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外科走廊的公告栏前,围着一小群人。
红头文件印着新任主任的任命,照片上的男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眉眼干净,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萧泽宇……这名字没听过啊。”
“二十八岁的主任?开玩笑吧。”
“八成是上面哪个领导家的孩子,下来镀金的。”
主治医师程高超的声音最响,他挤到最前面,指着照片嗤笑。
“咱们王主任代理了小半年,转头给个毛头小子让位?等着瞧吧,这种人,迟早得下去。”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干笑。
护士韩雪薇端着治疗盘经过,瞥了眼公告栏。
照片里的年轻人有一双很静的眼睛,静得像深夜的湖。
她莫名觉得,这人不该是被这样议论的。
走廊尽头,代理主任王海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
烟灰终于承受不住,断裂,无声地掉在锃亮的地板上。
01
萧泽宇来报到的那天,是个阴沉的星期一。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由院领导陪同着,风风光光地走进外科。
他是自己一个人,拎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护士站前。
“你好,请问主任办公室在哪里?”
声音不高,清润平和。
正在核对医嘱的韩雪薇抬起头,撞见那双静湖般的眼睛。
她愣了愣,才指向走廊东头:“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牌子。”
“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背影瘦削,步伐却稳。
晨交班例会,气氛微妙。
王海涛坐在惯常的主位,见萧泽宇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起身热情地握手。
“萧主任!欢迎欢迎!可把您盼来了,我们外科就缺您这样年轻的领军人才!”
手攥得很紧,晃动的幅度很大。
萧泽宇等他晃完,才轻轻抽回手:“王主任,以后还请多指教。”
“坐,坐!”王海涛把他让到自己旁边的位置,自己却没坐回去,而是站在长桌一端,像往常一样主持。
“各位,都认识一下,这就是咱们新来的萧主任,年轻有为!以后啊,科室的具体工作,萧主任还要多熟悉熟悉,咱们这些老家伙,得多帮衬帮衬年轻人。”
他把“年轻”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底下几个医生交换了眼神,程高超低头摆弄钢笔,嘴角扯了扯。
萧泽宇没说话,只是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会议内容枯燥繁琐,王海涛事无巨细地汇报各病房情况,手术安排,耗材申领,甚至提到了食堂最近饭菜油盐太重。
他讲得很细,时间拖得很长。
萧泽宇一直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直到王海涛终于讲完,看向他:“萧主任,您看,您还有什么指示?”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萧泽宇合上本子,抬起眼。
“三床昨天术后体温偏高,用了什么抗生素?剂量多少?”
“急诊昨晚收的那个疑似肠系膜血管栓塞的病人,CT增强结果出来了吗?”
“这周排期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术前讨论记录为什么没有家属签字确认页?”
声音依旧平和,问题却一个个抛出来,精准地落在几个关键却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上。
被问到的住院医和主治一阵手忙脚乱地翻记录,答得磕磕绊绊。
王海涛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这些小事……”他试图打圆场。
“病人的事,没有小事。”萧泽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看着刚才答不上来的住院医:“现在去查,半小时后给我结果。”
又看向另一个主治:“CT片子调出来,我待会儿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海涛脸上:“王主任,手术排期和术前准备,以后按规范流程走。缺的东西,今天下班前补全。”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只是平静地,把脱轨的事情,一样样扳回它该在的位置。
王海涛喉结动了动,终是挤出一个笑:“好,好,萧主任严谨,是该这样。”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
程高超跟在王海涛身后,低声嘀咕:“装什么大尾巴狼,还真摆上主任谱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在后面的萧泽宇听见。
萧泽宇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韩雪薇在护士站里整理输液卡,余光看着他走过。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隔着白大褂微微凸起,像两片沉默的翼。
02
