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国,那年刚满20岁,跟着部队开赴边境。我们连在一次冲锋中遭遇埋伏,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我大腿也中了一枪,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腿上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疼得钻心。身子一软就栽倒在地上,手边刚好抓到一把枯黄的草,我死死攥着,草叶的边缘划破了掌心,渗出血珠,和腿上的血混在一起。周围全是枪声、爆炸声,还有战友的嘶吼声,我想喊,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离我不远的地方,小张正趴在地上射击,他比我还小一岁,出发前还跟我炫耀他娘给他绣的鞋垫,说穿着暖和。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他闷哼一声,肩膀上的军装瞬间被染红,却还是咬着牙把枪架得更稳。
我想爬过去帮他,可腿根本使不上劲,稍微一动,伤口就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他最后一头栽在地上,再也没起来。那时候我才明白,电影里演的那些英雄壮举,在真枪实弹的战场上,其实都带着一股子血腥味的狼狈。我们不是不怕死,只是穿着这身军装,身后就是家国,退一步,就没了退路。
枪声渐渐稀疏的时候,连长嘶哑的喊声传过来,让活着的人收拢伤员,撤到后方的临时掩体。两个战友架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掩体拖,每走一步,我的腿就像要裂开一样,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糊住了眼睛。掩体是个简陋的土坑,里面已经躺了好几个伤员,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疼得直抽抽,还有人已经没了气息,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坑外的天空。我靠在土墙上,看着自己的裤腿,血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泥土都染成了黑红色。
后方的卫生员很快赶过来,蹲在我身边,撕开我的裤腿,露出狰狞的伤口。他手里的纱布和药水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消毒的时候,疼得我差点晕过去,我咬着牙,把嘴唇都咬破了,嘴里满是血腥味。卫生员一边包扎一边说:“忍着点,子弹没打穿骨头,算你命大。”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忙碌的手,看着他胳膊上也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枪声彻底停了。掩体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坑口的呜咽声。有人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分给大家,我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就着战友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两口凉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好像能浇灭心里的那股慌。我想起出发前,娘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活着,说等我回来,就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那时候我还嫌娘啰嗦,现在才知道,活着两个字,有多金贵。
夜里冷得厉害,我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身边的战友大多睡着了,有的还在低声说着话,说的都是家里的事,说家里的麦子该收割了,说媳妇刚怀了孩子,说弟弟明年要考大学。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穿上军装,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英雄,可我们也想家,也想守着爹娘妻儿,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连长说要转移,往更后方的医院去。我被抬上了担架,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昨天冲锋的地方,那里的草都被烧焦了,到处都是弹坑,还有些散落的军装碎片。阳光照在那些碎片上,闪着刺眼的光。我忽然想起小张,想起他那副鞋垫,不知道还在不在。
路上走了两天,才到了医院。我的腿被缝了十几针,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阴雨天会疼。我没在意,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住院的日子里,每天都有新的伤员送过来,有人断了胳膊,有人没了腿,还有人永远醒不过来了。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把最鲜活的日子,留在了这片边境的土地上。
出院的时候,我拄着拐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我摸了摸自己的腿,那里的疤痕硬硬的,像一条蜈蚣。我知道,这辈子,我都忘不了那年的边境,忘不了那些倒下的战友,忘不了子弹打在身上的疼。后来我回了老家,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种着几亩地,守着爹娘。每逢阴雨天,腿就会疼,疼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小张,想起那些一起冲锋的日子。
我常常想,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替他们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只是有时候,看着电视里的边境新闻,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那些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和当年的我们一样,眼神里带着坚定,也带着一丝青涩。他们也会想家,也会害怕,可他们还是会扛起枪,走向那片土地。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这句话,以前我只在书上看过,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字里行间,藏着多少人的鲜血和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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