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挂在城楼三天三夜后,阮云舒想开了。
君翊宠爱谁,她不再辗转反侧;他喜欢什么,她不再费心琢磨;那些横在他们之间的猜忌,她也不再试图解释。
她每天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凤仪宫,看书,养花,或是对着窗外一坐就是半日。
心里唯一念着的,只剩下一件事——离开。
君翊南下微服私访月余,回宫次日,便带着几大箱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踏入了凤仪宫。
内侍将箱子一一打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物件,精巧的江南绣品、异域风情的宝石首饰、会唱歌的机关鸟儿……每一样,都是她从前会眼睛发亮凑近细看的。
可此刻的她没有抬头,曾经无话不说的两人,如今也愈发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君翊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这些是朕沿途搜罗的,想着……”
话未说完,阮云舒转过身,打断了他。
“陛下是特地买来,想让臣妾带去给听雪妹妹,并教会她如何赏玩么?臣妾知道了。明日便差人送过去,会仔细说明用法。”
君翊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什么叫给听雪?你看不出来吗?这是朕……”他话头猛地刹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眸光倏地沉下来,“你叫朕什么?陛下?!你为何突然不再唤朕阿翊了?”
从前私下里,她总是眉眼弯弯,软软地唤他阿翊,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亲密。
阮云舒微微福身,姿态恭谨却疏离:“以前是臣妾不懂规矩。如今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臣妾身为中宫皇后,更该谨守本分,不该再如从前般僭越。陛下放心,这些东西,臣妾会妥善交给听雪妹妹,并教会她如何赏玩。陛下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听雪妹妹这几日甚是思念陛下,陛下不如移驾锦瑟宫歇息。”
她语气平静,字字句句都在将他往外推,往另一个女人身边推。
君翊胸口那股憋闷许久的火气,终于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点燃。
“阮云舒!”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朕这么久没回来,你就这么着急把朕往别人那儿赶?你就半点……不想朕?”
阮云舒依旧垂着眼:“臣妾不敢。陛下曾说过,听雪妹妹心思纯善,性子温婉,更合圣心。臣妾身为皇后,理应宽宏大度,替陛下分忧,让陛下舒心。臣妾……只是按照陛下的心意行事。”
“好!好一个按照朕的心意行事!”君翊怒极反笑,连连点头,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既然皇后如此贤德大度,那朕就如你所愿!”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怒火,有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刺痛。
然后,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凤仪宫。
“娘娘……”一直候在一旁的大宫女秋棠忍不住上前,眼里满是心疼和不忿,“您这又是何苦?如今江贵妃风头正盛,几乎要与您比肩。陛下难得过来一趟,您为何不……”
“秋棠,”阮云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我要走了。他爱怎样,便怎样吧。”
秋棠惊得瞪大眼睛:“娘娘!您胡说什么!您是皇后,是后宫之主,这辈子……注定是要在这宫墙里过的!走?您能走到哪儿去?”
阮云舒没再解释,只是走到香炉边,拿起一小块安神的香饼添进去。
走到哪儿去?
回到她来的地方去。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思绪,被袅袅升起的香烟牵引着,飘向七年前。
那时,她还不是皇后,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第二章
她来自千年之后,被系统带到这个陌生的古代王朝,任务,是辅佐当时最不受宠的七皇子君翊,登上皇位。
她以谋士的身份接近他,陪他走过夺嫡最血腥黑暗的路。
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笼络人心,甚至为他挡过明枪暗箭。
他们曾躲在破庙里分食一个冷硬的馒头,曾在冰天雪地里相拥取暖,也曾并肩站在尸山血海之上,仰望终于到手的那方玉玺。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清冷孤傲、心机深沉的少年皇子,对她动了真心。
他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利用,渐渐染上温度,变得专注而炽热。
登基大典那日,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顾满朝哗然和礼部老臣的死谏,力排众议,立她为后,甚至,当着天下人的面,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他说:“云舒,朕不能没有你。这万里江山,若无你并肩,于朕而言,不过是一片荒芜。”
她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于是,在系统提示“任务完成,可随时脱离”时,她看着龙椅上那个对她展露温柔笑意的帝王,第一次违逆了系统,选择了留下。
她以为,这就是结局。
直到,那个在夺嫡中落败的废太子君澈,突然带着一批死士,杀回皇宫。
叛乱被迅速镇压,君澈身受重伤,被逼至宫墙死角,身后是万丈高墙,身前是层层围困的御林军和弓箭手。
穷途末路之际,君澈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而疯狂的笑容,对着被君翊护在身后的阮云舒,嘶声喊道:
“云舒!动手——!”