萧泽宇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原来是间小库房改的,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他好像并不介意,自己动手把堆积的旧资料归置到角落,擦了桌子,摆上一盆绿萝。
除此之外,房间里就只有书,很多书,大部分是外文原版,砖头一样厚,摊开在桌上,插着密密麻麻的便签。
他很少待在办公室里。
大多数时间,不是在病房,就是在手术室。看病人时问得很细,查体手法轻柔却到位,偶尔在病人腹部某个位置按下去,问:“是这里疼吗?”往往正是病变所在。
手术时,他通常是二助或者三助,王海涛不会把主刀位置轻易让出来。
他也不争,就站在一旁,递器械,拉钩,吸引,做得一丝不苟。
只是偶尔,当王海涛操作出现些许迟疑,或者程高超的动作略显毛糙时,他会极简短地提醒一句。
“血管鞘。”
“注意胆管。”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总是及时。
次数多了,王海涛便有些不耐烦。
“萧主任,我做了二十多年手术了。”有一次,他头也不回地说。
萧泽宇便不再说话。
但韩雪薇注意到,每当手术遇到难点,王海涛下意识侧头瞥向的方向,总是萧泽宇所在的那个位置。
夜班,凌晨两点。
韩雪薇处理完一个腹痛病人,去药房取药。回来时,经过老住院楼。
那栋楼快拆了,只有零星几间房间还亮着灯,用作仓库或者废弃的实验室。
她忽然看见三楼最靠里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但稳定的光。
那间屋子,好像是以前的老显微外科实验室,设备早就淘汰搬空了。
鬼使神差地,她绕到楼后,从那扇窗下经过。
窗帘没拉严,留下一道缝隙。
她仰头,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的人影。
是萧泽宇。
他穿着洗手衣,站在一张旧手术台前,台上没有病人,只摆着一台模样古怪的仪器,连着电脑屏幕。仪器上有许多细小的机械臂,正在模拟着什么操作。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双手戴着特制的手套,连接着机械臂,手指在虚空里极其细微地颤动、捻转、穿梭。
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韩雪薇大学时见过老师演示显微外科缝合,知道那需要怎样的专注和精准。
但眼前的速度和稳定,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屏住呼吸,在楼下站了快十分钟,直到脖子发酸,才恍然惊醒,匆匆离开。
第二天白天,她找了个借口去老楼。
那间实验室门锁着,窗户关紧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昨晚只是她的幻觉。
下班前,她去设备科还东西,路过医疗废物暂存处,看见一个护工正在清理几个大纸箱。
纸箱里是一些报废的旧器材。
她一眼瞥见,角落里露出一角熟悉的金属色泽,是那种老式显微外科训练器的部件。
护工看她停下,解释:“从老楼实验室清出来的,说都是报废多年的老古董了,占地方。”
韩雪薇点点头,走开了。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
夕阳把护工和纸箱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心里那点疑惑,像投进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沉不到底。
03
周三下午,急诊转上来一个病人。
建筑工人,左手被落下的砖石砸中,食指和中指从近节指骨处完全离断,创面污染严重,断指用塑料袋裹着冰块一起送来,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
再植的黄金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王海涛看了伤口和断指,摇了摇头。
“血管神经撕脱得太厉害,创面不整齐,污染重,时间也拖久了。再植成功率太低,就算接上,坏死感染风险也极大。跟家属沟通一下,做清创残端修整吧。”
这是最稳妥,也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家属在门外哭,工人躺在平车上,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眼睛是空的。
程高超写好手术通知单,递给旁边的萧泽宇:“萧主任,您签个字?”
萧泽宇没接单子,他戴着无菌手套,正用镊子仔细检视那两截苍白的断指,又翻看工人手上的创口。
“桡动脉掌浅支残端尚可,指神经能找到。指背静脉条件差一些,但可以试试取腕部静脉移植。”
他放下镊子,看向王海涛:“王主任,我想试试再植。”
王海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萧主任,我知道年轻人有冲劲,但也要面对现实。这种条件,北京上海的大专家也不敢说有多大把握,何必冒这个险?万一失败,家属闹起来,谁负责?”
“我负责。”萧泽宇说。
声音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
王海涛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带着点讥诮:“好啊,萧主任愿意担责任,敢为人先,我们当然支持。小程,手术通知单改一下,主刀,萧泽宇主任。”
他特意加重了“主任”两个字。
手术室立刻开始准备。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一个几乎被判了“死刑”的断指,新来的年轻主任要强行再植?
