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恨意,是支撑江澄走过血海深仇的唯一脊梁。
观音庙尘埃落定,当他再次对魏无羡举起紫电时,一个被死亡掩盖了十六年的秘密,却由最不可能的人揭开了一角。
那颗金丹的真相,是魏无羡宁死也要守护的禁忌,只因他断言:“江澄,承受不起。”
究竟是怎样的真实,竟比家破人亡、手足反目更加残忍?
一
观音庙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
空气里,血的铁锈味、泥土的腥气与焚香燃尽后的焦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气息。
风从破败的殿门穿过,卷起一阵细小的沙砾,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天色正处在最深沉的黑暗褪去,而黎明尚未抵达的灰败时分。
东方天际,只有一线微弱的、病态的鱼肚白。
残垣断壁的剪影在微光中嶙峋如骨,投下幢幢鬼影。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地散落着,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弟子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药瓶,瓷瓶在石板上碎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慌忙去捡拾,手指被碎片划破,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所有人都像是被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或包扎伤口,或低声喘息,或仅仅是沉默地靠着断柱发呆。
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极致的疲惫和恍惚。
江澄独自一人,离所有人都很远。
他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殿柱,姿势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那身引以为傲的、一丝不苟的紫色宗主常服,此刻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污,下摆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显得黯淡无光。
他指间的紫电安静得可怕,连一丝微弱的电光都吝于泄出。
他的左手,却死死地握着一柄剑。
那不是三毒。
是随便。
十六年来,他一直佩带在身边的随便。
剑鞘上繁复的莲花纹路,在昏暗中依旧清晰可辨,此刻正冰冷地、坚硬地硌着他的掌心。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缺血的白色。
一个江家的年轻门生,鼓起勇气,端着一碗清水和伤药,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去。
“宗主……”
那门生刚开口,江澄的头便猛地一抬。
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死寂。
年轻门生瞬间僵在原地,端着碗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江澄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他的目光,穿过这片死寂的废墟,越过那些或坐或立的身影,最终落在一个地方。
魏无羡的身上。
蓝忘机正半跪在他身前。
他用一块浸湿的、干净的布条,一点一点,极为轻柔地擦拭着魏无羡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的血污。
魏无羡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似乎想避开。
蓝忘机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魏无羡立刻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另一只手。
“没事,没事,含光君你别这么紧张,皮外伤。”
他说着,还试图活动一下受伤的手臂,却立刻引来蓝忘机按住他肩膀的、不赞同的力道。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些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魏无羡的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了一口冷气。
蓝忘机手上动作未停,眼神却片刻不离地凝视着他,那份专注与珍重,仿佛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江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暴戾的冲动。
观音庙内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金光瑶那张扭曲的脸。
聂怀桑那句颤抖的“我不知道”。
蓝曦臣那双瞬间失去光彩的眼睛。
还有魏无羡……
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作战的背影。
一桩桩,一件件,将他过去十六年所坚信不疑的恨意,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的恨,是他重建莲花坞的基石,是他逼迫自己强大的支柱,是他面对整个仙门百家时孤傲不屈的铠甲。
可现在,这副铠甲似乎爬满了裂痕,从内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崩碎。
他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笑话。
金凌抱着岁华,远远地看着自己的舅舅,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几次想走过去,张了张嘴,却又被江澄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逼退。
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另一边,可魏无羡和蓝忘机自成一个世界,根本没有留意这边。
蓝曦臣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双目空洞,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这压抑到极致的寂静,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索,越收越紧,勒得江澄几乎无法呼吸。
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需要一声巨响来打破这令人发疯的沉默。
于是,他动了。
江澄推开身后的断柱,站直了身体。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两个并肩的身影走去。
他的靴底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
蓝忘机为魏无羡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浅色的琉璃眸子静静地看向走近的江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身体却下意识地绷紧了,原本放松靠着柱子的背,悄然挺直。
江澄在他们三步之外站定。
他看着魏无羡的后背,那熟悉的、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最后却被万鬼吞噬的后背。
“魏无羡。”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魏无羡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江澄。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下依旧黑得惊人。
“江澄……”
他似乎想说什么,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澄却没有给他机会。
“你现在满意了?”
江澄的语调平直,却带着淬毒的尖刺。
魏无羡的眉心微蹙,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委屈’。”
江澄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修士,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金光善的虚伪,金光瑶的恶毒,都被你揭了个干干净净。”
“仙门百家欠你一个道歉,是不是?”
“含光君为你正名,泽芜君为你所动,连我那个蠢外甥都开始动摇了。”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更响。
“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江晚吟了?”
