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电动车座垫冰得屁股发麻，陈磊把外卖箱抱怀里取暖，像抱个十二块的亲儿子。蓝海酒店十三楼，电梯门一开，暖气混着香水味往脸上扑——这味儿他熟，晓雯上周喷的就是这款，三百多一瓶，他偷偷在专柜闻过，没舍得买。
门铃没敢按，备注写着“放门口”，刚弯腰，门自己开了。晓雯头发滴水，浴袍领口开到心口，里头那副光景跟陈磊给她买的纯棉睡衣完全两码事。身后男声催：“宝贝，我饿。”声音黏得能拉丝，陈磊第一反应竟是——这单要是差评，十二块就飞了。
头盔没摘，他递过去外卖袋，晓雯手指碰到他手套，冰得她一哆嗦。袋口没系紧，鲍鱼味冲出来，陈磊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己过生日，晓雯说“外面吃浪费”，两人在出租屋煮挂面，她给他夹唯一荷包蛋，笑得像捞到宝。现在那份捞饭三千八，他跑了四十三单才能凑够，人家张嘴就吃。
“给个五星好评。”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晓雯这才抬头，瞳孔瞬间放大，浴袍带子松了，露出锁骨下方新鲜草莓印，紫得发黑。外卖袋“噗”掉地毯上，汤汁溅开，像谁当众扒了遮羞布。
电梯门合拢那秒，陈磊看见姓刘的走出来，腰间浴巾同款酒店logo，手里晃着房卡——那张卡他见过，晓雯说公司给甲方订的“协议价”，能省两百。省不省不知道，反正人先省到别人床上了。
下楼不用按，电梯一路坠到负二，像跳楼机。陈磊蹲墙角，把戒指掏出来，小绒盒“咔哒”弹开，钻面在应急灯下闪成刀片。这玩意儿刷信用卡分了十二期，每月还款短信比姨妈都准时。原本打算周末带她去江边餐厅，蜡烛一点，小提琴一拉，现在蜡烛省了，直接烧心。
后半夜的风往骨头缝里灌，电动车电量只剩一格，他愣是绕了三环一圈，最后停在他们第一次租房的小区门口。花坛还是那破花坛，当年晓雯在这儿亲他，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起点”。如今起点变坟场，连碑都没立。
手机震动，晓雯发来语音，带着哭腔：“喝多了，他强迫我……”后面一串60秒，陈磊没点，直接长按删除。再往前翻，半年前那条“加班别等我”的语音还在，时间点对得上——那天他发高烧，38度7，硬跑完十五单，想给她买支YSL口红当惊喜。现在懂了，惊喜在别人床上，口红印在别人脖子上。
天快亮，他拐到24小时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加两根肠，坐在窗边啃。玻璃反光里，自己头顶一层白霜，像瞬间老了十岁。隔壁桌两个小年轻讨论“婚房加名”，一个说“爱我就加”，一个说“爸妈不同意”。陈磊听笑了，笑到一半呛住，辣得眼泪直流——加不加的，现在连人都得减了。
回出租屋，他先把婚纱照反扣，再把晓雯的化妆品全装进纸箱，留一瓶香水，对着空气喷一下，味道冲得他直打喷嚏。接着给婚庆公司发微信：“不办了，定金能退多少算多少。”发完把手机关机，塞枕头底下，像埋一颗雷。
睡不着的夜里，他算了笔账：房子首付六十万，他家出四十万，装修他借八万，彩礼六万六，酒席定金两万，加起来能买辆不错的车。现在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一屁股债。算完他忽然饿，把昨天剩下的半袋挂面全煮了，没鸡蛋，撒点葱花，吃完把汤也喝光，烫得舌头发麻，心里反而踏实——原来痛到极致，味觉先恢复。
第二天中午开机，两百多个未接，爸妈占一半，晓雯占另一半。他先给妈回：“婚不结了，具体回头说。”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他掐断，再给中介发消息：“房子急售，可小刀。”发完抬头看天花板，灯罩里还塞着去年晓雯扔的纸飞机，写“2025年我们要有宝宝”。他踩凳子够下来，揉成团，扔进马桶，一按冲水——漩涡卷走纸团，也卷走三年青春。
晚上继续跑单，系统派单蓝海酒店，他直接点“拒绝”，顺手把地址拉黑。十二块而已，命重要。后半夜接到一个老小区六楼，老太太给他一杯热水，说小伙子歇会儿，这么冷的天。他捧着杯子，忽然鼻子酸，仰头一口闷，烫得喉咙发紧，却比昨晚的鲍鱼捞饭香多了。
回家路上，电量耗尽，他推着车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另一条命。走到天桥中间，他停下来，把戒指盒举高，轻轻一抛，黑夜里一道银线，悄无声息落进河里。没有回声，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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