状物体,颜色看不太清。

曹卫东迅速拉开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把那个小袋子塞了进去。

然后,他捏了捏那个空瘪的烟盒,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又用力将它塞回了右侧的裤兜。

塞的时候有点紧,他使劲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朝过道两头扫视。

目光掠过正在走近的梁雨萱时,停顿了半秒,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过。

梁雨萱心里一紧,下意识垂下眼帘,装作看手机,放慢了脚步。

曹卫东收回目光,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恢复了之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梁雨萱走到座位边,坐下。

心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比刚才冲突时跳得还厉害。

那个瞬间的曹卫东,和之前那个粗鲁抠脚的男人,感觉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高度警惕和紧张的状态。

还有那个被小心藏匿的透明小袋子。

里面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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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列车重新启动,加速。

梁雨萱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心跳却难以平复。

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观察着旁边的曹卫东。

他坐下后,先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内侧口袋。

然后右手很自然地垂下,搭在了右侧裤兜的位置。

隔着布料,能看出他的手掌覆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似乎放松了下来,甚至又想把脚抬起来。

但抬到一半,可能想起了刚才的冲突,又放了回去。

只是把袜子重新穿好,套上了运动鞋。

鞋带没系,松垮地耷拉着。

他开始看手机。

但看得并不专心,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不像是在浏览内容,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每隔一两分钟,他就会按亮屏幕看一眼,然后又熄屏。

眉头时而拧紧,时而稍稍舒展。

有两次,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他立刻点开,阅读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扫而过,然后就删除了短信。

删除前,还会再次抬头,快速扫视一下四周。

他的脚不再乱动,身体语言也收敛了许多。

但那种收敛,不是变得文明,而是像某种动物进入了戒备状态,减少了不必要的动作,注意力高度集中。

梁雨萱想起了刚才那个皱巴巴的烟盒。

烟盒是空的,或者至少,主要不是用来装烟。

那它原本装在裤兜里,为什么后来又转移到了内侧口袋?

是因为裤兜太满,不方便?

还是因为……裤兜不够安全,容易暴露?

她的目光落在曹卫东始终搭在右裤兜的手上。

那个裤兜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但形状有点奇怪,不像是只装了一个空烟盒。

曹卫东似乎察觉到了她过于持久的安静。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梁雨萱。

梁雨萱猝不及防,目光没来得及完全收回,与他对视了一瞬。

曹卫东的眼神很深,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看啥呢?”他问,语气不算凶,但也没什么善意。

梁雨萱慌忙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容。

“没……没什么。快到站了吧。”她找了个最安全的借口。

曹卫东看了一眼车厢前方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下一站信息和时间。

“还早。”他简短地说,又看了她一眼,才转回头去。

梁雨萱手心渗出冷汗。

她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撞破了一点别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显然不欢迎任何窥探。

她不敢再明显观察,只能偶尔用最不经意的目光扫过。

曹卫东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按着裤兜,左手拿着手机,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提示还有三十分钟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也是梁雨萱要下的县城东站。

车厢里开始躁动,有人起身提前取行李,有人收拾小桌板上的物品。

曹卫东也动了起来。

他先是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放在腿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梁雨萱呼吸微滞的动作。

他拉开双肩包前面的小口袋,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内侧——就是之前塞进小密封袋的那个口袋——很快地掏了一下,似乎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双肩包的小口袋。

拉好拉链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整个人似乎都松懈了一点点。

接着,他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面前小桌板上的瓜子壳和空饮料瓶。

右手,依然没有离开那个鼓囊的右裤兜。

梁雨萱也起身,取下自己的行李箱。

在放行李箱时,她的角度正好能瞥见曹卫东的右侧裤兜。

因为他的动作和裤子的布料褶皱,裤兜口被撑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里面果然不止一个空烟盒。

烟盒旁边,似乎还塞着另一个、更小一点的透明袋子。

袋子的一角从烟盒边缘挤了出来。

就在曹卫东弯腰把垃圾扔进清洁袋的瞬间,车厢顶灯的光线划过那个小小的角落。

梁雨萱清楚地看到,那小袋子里,装着一些白色或米白色的、不均匀的颗粒或粉末。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06