然后,他纵身一跃,坠入高墙后的深渊。
“动手”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君翊的心口。
一瞬间,所有弓箭手调转方向,森寒的箭尖齐刷刷对准了阮云舒。
阮云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看到君翊猛地回头看她,眼中是惊疑、震怒,以及她从未见过的冰冷戒备。
“阿翊,我……”她急急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君翊死死盯着她,半晌,挥了挥手,弓箭手迟疑着放下武器。
“朕信你。”他说,声音干涩。
可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对她渐渐疏远,不再与她同榻而眠,不再让她参与朝政议事,甚至,不再轻易碰触她。
她知道帝王多疑,可没想到,他们之间历经生死、相濡以沫的情分,竟如此脆弱,抵不过敌人临死前一句恶毒的挑拨。
不久后,君翊南巡归来,身边多了一个娇柔美丽的女子——江听雪。
他说要纳她为妃。
阮云舒痛不欲生,质问他当年的誓言。
君翊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云舒,朕也曾以为,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人。直到遇见听雪。她……很不一样。单纯,柔弱,心地纯净,没有丝毫算计。最重要的是,睡在她身边,朕能安心入眠,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可阮云舒听懂了。
不必担心什么?不必担心枕边人是细作,不必担心她会在睡梦中给他一刀。
他说信她,可字字句句,都是怀疑。
江听雪还是进了宫,封为贵妃,赐居锦瑟宫,荣宠冠绝后宫。
从此,君翊为了江听雪,一次次将她这个皇后的尊严踩在脚下。
江听雪说皇后宫里的茶点更香,他便下令将御膳房专供凤仪宫的份例拨给锦瑟宫。
江听雪不慎滑倒,他便认定是她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做了手脚,罚她在烈日下跪了三个时辰。
江听雪染了风寒,咳了几声,他便觉得是她这个皇后管理后宫不力,夺了她的宫权,交给江听雪暂管。
甚至,因为江听雪一句“听闻姐姐当年挂在城楼上三日不死,想来是有神明庇佑,不如再挂一次,为陛下祈福”,君翊竟真的……下令将她这个皇后,扒去外袍,仅着单衣,悬挂在京城的城门楼上,暴晒三日,任万人指点评说。
那三天,烈日灼心,寒风刺骨,羞耻与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也就是在生命垂危、意识模糊之际,沉寂多年的系统,终于再次被激活。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极低,灵魂绑定松动。可启动最终脱离程序。是否选择脱离本世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嘶喊:“是!”
【脱离程序启动,能量蓄积中……预计七日后执行。】
如今,还剩五天。
还有五天,她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困了她七年、伤她至深的男人和这座华丽的牢笼。
第三章
“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秋棠惊慌失措的声音打断了阮云舒的回忆,紧接着,君翊身边的大太监高公公也脚步匆匆地进来,面色焦急。
“皇后娘娘,陛下请您立刻移步锦瑟宫!”
阮云舒放下香饼,神色依旧平静:“何事?”
高公公压低声音,急得额头冒汗:“是江贵妃……陛下方才过去,竟撞见……撞见贵妃娘娘被一个陌生男子压在榻上!衣裳都……都扯乱了!贵妃哭得死去活来,说那男子是突然闯入欲行不轨,她以死相逼才勉强保住清白,陛下震怒,已将那男子拿下严刑拷打,那人熬不住刑,竟招供说……说是娘娘您指使他去……去凌辱贵妃的!”
他喘了口气,急切道:“娘娘!老奴知道您绝不是这样的人!这定是有人陷害!您快去跟陛下好好解释,陛下他心里还是有您的,他会听的!”
阮云舒听完,心头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凉。
解释?
若他真信她,何须她解释?
若他不信,她解释再多,又有何用?
她什么都没说,只理了理衣袖,对高公公道:“走吧。”
锦瑟宫内,一片狼藉,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江听雪只穿着一件被撕裂的寝衣,头发散乱,正伏在君翊怀里嘤嘤哭泣,肩膀不住颤抖,当真是一副受尽委屈、我见犹怜的模样。
君翊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翻腾,一手搂着江听雪,另一只手青筋毕露。
地上跪着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男人,已昏死过去。
阮云舒刚踏进殿门,一个茶杯便挟着风声,狠狠砸在她额角!