不少人等着看热闹,或者看笑话。
韩雪薇被临时叫去当器械护士。她洗手上台时,萧泽宇已经站在显微镜前,开始清创。
无影灯的光聚拢在他手上。
那双手,此刻稳得像磐石。镊子和剪刀在血肉模糊的创面上精细地游走,剔除泥沙、碎骨,寻找那些细如发丝的血管断端和神经。
他做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仿佛时间在他这里失去了意义。
找到一根可用的动脉,他示意韩雪薇递过显微缝合线。
线比头发丝还细,针尖在显微镜下闪着寒光。
他持针器的手指微微调整角度,下针,穿过血管壁,提拉,打结,剪线。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精准得没有丝毫多余。
一根,两根,三根……
吻合动脉,吻合静脉,缝合神经,固定骨骼。
汗水渐渐浸湿他额前的头发,凝聚成滴,沿着眉骨滑下。巡回护士替他擦去。
他只在需要器械或调整显微镜时,吐出极简短的词语。
“线。”
“镊。”
“放大。”
手术室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显微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
六个小时。
当萧泽宇终于放下器械,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时,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断指重新回到了工人手上,虽然还苍白肿胀,但在显微镜下,可以看到吻合的血管有微弱的搏动,通血试验成功。
“送ICU监护,保暖,抗凝,抗痉挛。”他脱下手套,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走出手术室,工人的家属围上来,想要问什么,又不敢问。
萧泽宇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手指接上了,血供暂时恢复。但还没有脱离危险,需要密切观察至少一周。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们。”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家属濒临崩溃的情绪,稍微找到了一点依托。
王海涛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拍了拍萧泽宇的肩膀:“辛苦了,萧主任。这么高难度的手术,能做下来就不容易。后面怎么样,就看老天爷和病人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得语重心长,仿佛真是关心。
但听在旁人耳里,意思很清楚:手术只是勉强完成,能不能活,另说。
萧泽宇没回应,只是点了点头,走向值班室。
他需要抓紧时间休息。
韩雪薇收拾完器械,离开手术室时,听到两个刚换班下来的护士在闲聊。
“听说接上了?真的假的?”
“接是接上了,不过那种伤,十有八九挺不过去,血管痉挛或者血栓,很容易坏死的。”
“唉,新主任也是想表现吧,可惜摊上这么个病人。”
“王主任都说了,看造化呗。”
韩雪薇没说话,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显微镜下那双稳定到极致的手,和血管吻合时那精妙如艺术般的操作。
那不是“想表现”能解释的。
04
接指手术后的第三天,病人果然出现了血管危象。
指体颜色发紫,皮温下降,毛细血管反应消失。
是静脉回流不畅,血栓形成了。
需要紧急手术探查,取栓,重新吻合血管。
但这次,王海涛没有让萧泽宇上台。
“萧主任,你连续熬了几天,太累了。这种探查手术,让小程他们做吧,你也好歇歇。”他语气和蔼,理由充分。
程高超跃跃欲试。
探查手术在中午进行。程高超打开原切口,在显微镜下找了很久,额头上渗出冷汗。
血栓的位置比较麻烦,靠近吻合口,周围组织水肿粘连,剥离困难。
他尝试了几次取栓,都不彻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指缺血的时间在延长。
观察窗外面,萧泽宇不知何时来了,静静地看着里面。
王海涛也站在一旁,抱着胳膊。
“老王,不行就让萧主任进去看看吧?”旁边一个老麻醉医师低声说。
王海涛皱了皱眉:“小程也是高年资主治了,这点问题应该能处理。”
手术室里,程高超越来越急,动作开始变形。
“镊子!快!”他低声吼道。
器械护士连忙递上。
忽然,观察窗被轻轻叩响。
程高超烦躁地抬头,看见萧泽宇隔着玻璃,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位置,又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剥离手势。
程高超愣了一下,下意识按照那个示意,调整了显微镊的角度,从另一侧轻轻探入。
一块暗红色的血栓,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血流瞬间恢复。
程高超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窗外的萧泽宇。
萧泽宇已经转身离开了。
风波暂时过去,手指保住了希望。但关于萧泽宇的议论,并未停止。
