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德兰海战中的第一巡洋舰分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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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利·斯托尔的画作里,“图林根”号战列舰用探照灯牢牢锁定了“黑太子”号装甲巡洋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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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斯·贝尔根则以画笔描绘了“黑太子”号的最终结局。

1916年日德兰海战前夕,第一巡洋舰分舰队的编成自1915年11月起便未再变动,下辖“勇士”号、“黑太子”号、“爱丁堡公爵”号与“防御”号四艘装甲巡洋舰。这一分舰队的三艘舰名,日后将与1916年5月31日这场海战紧密相连、载入史册。6月1日炮火停歇、各舰开始返航时,第一巡洋舰分舰队已近乎全军覆没。这场惨败直接导致该分舰队遭解散,直至1917年7月,“费舍尔的空想之作”——“勇敢”号、“光荣”号与“暴怒”号三艘大型轻巡洋舰入列后,才得以重建。不过,这已是另一段历史了。

日德兰海战中,第一巡洋舰分舰队的这些老旧舰艇被部署在大舰队战列舰分舰队的右舷前方,承担侧翼警戒任务。那个周三午后,当英德两国的无畏舰舰队首次交锋时,第一巡洋舰分舰队的舰艇正处在两支舰队之间的水域。罗伯特·阿巴斯诺特少将下令麾下各舰靠拢编队,“防御”号与“勇士”号相互贴近航行,“爱丁堡公爵”号则渐渐落在后方不远处。而“黑太子”号的行踪,在现存的战斗记录中不知为何出现了断层,我们只能从他人战后的回忆里,偶尔瞥见这艘战舰的零星身影。随着它的沉没,舰上的航海日志,更令人痛惜的是全体船员的亲历记忆,都永远葬身海底。

阿巴斯诺特率队朝着炮声传来的方向疾驰,径直冲向德国轻巡洋舰“威斯巴登”号。这一机动同时也让四艘英舰,与迎面驶来的戴维·贝蒂海军中将所率战列巡洋舰分舰队陷入了相撞的危险。大约在17时42分,“黑太子”号在与德军部队接触的混乱中,与分舰队主力失去了联系。17时47分,分舰队的前导舰——旗舰“防御”号与“勇士”号发现了德国第二侦察分舰队,并立即与其交火。由于两舰的9.2英寸主炮炮弹射程不足,它们随即向左舷转向追击目标,却在此时横切过英国战列巡洋舰“狮”号的舰艏——而当时整个大舰队正准备展开战列线,迎击舍尔海军上将率领的德军主力舰队。为避免相撞,贝蒂麾下的战舰被迫紧急转向避让这些装甲巡洋舰。

“狮”号舰长阿尔弗雷德·查特菲尔德海军上校事后回忆道:“正是因阿巴斯诺特的命令,这些装甲巡洋舰在大舰队即将展开战列线的关键时刻,径直横切过战列巡洋舰的航线。这一操作险些引发灾难性的碰撞事故。在那万分危急的时刻,我亲眼看到第一巡洋舰分舰队的战舰从左舷向右转过我的舰艏。我清楚地意识到,除非我大幅转向,否则必将与其中一艘舰相撞。于是我立刻将‘狮’号的舵轮打满,让战舰从敌方第二艘巡洋舰的舰艉下方惊险驶过,两舰之间仅隔一链的距离。在当时能见度仅有五海里的情况下,阿巴斯诺特的这一行动不仅迫使战列巡洋舰分舰队偏离预定航线,还让我们彻底失去了敌方舰队的踪迹,而他自己的舰队则顶替战列巡洋舰,成了德军的活靶子。”

“爱丁堡公爵”号上的一等水兵约翰·戴维斯记录道:“说实话,我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坚信,英国海军在战场上是所向无敌的,我本以为德国军舰会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因此,当我们分舰队随大舰队抵达战场时,看到己方几艘战舰(贝蒂的战列巡洋舰)燃起大火、失控漂流、濒临沉没、毫无还手之力,我震惊不已。我没有感到恐惧,只是意外地发现,德国人竟拥有和我们一样精良,甚至可能更胜一筹的战舰与水兵。我们分舰队继续向前航行,此时‘黑太子’号已经掉队。我们用右舷的9.2英寸主炮向敌舰方向开火。就在这时,我们的舰队司令罗伯特·阿巴斯诺特发出信号,命令分舰队转向冲向敌人。”

阿巴斯诺特的这一机动,将德国战列巡洋舰的火力尽数吸引到了自己的舰队身上。“爱丁堡公爵”号上的一名皇家海军陆战队军官莱斯利·霍利斯中尉,对舰队司令的这道命令并不感到意外:“阿巴斯诺特海军少将在多次对麾下官兵的训话中都明确表示,一旦遭遇敌军,他会率领舰队抵近至我方火炮的有效射程内,毫不留情地发起猛攻。在这场战斗中,他践行了自己的誓言,但第一巡洋舰分舰队的这些老旧战舰,根本不是德国战列巡洋舰的对手。” “防御”号与“勇士”号在横切战列巡洋舰航线的同时,持续用9.2英寸主炮轰击动弹不得的“威斯巴登”号——这艘德国轻巡洋舰此前刚侥幸躲过英国驱逐舰的攻击。

