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5月的北京,柳絮刚落,紫藤正盛。王铁成把新做的周总理剧照交到团里,随后接到一个电话——邓颖超请他去中南海叙旧。电话挂断,他握着听筒愣了几秒:这位久仰的“邓大姐”,要见一名刚在舞台上崭露头角的演员,多少显得有些出人意料。
进了西花厅,小院透着春水般的安静。简单寒暄后,邓颖超问起近况,王铁成顺口提到家里那个八岁的儿子,“智力有点儿特殊”。他本想草草带过,没料到这句话让对方神情一变。邓颖超轻声说:“孩子是无辜的,得找最好的大夫。”叮嘱完,她亲自记下医院和专家的名字,那张字条后来一直被王铁成夹在钱包最深处。
如果把王铁成的履历拉成一条时间轴,最醒目的节点是1977年出演话剧《转折》。然而在圈内同行看来,更神奇的是他此前的成长轨迹:胡同口学京剧,练打戏,拆自行车轮子学骑行,哪一样都拿得出手。有人调侃:“若不是半路被舞台拐走,他大概能成全能工匠。”玩归玩,他依旧听从父亲“得有文凭”这句旧式家训,硬着头皮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半截门牙拔掉的痛感伴随他完成了四年学业。
毕业分配到中国儿童艺术剧院,日子并不宽裕。王铁成与同事阎莉莉在四平方米的废旧仓库里暗暗谈情,天窗漏雨,两把折叠椅就是全部家当。1967年1月的结婚登记照,他们笑得灿烂,却几乎看不见背景。那段时间,他被下放到“五七干校”,阎莉莉隔三差五把干粮塞进行李,靠亲戚托人带进农场。有人摇头惋惜,她却说:“戏台再小,总有灯亮那一刻。”
1971年10月21日凌晨,阎莉莉生产。著名妇产科专家林巧稚出面接生,结果却让新手父母宛如坠冰窟——孩子患有先天性智力障碍并伴有先天性心脏病。亲朋良言“另生一个”不断涌来,两口子只能在病房走廊无声对视。那年深秋的北风,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但他们还是选择把孩子抱回家,名字取作“蔚平”,寓意“天空辽阔、海浪平静”,一种近乎执拗的希冀。
时间推到1976年1月,周总理逝世,王铁成排队也没抢到吊唁名额,干脆自掏腰包买来黑呢制服、研究照片,对着镜子化妆。剧院同事初见他的扮相,一度沉默,随后有人低低念一句:“真像。”这句“像”成为日后改变他命运的关键。1977年的《转折》公演,14分钟出场,他没来得及品味掌声,后台就有观众因情绪激动晕倒,这一幕像火柴,扑地点燃了他的职业声誉。
声誉带来机会,也拉开两地奔波的新生活。白天跑演出,夜里抱孩子量体温、做康复操,常常一通忙到凌晨三点。有人问他累不累,他笑说:“习惯了,演员熬夜本行。”有意思的是,正是这种高压下的细腻陪伴,让蔚平对音乐产生了敏锐感知,能分辨钢琴和小提琴的细微音色。
邓颖超的那张字条,为蔚平赢得了宝贵诊疗机会,但医学仍有边界。为了给孩子攒下一笔长期费用,王铁成在1980年代中期悄悄“下海”。他先从最不起眼的大蒜出口起步,蹲码头、跑海关,连夜装箱后常直接躺在麻袋上眯一阵。有人打趣:“影帝跑去数蒜瓣,值吗?”他摆摆手:“孩子的帐篷得先扎牢。”
商场摸爬滚打七年,他攒下第一桶金。一双袜子补了又补,却不惜花数千元给儿子买进口录音机。蔚平每次练声,都把“爸爸”两字唱得极准。1990年冬天的一个夜里,蔚平在笔记本足足写下一千个“爸爸”。看到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王铁成忍不住靠在门框上,背过身去悄悄拭泪。
1992年,电影《周恩来》筹拍,剧组想起了这位“天然带妆”的特型演员。接受邀约前,他只提了一个条件:拍摄周期里每月至少放七天假陪儿子。制片方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影片上映后,他以54岁之龄斩获“金鸡”“百花”双料影帝。李鹏总理在贺信中写下八字评语:“情出于心,演技绝伦”,这八个字和当年邓颖超的字条被他一同珍藏。
1996年7月,上海体育馆座无虚席,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上,25岁的王蔚平在乐队伴奏下清唱《我的太阳》。声线稍显稚嫩,却真挚有力,尾音落定的一刻,全场起立鼓掌。颁奖仪式上,他接过金牌,抬头在人群里寻找父亲。人群中,王铁成和阎莉莉并肩站着,笑得格外安静。试想一下,那枚金闪闪的奖牌,像一束光穿过漫长困顿,为他们一家照亮前路。
多年以后,王铁成仍活跃在公益讲座和残障人士活动现场。有人问起遗憾,他摆手:“没什么遗憾,戏演够了,孩子也笑了,这就够。”说完,他掏出那张已被岁月磨得泛黄的字条,字迹依旧清晰。邓颖超当年的一句承诺,让一个患儿获得医疗援助,也让一位演员在舞台之外找到新的角色——坚守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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