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程高超关键时刻还是靠人家指点,王海涛那边则传出了不一样的说法。
“萧主任理论是有点,国外留过学嘛,看的资料多。但临床经验,尤其是处理突发情况,还是欠缺。上次要不是小程稳住了,后果难说。”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
更麻烦的事发生在几天后。
萧泽宇为一个预约的肝血管瘤患者申请了一种特制的、带倒刺的血管缝合线,这种线可以减少出血,加快缝合速度。
申请单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他去器材科问,对方赔着笑脸:“萧主任,真不好意思,您要的那种线,咱们市里都没货,得从省城调,最快也得下周。”
下周?手术就定在两天后。
王海涛知道后,一脸无奈:“你看,基层医院就这条件,很多高端器材跟不上。萧主任,要不手术延期?或者,就用普通缝线?就是辛苦点,多花点时间。”
用普通缝线做肝血管瘤剥离后的创面缝合,不仅费时,渗血风险也大增。
萧泽宇看着王海涛,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不用延期。普通缝线也行。”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韩雪薇那天值夜班,凌晨去供应室取无菌包,路过器材科旁边的小处理间,听见里面有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声音。
像是某种极精细的打磨。
门虚掩着,她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看去。
萧泽宇坐在操作台前,戴着放大镜眼镜,台灯的光圈聚拢在他手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普通的显微缝合线,线的一端固定在一个小小的夹子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异常精巧的镊子,镊子尖似乎经过改造,极其锐利。
他用镊子尖,沿着缝合线的表面,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和频率,轻轻刮擦、刻画。
动作稳定得不可思议。
他在手工给普通缝线“制造”微小的倒刺。
韩雪薇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这需要对手部力量控制到何种地步?需要对缝线材料和结构理解到何种程度?
她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台灯的光把他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孤独而专注的匠人。
第二天手术,萧泽宇用的就是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普通”缝线。
但肝血管瘤剥离后那个渗血汹涌的创面,在他的针下,出血很快被控制。
打结的时候,那些手工刻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倒刺发挥了作用,让缝合更牢固,速度也比预想的快。
王海涛作为一助,看得最清楚。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手术结束,萧泽宇离开后,王海涛特意走到器械台边,拿起用剩下的缝线,对着光仔细看。
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他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草,开始滋生蔓延。
韩雪薇默默清点器械,把那些用过的、特殊的缝线单独收好。
她知道,有些东西,看到了,最好当作没看到。
05
沈玉霞是半月前入院的。
七十一岁,瘦小,但精神还好,见了医生护士总是笑眯眯的。确诊是腹膜后肿瘤,位置极其刁钻,紧贴着腹主动脉、下腔静脉和肾动静脉。
像一颗长在全身主干血管交汇处的“炸弹”。
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是术中大出血,救都救不回来。
多家医院会诊过,结论都是:手术难度太大,建议保守治疗。
但肿瘤在长大,压迫症状越来越明显,保守治疗也只是拖延时间。
家属不甘心,辗转托人,住进了市医院,点名要找王海涛主任。
“王主任是咱们这儿外科一把刀,经验丰富。”他们这么说。
王海涛仔细研究了片子,组织了几次科内讨论,态度一直很谨慎。
“老太太年龄大,基础病多,肿瘤位置太要命。手术不是不能做,但要做好下不来台的准备。家属要有心理预期。”
这话说得在理,谁也无法反驳。
萧泽宇看过病人和片子,在一次讨论会上提出过一个非常细致的术前准备方案,包括血管介入预置球囊、术中血流动力学监测加强、自体血回输准备等等。
王海涛听了,不置可否:“萧主任想法很前沿,不过咱们医院条件有限,有些设备不一定有。还是得立足现实。”
事情就这么拖着,直到沈玉霞突然出现剧烈的腰腹痛,血压也开始不稳。
肿瘤可能侵犯或压迫到了血管,情况危急,必须尽快决定:要么冒险手术,要么基本放弃。