“是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江澄是如何忘恩负义,如何逼死自己的师兄,如何当了十六年一个是非不分的蠢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
这质问里没有了纯粹的愤怒,反倒充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恐慌。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
魏无羡疲惫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意。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江澄,别说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恳求。
“都过去了。”
“过去?”
江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厉,在清晨的废墟上空回荡。
“你说得轻巧!”
他猛地收住笑,死死地瞪着魏无羡。
“我爹娘的命,过去了?”
“我姐姐的命,过去了?”
“金子轩的命,过去了?”
“莲花坞几百口人的命,过去了?”
“我这十六年的恨,你说过去就过去了?”
紫电终于在他指尖爆出一串刺目的电光,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将他握着剑鞘的左手都映成了紫色。
蓝忘机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魏无羡微微挡在了身后。
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魏无羡却伸手,轻轻按住了蓝忘机的手臂。
他摇了摇头。
这是他和江澄之间的事。
永远都是。
二
就在江澄的怒火即将彻底爆发,紫电的光芒将要吞噬一切的瞬间。
一个身影,突兀地,却又仿佛理所当然地,挡在了他们两人中间。
是温宁。
他像一个真正的鬼影,不知何时移动到了这里,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却直直地望着江澄。
“江宗主。”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有些诡异,没有一丝活人的起伏。
“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澄的怒火瞬间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
他眼中的血丝愈发明显,死死地盯着温宁,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一个温家余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暴怒。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滚开!”
温宁没有动。
他像一尊石像,固执地立在那里,挡在魏无羡身前。
魏无羡的脸色却骤然剧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宁想做什么。
那个秘密,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一道防线。
一旦被撕开,所有的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温宁!”
魏无羡猛地伸手,死死攥住温宁的手臂,力道大得让那本无知觉的凶尸都为之一顿。
他压低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恳求。
“闭嘴!”
“不许说!”
魏无羡越是阻拦,江澄眼中的疑心就越是浓重。
他看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看着魏无羡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心中一个荒谬的、他自己都不敢深思的念头渐渐浮起。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
“怎么?”
他沙哑地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还有什么我江晚吟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你们俩,从射日之征开始就鬼鬼祟祟。”
“在乱葬岗上,你为了他,不惜与整个仙门为敌。”
“现在,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瞒着我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温宁心中尘封了十六年的闸门。
温宁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挣脱了魏无羡的手。
他没有再看魏无羡,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江澄。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同情,有悲悯,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江宗主,”温宁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恨了魏公子十六年,”
他的话音顿了顿,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喘息的间隙,也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可你那颗金丹的真相……”
“我的金丹?”
江澄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打断了他。
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被触及根基的狂怒。
“我的金丹怎么了?”
“我的金丹是抱山散人修复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这件事天下皆知!”
“当年是魏无羡带我去的!”
“你一个鬼将军,一个死人,你懂什么!”
“胡说八道!”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是他从一个废人重新站起来的奇迹,是他能够与各大宗主平起平坐的根本。
他不容许任何人玷污这份奇迹。
魏无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他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柱子上。
蓝忘机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掌心传来稳定而温热的力量。
温宁没有理会江澄的咆哮。
他只是用那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眼神看着他,然后,说出了那句将一切都推向深渊的话。
“……他到死都不许我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怕你承受不起。”
这几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江澄的心上。
“承受不起?”
江澄的怒吼声中带上了一丝尖锐的颤音,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向前逼近温宁,紫电在他指尖疯狂地闪烁。
“我江晚吟有什么承受不起的!”
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嘶吼,仿佛要将自己的胸膛剖开给所有人看。
“莲花坞被温狗付之一炬,我承受了!”
“我爹,我娘,死在化丹手之下,尸骨无存,我承受了!”
“我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金丹被化,修为尽废,我他妈的也承受了!”
“我姐姐为了救你那个混蛋,死在我面前,被挫骨扬灰,我也承受了!”
他的手,已经紧紧按在了三毒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你倒是说说!”
他指着温宁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你给我说清楚!”
“还有什么!是比这些更让我江晚吟承受不起的!”
整个观音庙废墟,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魏无羡想要上前,想要阻止这场注定血淋淋的揭示。
一只手却坚定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蓝忘机。
他没有看魏无羡,只是对着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用自己的身体,将摇摇欲坠的魏无羡更深地护在了身后。
仿佛预感到接下来的话语,将会是怎样锋利的刀刃。
温宁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对于一具凶尸来说,毫无意义,却像一个开启仪式的信号。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江澄,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江宗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陈述事实的冰冷。
“当年,根本没有什么抱山散人。”
江澄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着温宁,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
温宁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平稳得可怕的语调,投下第二颗惊雷。
“当年为你修复金丹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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