就在两艘装甲巡洋舰无情地炮轰这艘德舰时,主炮射击产生的浓烟弥漫了整个战场,反而让大舰队无法看清德国舰队的动向。我们无从得知阿巴斯诺特是否意识到自己这一行动所造成的后果。有一位现代历史学家评价他:“即便不算临床意义上的精神失常,至少在通俗意义上,他已经疯了。”或许他是想在舰队的战斗序列中夺回应有的位置;又或许是因为将这艘受创的巡洋舰纳入了射程,他便如同猎犬叼住猎物般不肯松口。这一切我们不得而知,如今也永远无法考证了。就在舰队司令指挥各舰机动之际,“爱丁堡公爵”号未能跟上前两艘战舰的步伐,转而向左舷(东北方向)航行。

18时08分,“爱丁堡公爵”号发现了失去行动能力的“威斯巴登”号,舰上的枪炮官——海军少校J·K·B·伯奇随即下令开火,向这艘德国巡洋舰发射了20枚炮弹。18时30分左右,“爱丁堡公爵”号航行至英国第二战列舰分舰队的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右舷舰艏位置,其烟囱排出的浓烟,恰好遮蔽了第二战列舰分舰队前导无畏舰的视线,使其无法锁定德国军舰

大舰队因“勇士”号与“防御”号产生的浓烟而难以锁定德舰目标,而德军的枪炮官们却能清晰地看到阿巴斯诺特麾下的两艘战舰。德国战列巡洋舰“吕措”号上的京特尔·帕森海军少校记录道:“潜望镜视野里,从左至右突然出现一艘轮廓庞大的战舰,距离近得不可思议。我第一眼便认出那是一艘英国老式装甲巡洋舰,当即下达了开火命令。身旁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大喊:‘别开火!那是“罗斯托克”号!’但我分明能看到战舰首尾的炮塔。‘开火!装甲巡洋舰,四根烟囱,舰艏朝左,方位左30度,射程7600米,齐射!’五轮速射接踵而至,其中三轮形成跨射。

紧接着,那一幕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一艘战舰在火光中爆炸沉没。” 紧随“吕措”号行动的“德弗林格尔”号战列巡洋舰,甚至来不及瞄准“防御”号开火,这艘英国旗舰便已葬身大海。18时20分,转瞬之间,阿巴斯诺特与舰上全体官兵便一同殒命。

此时,“勇士”号成了孤舰。在尾随着沉没的旗舰继续航行时,它立刻被德军盯上,火力尽数倾泻而来。英国第四战列舰分舰队“本鲍”号上的帕特里克·劳德中尉写道:“我停下脚步再次眺望战场,看到一艘我方的四烟囱巡洋舰正遭到猛烈炮击。炮弹在它四周激起密集的水柱,一轮齐射落在了它的后甲板上,有一两发炮弹直接命中。就在水柱腾空而起的同时,一道高达两三百英尺的浓烟从它的后甲板喷涌而出,烟柱内部的火焰将浓烟映照得通红,景象骇人却又诡异。不过这艘舰仍在继续航行,紧接着又一轮炮弹形成跨射,但我没有看到明显的命中。战场上硝烟弥漫,我无法判断刚才的爆炸对它造成了何等损伤。”

就在分舰队的两艘战舰接连遭难时,“爱丁堡公爵”号已经与“防御”号、“勇士”号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舰上Y炮塔的替补测距手、一等水兵埃沃特·伊兹回忆道:“我们的主炮射手——枪炮上士罗尔斯说,主炮瞄准镜的镜片被海浪溅起的水花和发射药产生的硝烟弄得一片模糊。我被派去拿一块布,打算爬到炮塔顶部擦拭镜片。那时候我年纪尚轻,天不怕地不怕,一心想看看外面的战况。可当我探出头去,才发现我们似乎正处在大舰队与德国舰队的中间地带。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双方的炮火在我们四周交织。

我亲眼目睹‘防御’号被烈焰吞噬,随后‘勇士’号被一轮侧舷齐射击中,脱离了战列线。我最终没能爬到炮塔顶部,因为战舰的舵轮突然被打满,整个舰身剧烈转向,我差点被甩进海里。” 就在“爱丁堡公爵”号急转方向、侥幸躲过“防御”号的厄运时,它产生的浓烟进一步加剧了战场的能见度问题,让试图搜寻目标的大舰队雪上加霜。

“爱丁堡公爵”号凭借机动死里逃生。此前,它与另外两艘姊妹舰一样,都曾莽撞地闯入德国舰队大口径主炮的射程之内。这艘舰目睹了德国驱逐舰对贝蒂战列巡洋舰分舰队发动的鱼雷攻击以失败告终,但这场攻势还是迫使“爱丁堡公爵”号在18时47分紧急规避了一枚鱼雷。19时01分,该舰上报发现潜艇踪迹,然而事实上,德军当时在这片海域并无潜艇活动。19时45分至20时15分之间,它又一次误报发现潜艇。