全院大会诊。
各科主任围坐一堂,片子挂在阅片灯上,那团阴影触目惊心。
“我的意见还是,转院去省城,或者北京上海。”一位老主任摇头。
“来不及了,路上颠簸就可能出大事。”麻醉科主任脸色凝重。
“手术风险极高,但不动手术,可能也就这几天了。”心内科主任叹息。
压力全到了王海涛这边。他是主管主任,也是外科名义上和技术上的带头人。
众目睽睽之下,王海涛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做好了,一举成名,坐稳主任位置。做砸了,万劫不复。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转院风险大,保守治疗等于等死。
而且,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作为医生,不能见死不救。这个手术,风险再大,我们也得试试。”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是,”王海涛话锋一转,“为了对病人最大负责,我建议,邀请国内顶尖的腹膜后肿瘤专家,北京济仁医院的赵金山教授,前来会诊指导。赵教授是我导师的同窗,我可以试着联系。”
赵金山,这个名字在医学界如雷贯耳,国内腹膜后肿瘤手术的泰山北斗,平时想挂他号都难如登天。
“如果能请动赵教授,那当然最好不过!”院长立刻表态。
“老王,你有把握请到赵教授?”有人问。
王海涛笑了笑,带着点矜持:“我尽力。为了病人,老教授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他刻意忽略了萧泽宇之前提出的那些具体方案,仿佛那只是年轻人不切实际的空想。
如今,他找到了一个更“高级”、更“稳妥”的解决办法——请顶级外援。
这既能彰显自己的人脉和分量,又能将最大的风险和责任,部分地转移出去。
即使手术最终失败,有赵金山教授在场“指导”,谁又能过多苛责他王海涛呢?
至于萧泽宇,一个连特制缝线都申请不来的年轻主任,在这种国家级难题面前,自然更无足轻重了。
会诊结束,王海涛雷厉风行地去联系赵金山教授。
消息很快传开:王主任请动了北京的大专家赵金山,亲自来为沈老太太手术保驾护航!
科室里气氛微妙地兴奋起来,夹杂着对王海涛能耐的钦佩。
只有萧泽宇,在听到“赵金山”这个名字时,正在写病历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韩雪薇在护士站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她想起老楼实验室里那双快如鬼魅的手,想起那台废弃训练器上可能存在的惊人数据,想起他在无影灯下沉默而精准的操作。
她看向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的人,此刻在想什么呢?
06
赵金山教授答应得很痛快,时间定在三天后。
他说正好在邻省开一个学术会议,可以顺路过来。
王海涛志得意满,手术方案很快敲定:由他主刀,赵金山教授现场指导。手术组成员全是他的亲信,程高超担任一助。
没有人提起萧泽宇,仿佛他自动从这个超高难度的手术团队里消失了。
萧泽宇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照常查房,看病人,处理日常事务。
只是在沈玉霞的病房里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一些。
他仔细听老人的每一句主诉,查看监护仪上每一个细微的波动,甚至耐心地安抚家属焦虑的情绪。
“医生,手术……真的能行吗?”沈玉霞的儿子,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眼里满是血丝。
萧泽宇看了看床上努力保持微笑的老人,又看了看家属。
“赵金山教授是国内最好的专家之一。王主任也很有经验。”他顿了顿,“我们会尽全力的。”
他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那个“我们”,似乎也把自己包含了进去,尽管他并不在手术名单上。
手术前一天,赵金山教授到了。
医院组织了小规模的欢迎。老教授年近七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说话中气十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王海涛全程陪同,态度恭敬,甚至有些谦卑。
“赵老,您能来,真是给我们基层医院雪中送炭啊!”
赵金山摆摆手,没多寒暄,直接要求看病人,看片子。
在病房,他仔细为沈玉霞做了查体,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在阅片室,他对着CT和MRI的影像,看了足足半小时。
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位置确实不好,侵犯包裹的范围比片子上看的可能还要紧。”他指着屏幕,“这里,腹主动脉和下腔静脉之间,粘连一定非常致密。这里是右肾动脉,很可能已经被肿瘤组织浸润。”
王海涛在旁边连连点头:“是,我们讨论时也最担心这几个点。”
“手术策略要非常清晰,剥离顺序不能错,否则一旦大出血,场面很难控制。”赵金山转向王海涛,“小王,你打算从哪里先入手?”