“砰!”
瓷片碎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剧痛传来,她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稳稳站着,没有抬手去擦。
“阮云舒!”君翊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你好毒的心肠!朕总算明白了!你方才那般急着将朕往听雪这里推,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是想让朕亲眼撞见这一幕,好让朕厌弃听雪,将她打入冷宫是不是?!你身为皇后,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残害宫妃!你……你简直令朕作呕!”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次捅得稀烂。
阮云舒缓缓抬起手,抹去眼睫上沾着的血水和茶叶,然后,她提起裙摆,平静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有一句认罪。
君翊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反驳、哭闹、歇斯底里,一样都没有。
她平静得可怕,仿佛承认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这反应,比任何激烈的抗辩都让他心惊,也让他心底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原来……真的是你。”君翊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心的冰冷,“阮云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还是说,朕从来就没看清过你,你原本就是这般蛇蝎心肠!”
阮云舒依旧跪伏在地,沉默不语,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埋得更低。
这沉默,像是最烈的助燃剂。
君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帝王的冷酷和决绝。
“皇后阮氏,心肠歹毒,设计陷害宫妃,其行可诛!念其多年侍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他厉声喝道,“将皇后外袍除去,拖到宫门外,廷杖八十!以儆效尤!”
“陛下!”高公公和秋棠同时惊呼。
廷杖八十,对一个女子而言,几乎等同于死刑,即便侥幸不死,也必定伤残!
侍卫上前,动作粗鲁地扯掉阮云舒身上厚重的皇后礼服外袍,只留下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然后拖着她往外走。
阮云舒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动作,被拖过门槛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君翊正俯下身,用一方明黄的帕子,极其温柔地替江听雪擦拭眼泪,低声安慰着什么。江听雪靠在他怀里,抽噎着,柔弱无骨。
那画面,刺痛了她的眼。
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没人回答她。
她被按在宫门外冰冷的石板上,沉重的廷杖带着风声落下。
“一!”
“二!”
“三!”
每一下,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闷响和钻心刺骨的剧痛,她死死咬着嘴唇,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却始终一声不吭。
意识在疼痛中逐渐模糊,过往的片段却异常清晰地在眼前闪回。
她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君翊还是个阴郁沉默的少年,在冷宫里挨饿受冻,是她偷偷给他送去食物和伤药。
想起夺嫡最艰难时,他中箭重伤,高烧不退,是她撕下自己的衣裙为他包扎,守了他三天三夜,差点哭瞎了眼睛。
想起他登基后,第一次牵着她的手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指着脚下万里江山,对她说:“云舒,你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天下。”
也想起他第一次留宿锦瑟宫后,她枯坐等到天明,换来他一句淡淡的“皇后当以大局为重”。
想起他为了江听雪,一次次呵斥她,冷落她,夺她的权,伤她的心。
最后定格在城楼上那三日,烈日与寒风交替,尊严被碾碎成泥,百姓的指点和嘲笑如同凌迟……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最后一杖落下,阮云舒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晕倒前,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惊慌失措的“云舒!”,像是君翊的声音。
第四章
但随即,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怎么可能呢?
那个爱她如命的君翊,早就死在了对她一次又一次的猜忌和伤害里。
如今活着的,只是疑心深重、宠爱新欢的帝王罢了。
再次醒来,是在凤仪宫熟悉的床榻上。
后背和臀部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娘娘!您醒了?”守在一旁的秋棠立刻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您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太医刚走,说您伤得重,要好生将养……”
阮云舒看着她,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自己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秋棠一边小心地给她喂水,一边忍不住哽咽:“娘娘,您为什么……为什么不跟陛下解释呢?当年您是怎么陪着陛下从冷宫走出来的?您为他挡过刀,为他试过毒,在雪夜里背着他走了几十里路去求医……这些,宫里多少老人都记得!谁都能看出您不是那样的人!您怎么就……连一句辩解都不说呢?”
阮云舒咽下温水,喉咙火烧般疼。
解释?
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呢?
当年君澈那一声“动手”,早已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毒的刺。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在君翊心里,都蒙上了一层怀疑的阴影。
所以,不必说,也不能说。
很快,她就要脱离这个世界了。
从此他在他的千年之前,她在她的千年之后,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再也不会相见。
接下来的几日,阮云舒在凤仪宫养伤。
秋棠偶尔出去,回来时神色总是郁郁,欲言又止。
不用问,阮云舒也知道,定是又听到了关于君翊如何宠爱江听雪,甚至隐约有风声,说陛下或许会废后,改立江贵妃为后的议论。
宫女们私下也好奇:“当年陛下对皇后娘娘,那可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了呢?”