那么,分舰队的第四艘巡洋舰“黑太子”号的命运究竟如何?自17时42分第一巡洋舰分舰队与敌军初次接战后,便再无关于它的确切目击记录。不过,在20时45分,英军曾收到过一封来自它的无线电信号,报告发现潜艇。在5月31日至6月1日的那个夜晚,英国驱逐舰“喷火”号此前与德国无畏舰“拿骚”号相撞,受损严重,却在此时目击到一艘看似德国战列巡洋舰的战舰——其两根烟囱间距极大,正是德国军舰的典型设计特征。据描述,这艘“战列巡洋舰”“……从舰艏桅杆到主桅杆,甲板之上、各层甲板之间,都陷入了一片火海,火焰从舰体的每一处缝隙喷涌而出”。午夜时分,这艘“战列巡洋舰”发生爆炸。事后人们推断,这艘燃烧的战舰很可能就是“黑太子”号,舰体中部的两根烟囱或许已在战斗中倒塌或被炮火击毁。

德军的战报记载了这艘舰的沉没过程:约在格林尼治时间23时35分,“黑太子”号曾短暂与德国无畏舰“莱茵兰”号交火,并用6英寸副炮命中对方两发。此时它早已与英国舰队失散,于午夜时分驶入德国舰队的战列线。在发现前方的德国主力舰后,“黑太子”号慌忙转向试图逃离,但为时已晚。德国无畏舰“图林根”号立即用探照灯锁定了它,随即开火。至少另有五艘德国战舰加入了这场屠杀,其中包括“拿骚”号、“东弗里斯兰”号,以及德国公海舰队的旗舰“腓特烈大帝”号。“黑太子”号用9.2英寸主炮奋力还击,却收效甚微。此时,大多数向它开火的德国无畏舰,距离这艘孤立无援的巡洋舰仅有750至1500码(约690至1370米)——这对于海军炮火而言,几乎已是抵近射击的距离。

“黑太子”号至少被十二发大口径炮弹及数发小口径炮弹击中,在德军首轮齐射后的15分钟内,便沉入了海底。《德国海军官方战史》如此描述它的结局:“这艘战舰在德军战列线中漂流,舰体燃起熊熊大火,景象恐怖而悲壮。在接连发生数次小规模爆炸后,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它连人带舰一同沉入海底,无人生还。” 当日舰上的857名官兵,全部葬身冰冷的北海深处,无一生还。

在得知“黑太子”号与“勇士”号沉没的消息后,众人皆以为第一巡洋舰分舰队唯一的幸存者“爱丁堡公爵”号,定然也遭到了德国舰队的重创。舰上的莱斯利·霍利斯中尉回忆道:“当我们驶入斯卡帕湾时,分舰队四艘战舰已有三艘沉没的消息早已传开。因此,所有人都认为‘爱丁堡公爵’号必然也伤亡惨重,舰队司令部还专门发来信号,要求我们上报具体的伤亡情况。我们的回复是:‘一例风疹病例’。患病的是一名无线电发报室的乐师,感染了这种轻微的热病。与其他几艘姊妹舰相比,我们无疑是幸运至极。劫后余生的我们,心中却五味杂陈,甚至带着一丝愧疚。一等水兵阿瑟·福特因为在海战五天前被派去参加枪炮训练课程,侥幸错过了这场恶战。

当得知自己服役的‘黑太子’号被击沉、全员阵亡的消息时,他满心自责:‘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自己逃过了一劫,本该和战友们并肩作战的。我真的这么想,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牺牲了,唯独我活了下来?’这种念头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我竟然躲过了那样可怕的结局……’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象,战友们在各自炮位上奋战的场景。舰上的很多人我都认识,也知道他们驻守在哪些炮位。那些6英寸副炮直接安装在甲板上,毫无遮蔽,完全暴露在外。

当初为了解决这类战舰在恶劣海况下主炮无法开火的问题,这些副炮才被从下甲板挪到了上甲板。你能想象吗?在距离德国公海舰队仅有半英里的地方,面对他们的12英寸巨炮,一轮侧舷齐射便能将我们炸得粉身碎骨。那场面一定惨不忍睹,舰上的人恐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当然,人年轻的时候,这些沉重的念头不会萦绕太久。’”

“爱丁堡公爵”号成了第一巡洋舰分舰队在海战中唯一的幸存者。6月1日,它奉命脱离主力舰队,搜寻受损的友舰与幸存者,但最终一无所获。6月3日午后,这艘舰返回克罗马蒂海军基地。6月5日,在杰利科海军上将对战后舰队的重组中,“爱丁堡公爵”号被编入第二巡洋舰分舰队。该分舰队下辖旗舰“牛头怪”号、“科克伦”号、“香农”号、“阿喀琉斯”号与“多尼戈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