那一眼很短,可能不到一秒钟。

曹卫东已经直起身,裤兜的缝隙合拢,那抹刺眼的白色消失了。

梁雨萱迅速低头,假装整理行李箱的拉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白色粉末。

这个联想几乎瞬间冲进她的脑海,带着强烈的、令人不安的暗示。

结合他之前鬼祟的动作,高度的警惕,频繁查看手机,还有那个被转移的密封袋……

难道真的是……

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车厢里的广播在提醒乘客做好下车准备,拿好随身物品。

周围一片忙碌嘈杂,取行李的,和孩子说话的,打电话报行程的。

只有她这一小片空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曹卫东把双肩包背好,单肩挎着,重新坐下,等待列车进站。

他看起来和普通到站的乘客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

只是右手依旧插在裤兜里,握着那个鼓囊囊的地方。

梁雨萱也坐了下来,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

当做没看见?

万一真的是违禁品,是毒品呢?就这么让他走了?

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什么特殊药品、或者别的普通东西?

自己一个陌生人的指控,警察会信吗?

如果搞错了,曹卫东那种人,会不会报复?

列车速度明显降下来,窗外的站台灯光越来越清晰。

“县城东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您的行李物品,从列车运行方向的前部车门下车……”

广播声在车厢内回荡。

曹卫东站了起来,跟着前面开始移动的人流,慢慢往车门方向挪动。

梁雨萱也拉着行李箱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看着他一晃一晃的黑色双肩包。

还有他始终没有抽出来的、插在右裤兜里的右手。

那个裤兜里,可能藏着某些危险的东西。

而他,即将消失在车站汹涌的人流里。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带着催促和恐惧。

下车的人流在车门处汇聚,稍微有些拥挤。

曹卫东侧着身子往外挤,裤兜又一次被蹭到,形状更加明显。

梁雨萱跟在他后面,踏上了站台。

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来,她深吸了一口。

站台上人来人往,接站的人举着牌子,旅客们匆匆奔向出站口。

曹卫东辨别了一下方向,也朝着出站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梁雨萱站在原地,拉着行李箱,目光快速在站台上搜索。

她看到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乘警,正站在柱子旁边,注视着下车的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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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雨萱没有立刻过去。

她看着曹卫东的背影混入走向出站口的人群,变成其中一个模糊的点。

又看了看那位站得笔挺的乘警。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说:别多事,快走。万一搞错了,你惹不起这种人。而且跟你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声音说:那不是普通的无礼,那是可能犯罪。你看见了,如果你不说,也许会有更多人受害。

她想起曹卫东把脚皮屑弹到她袖口时的蛮横。

想起他瞪着眼睛说“嫌脏你就换座位啊”时的嚣张。

也想起他看到短信时眼里的紧张,转移那个小袋子时的鬼祟,还有裤兜缝隙里一闪而过的、不祥的白色。

那种白色,不像盐,不像糖,更不像任何常见的药品。

它带着一种冰冷的、浑浊的质感。

时间不多了。

曹卫东马上就要走到出站口,消失在监控之外,或者与什么人接上头。

梁雨萱咬了咬牙,拉起行李箱,朝着乘警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迟疑,越靠近反而越快,越坚定。

走到乘警面前时,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很亮。

乘警李永宁注意到了这个径直走向自己的年轻女孩,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不像需要一般帮助的旅客。

“同志,有什么事吗?”李永宁主动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梁雨萱吸了口气,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她努力让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尽量清晰、简洁。

“警官,”她指了指曹卫东消失的方向,“刚才……在我邻座的那位先生,姓曹。他的行为……有点奇怪。”

李永宁的神情专注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哦?怎么奇怪?”

“他……他之前在车上很不文明,我们有过一点不愉快。”梁雨萱语速加快,“但我注意到,他全程非常紧张,总看手机,短信看了就删。”

她停顿了一下,看到李永宁眼神里的询问,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且,他裤子的右边口袋里,一直鼓鼓的,护得很紧。下车前我无意中看到……看到里面,除了一个烟盒,好像还有个小袋子。”

她抬起眼,直视着李永宁。

“袋子里……是些白色的粉末。我不确定是什么,但感觉……不太对劲。”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

但随即又提起了心,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李永宁脸上那点职业性的温和瞬间收敛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像鹰隼锁定了目标。

他没有追问白色粉末的细节,也没有质疑梁雨萱是否看错。

只是立刻追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外貌特征?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