阮云舒听着,心里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啊,她也没想到。就因为旁人一句无凭无据的诬陷,他们之间七年的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天,君翊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请皇后娘娘移步驯马场。
阮云舒撑着还未痊愈的身子去了。
到了才知道,原是君翊要带江听雪去皇家猎场秋狩,而江听雪,看中了驯马场里养得最神骏的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踏雪。
那是当年阮云舒刚学骑马时,君翊费尽周折从西域寻来送给她的生辰礼。
从一匹小马驹,一点点养到如今这般高大神骏,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曾无数次共乘此马,踏遍京郊的春山秋水,看尽日出日落。
阮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君翊。
君翊站在江听雪身侧,一身猎装,更显英挺,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侧脸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难辨,随即又淡淡移开。
江听雪拉着君翊的袖子,娇声道:“陛下,臣妾就喜欢这匹马,它真漂亮!能不能……”
君翊没说话。
阮云舒垂下眼眸,掩去最后一丝微澜,她平静地开口:“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何况一匹马。陛下想将它赐给谁,不必问过臣妾。”
江听雪立刻欢喜地道谢:“谢谢姐姐割爱!”
说着,就要上前去摸踏雪的鬃毛。
“等等。”君翊却忽然出声拦住她,朝身旁的侍卫统领使了个眼色。
那统领会意,立刻上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起踏雪来,从马蹄到马鞍,甚至掰开马嘴查看。
阮云舒看着,心中一片冰凉的麻木。
她太熟悉这一幕了。
自君澈事件后,君翊对她,便再无信任可言。
每次侍寝前,必有嬷嬷来为她验身,检查是否携带利器毒物。
行房之后,他也从不留宿,总是即刻起身离去。
她送去养心殿的汤水点心,总要被太监银针试过,再由人尝过,才能呈到他面前。
甚至她为他亲手缝制的衣裳,也要被宫女反复检查线脚,生怕里面藏了针。
从最初的痛彻心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连麻木都感觉不到了。
第五章
侍卫检查完毕,确认无误,躬身禀报。
君翊这才点了点头,对江听雪温声道:“去吧,小心些。”
江听雪欢天喜地地上了马,在驯马师的牵引下小跑了一圈,回来时脸颊微红,更添娇艳。
她又指着不远处兵器架上的一张制作精良、镶嵌着宝石的弓,惊叹:“陛下,那张弓也好生漂亮!”
阮云舒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弓上。
那是君翊亲手为她所制,弓身用的是最坚韧的紫檀木,握柄处镶嵌着她最爱的蓝宝石,弓弦是他亲自挑选的蛟筋。
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拉弓,对她说:“我的云舒,不仅要会谋略,也要会挽弓射箭,才能在这世道更好地保护自己。”
如今,他大概早已忘了。
“听雪妹妹喜欢?”阮云舒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那也送给妹妹吧。秋棠,去取来。”
秋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见她神色坚决,只好红着眼眶去取了弓,双手奉给江听雪。
君翊看着阮云舒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忽然冷声开口,语气带着讥讽:“皇后最近,倒是像变了一个人。大度得……让朕刮目相看。”
阮云舒抬眸,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情绪:“臣妾只是希望……陛下能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
君翊心头猛地一窒,忽然想起他刚带江听雪回宫时,阮云深夜闯进养心殿,哭着质问他当年的誓言。
他说出“在听雪身边才能安眠”后,她眼中骤然碎裂的光,和踉跄离去的背影。
那时,他心头也曾掠过一丝尖锐的抽痛,但很快,就被帝王的骄傲和那份无法消弭的疑心压了下去。
如今听她用这般平静的语气说出来,那迟来的刺痛,竟比当时更甚。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沉着脸,转身吩咐起驾去猎场。
阮云舒回到凤仪宫,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但夜幕降临不久,宫门再次被粗暴地踹开!
君翊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御林军闯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几步上前,一把掐住阮云舒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墙上!
“阮云舒!朕真是低估了你的歹毒!”他声音嘶哑,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朕检查了马,却没查那张弓!你竟在弓弦上涂抹了引兽的香料!听雪在猎场被狼群围攻,腿被咬穿,太医说……她此生都再也不能跳舞了!你彻底毁了她!”