王海涛早有准备,流畅地阐述了自己的方案。
赵金山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
总体看来,他对王海涛的方案是基本认可的。
“明天我来看着你做。”赵金山最后说,“关键步骤,我会提醒你。记住,手一定要稳,心一定要静。这种手术,比的就是谁犯错少。”
“是是是,一定牢记赵老教诲。”王海涛恭敬地回答。
欢迎晚宴很隆重,院领导都出席了。萧泽宇也在受邀之列,但他以要准备第二天一台常规手术为由,没有参加。
王海涛在酒桌上笑着解释:“萧主任年轻,醉心业务,好事,好事。”
赵金山似乎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年轻主任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问了句:“你们新来的主任?多大了?”
“二十八,年轻得很。”王海涛给赵金山斟酒。
赵金山“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手术日。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让人的心情无端有些压抑。
手术室气氛凝重。赵金山教授换了洗手衣,但没有进手术区,而是站在观摩室的玻璃窗前。这里视野最好,也能通过麦克风与手术室内通话。
王海涛主刀,程高超一助,麻醉、巡回、器械各就各位。
无影灯亮起,惨白的光笼罩着手术台。
沈玉霞安静地躺着,麻醉已经生效。
韩雪薇今天是巡回护士之一,她站在不太起眼的角落,能同时看到手术区域和观摩室的情况。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手术室门口。
萧泽宇没来。也许在忙他那台“常规手术”?
手术开始。
按照预定方案,王海涛切开腹部,逐步深入。肿瘤暴露出来,灰红色,质地韧,像一块巨大而不规则的岩石,死死“咬”在那些致命的大血管上。
观摩室里,赵金山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神色严肃。
剥离开始。王海涛动作还算稳健,但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护士不停地替他擦拭。
肿瘤与血管的粘连比预想的还要紧密,每一毫米的推进都异常艰难。
“小心,这里靠近肾静脉。”赵金山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平静但充满压力。
王海涛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主要血管的分离还算顺利,但肿瘤底部与腹主动脉侧壁、下腔静脉前壁的粘连处,成了最难啃的骨头。
这里空间狭小,视野受限,血管壁薄,压力高。
王海涛尝试了几种角度,都不理想。
“换一下,从侧后方试试,先把这里疏松的结缔组织分开。”赵金山指导。
王海涛依言操作。他的手指有些僵硬,长时间的精细操作和高强度压力,开始影响他的状态。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在分离一片看似疏松的组织时,王海涛的分离钳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异常坚韧的东西,他下意识加了一点力,想把它挑开。
“别硬扯!”赵金山的声音猛地提高。
但已经晚了。
“噗”的一声轻响,随即是汹涌的、暗红色的血液,猛地从分离点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手术野。
腹主动脉侧壁,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血压监测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沈玉霞的血压骤降!
“吸引!快!纱布填压!”王海涛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惊慌。
程高超手忙脚乱地递上吸引器,但出血太猛,吸引根本赶不上出血的速度,视野里一片血红。
“阻断钳!准备血管缝合线!”王海涛吼道,手在颤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准确夹住破口。
血不停地涌出,监护仪上的数字让人心惊肉跳。
麻醉医生额头冒汗:“血压维持不住了!加快输液!准备升压药!”
观摩室里,赵金山猛地站直身体,脸色极其难看。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内部电话,但手指悬在按键上,又停住了。
此刻他进去,洗手穿衣也来不及,而且手术野一塌糊涂,他隔着这么远也无法精准操作。
难道就这样……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洗手衣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甚至没来得及穿无菌手术袍,只戴着帽子和口罩,但已经快速完成了手臂的消毒。
他看也没看慌乱失措的王海涛和程高超,径直走到手术台前,目光扫过那片血腥狼藉的手术野。
“让开。”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了手术室里凝固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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