阮云舒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渐渐发青,却依旧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
“所以……”她艰难地挤出声音,“陛下打算……怎么惩罚臣妾?”
君翊被她这认命般的态度彻底激怒:“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你就这样认了?!”
“陛下既然认定了臣妾就是这般心思歹毒、工于心计之人,”阮云舒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美脸庞,声音虚弱却清晰,“那臣妾无论说什么……又有何用?不是吗?”
“你——”君翊气结,额角青筋跳动,“难道你不是吗?!当年你潜伏在朕身边,骗取朕的信任,得了朕一颗真心!结果呢?你是君澈的人!他让你动手!你怎么还不动手?!你到底在等什么?!等朕把江山双手奉上吗?!”
终于说出来了。
这些年来,深埋在他心底最深处、日夜啃噬着他的猜忌和恐惧,终于在这一刻,借着愤怒,彻底爆发。
阮云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和释然。
“陛下终于……说出来了。这些年,您一直都在怀疑臣妾,从未真正信过臣妾,对吗?”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他死死掐着她脖子的指缝。
“既然如此……臣妾无话可说。陛下……动手吧。”
君翊看着她脸上的泪,心头猛地一颤,那股怒火竟奇异地被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茫的慌乱和刺痛。
但他不能退。
帝王的尊严,对江听雪的愧疚,还有那份根深蒂固的疑心,逼着他必须做出决断。
他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却转而抽出了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
“啊——!”秋棠的尖叫声响起。
阮云舒只觉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筋脉已断。
君翊……挑断了她的手筋。
他扔下染血的刀,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因剧痛而蜷缩起来的身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僵硬地转身,声音冰冷:
“这是你应得的。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凤仪宫。
阮云舒痛得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冷汗涔涔,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她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和君翊决绝离去的背影,终于,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第六章
再次醒来,手已被包扎好,但钻心的疼痛和无力感清晰地告诉她——她的右手,废了。
床边堆满了各种珍贵的伤药和补品,都是君翊派人送来的。
阮云舒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第二日,是江听雪的生辰。
君翊派人来,让阮云舒去锦瑟宫,说是要给江听雪操办生辰宴。
阮云舒去了。
锦瑟宫张灯结彩,喜庆非常,江听雪靠在君翊怀里,脸色还有些苍白,腿上盖着薄毯。
君翊正温声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江听雪柔柔地看了一眼阮云舒,细声细气道:“陛下,生辰宴就不必了,礼物嘛……太医说臣妾这几日身子调养得宜,是最容易受孕的时候。臣妾,想要一个孩子。”
君翊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阮云舒。
阮云舒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见。
君翊收回目光,揽着江听雪的手臂紧了紧,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都依你。”
然后,在阮云舒面前,他打横抱起江听雪,径直走向内殿。
临进去前,他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皇后在此守着。听雪有什么需要,随时伺候。”
殿门在阮云舒面前缓缓关上。
隔着一扇门,内里很快传来女子娇柔的呻吟和男子压抑的低喘,暧昧的声音断断续续,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阮云舒静静地站在门外,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年前,在天牢里的那一夜。
那时君翊被诬陷谋反,打入天牢,受尽酷刑。
她费尽千辛万苦买通狱卒去看他,却看到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躺在潮湿的稻草上,几乎没了生气。
她哭着扑上去,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扎伤口,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求他别睡。
最后,在绝望和恐惧中,她颤抖着解开自己的衣带,将自己献给了他。
“君翊,你看清楚,我是云舒……今晚,我把自己给你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必须要活着,对我负责……”
或许是她的眼泪和体温唤醒了他,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她满身的狼狈和决绝,这个在酷刑下都没掉一滴泪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费力地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声音破碎:“云舒,我的云舒……你怎么这么傻……”
那一夜,与此刻门内的旖旎温情,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有刺客!护驾——!”
回忆被突然响起的惊呼和兵刃交接声猛地打断!
数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直扑君翊所在的内殿方向,场面顿时大乱,侍卫们惊呼着拔刀迎敌。
君翊衣衫不整地踹开门冲出来,第一反应是将吓坏了的江听雪死死护在身后,厉声喝道:“护驾!保护江贵妃!”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阮云舒被混乱的人群撞倒在地,她想去找把武器防身,可右手手腕剧痛,根本使不上力。
一个刺客瞥见她,眼中凶光一闪,挥刀便朝她刺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瞬间,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用后背替她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是君翊。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龙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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