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上,一盏灯都别留。”
王启年的声音在门缝里发颤,像被寒风吹过的破旧窗纸。
他半个身子挤在门后,眼神惊恐地扫过廊下的阴影。
“快!”
范闲握住门把的手一紧,新房里满室的红烛光晕,瞬间被门外浓重的夜色衬得虚假起来。
“有些话,若今夜不说,我怕就再没胆子说了。”
一
大婚的喧嚣终于沉淀为夜的静谧。
红烛高燃,蜡泪沿着烛身蜿蜒滑落,在桌面积成小小的红色凝块。
空气里浮动着喜庆的暖香,混杂着淡淡的酒气与花香。
范闲端起桌上的合卺酒,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没有喝。
他看着对面端坐的林婉儿,她头上的凤冠已经取下,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
婉儿的眼中带着一丝羞涩,也带着全然的安宁。
范闲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在京都的奔波、算计、厮杀,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宿。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流从喉间滑入腹中。
他伸手,想要握住婉儿的手。
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母亲。
这个念头像一根深埋心底的刺,在最温暖的时刻,依旧会隐隐作痛。
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林婉儿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暖而柔软。
“今天,你该高兴的。”
她没有追问他为何失神,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范闲心中那丝刺痛被这温柔包裹,暂时不再那么尖锐。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我很高兴。”
他说的是实话。
可这份高兴之下,是更深的执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声。
叩、叩叩。
长短不一,节奏独特。
这是他与鉴查院部分核心人员约定的紧急暗号。
范闲的眉头瞬间皱紧。
谁会在他的大婚之夜,用这种方式求见?
他看向婉儿,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婉儿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仿佛在说“你去吧,我等你”。
范闲起身,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没有脚步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紊乱的呼吸。
他缓缓拉开门栓。
门开了一道缝。
门外站着的人,是王启年。
他没有穿鉴查院的官服,一身不起眼的布衣,领口被汗水浸得深了一圈。
往日里那张市侩又带着几分得色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熟悉的贪财与狡黠,只剩下一种范闲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神情。
“小范大人。”
王启年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侧身挤进门里,不等范闲反应,便反手将门迅速关上并插上了门栓。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只被猎鹰追赶的兔子。
“老王,到底怎么了?”
范闲的心沉了下去。
王启年大口喘着气,他环顾这间喜气洋洋的新房,眼神却像在寻找藏身的鬼魅。
“这里……不能说。”
他指了指外面。
“我们得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范闲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对婉儿说:“我去去就回。”
婉儿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范闲身边,仔细地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
“早点回来。”
她轻声说。
范闲点了点头,领着王启年,从侧门走出了新房。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吹不散范闲心头的疑云,也吹不散王启年身上的寒气。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角落里那间范闲专用的书房。
书房的门被关上。
范闲亲自检查了门窗,确认无人能从外部窥探。
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苗驱散了部分黑暗。
“说吧。”
范闲的声音很平静。
越是情况紧急,他越是冷静。
王启年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茶水似乎给了他一些勇气。
“小范大人,这个秘密,陈院长严令我必须带进棺材里。”
他的声音依旧在抖。
“我怕死,所以一直不敢说。”
“可我更怕,有些真相若是彻底埋了,会害了您。”
范闲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您大婚了,与郡主完婚,便是皇亲国戚,是林相的半个儿子。”
王启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范闲。
“您有了自己的根基,有了自己的山,不再是那棵随时可能被风吹倒的树苗。”
“这真相的分量太重,我想,现在您或许……能承受得起了。”
范闲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知道,王启年接下来要说的,必然与他母亲有关。
“当年太平别院血案,您查到的,是皇后、太后、秦家,以及京中所有旧贵族势力的合谋。”
王启年开始了讲述。
“您知道的,是神庙使者被引开,五竹大人被调虎离山,陛下在宫中被国事拖住。”
“您知道的,是鉴查院收到消息时为时已晚,救援不及,最终酿成大错。”
范闲打断了他:“这些我都知道。”
“不。”
王启年猛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小范大人,您知道的,是陈院长希望您知道的‘剧本’。”
“也是他希望全天下人都看到的‘剧本’。”
“而我,因为一个该死的意外,看到了那个剧本之外的东西。”
范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年,我还没资格外派,只是鉴查院里一个负责归档文书的小角色。”
王启年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飘忽。
“那天下午,京都下着小雨,天色阴沉。”
“我接到命令,要送一份关于北齐暗探的紧急卷宗去城西的秘密据点存档。”
“我为了抄近路,走了一条平时绝不会走的巷子。”
“那条巷子,就在太平别院的后墙外。”
范闲的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当时,别院正门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
“按理说,后巷应该空无一人。”
“可我看见了一支队伍。”
王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大概三十人,不多,但每个人都穿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黑色软甲,那种黑色在阴雨天里不反光,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他们没有佩戴任何势力的徽记,手里的兵器造型古怪,既不是刀也不是剑。”
“他们就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巷子的阴影里,完全封死了太平别院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当时以为,他们是围攻别院的敌人的一部分。”
“可我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因为我认出了那个领头的人。”
范闲追问:“是谁?”
“是当时鉴查院六处主办麾下,一名黑骑的百夫长。”
王启年说出这个身份时,牙齿都在打颤。
“黑骑!是陈院长的黑骑!”
“他们本该是冲在最前面去救援的!可他们没有!”
“他们就守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没有感情的石雕。”
“主宅那边的厮杀声越来越惨烈,甚至有女人的尖叫和婴儿的啼哭传来……”
王启年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回想那声音。
“可那支黑骑小队,依旧无动于衷。”
“他们的任务,看上去不像是救援。”
“更像是……清场。”
“确保没有任何一个‘意外’的人能逃出来,也没有任何一个‘意外’的人能闯进去。”
二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然后呢?”
范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王启年脸上露出刻骨铭心的恐惧。
“我当时被吓傻了,以为他们是来救援的友军,甚至想冲上去告诉他们前门打起来了。”
“就在我抬脚的一瞬间,那个黑骑百夫长,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王启年的身体开始发抖。
“小范大人,您见过那种眼神吗?”
“那不是在看一个同僚,也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是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需要被清理掉的东西。”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凭着……凭着多年在市井里锻炼出的怕死本能,立刻堆起了一脸蠢笑。”
“我冲他点头哈腰,装作是喝多了酒迷路的醉鬼,嘴里胡乱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转身就走。”
“我能感觉到,他那冰冷的目光一直钉在我的后心上。”
“直到我转过巷角,才敢发足狂奔,一路跑回了鉴查院,连卷宗都忘了送。”
范闲无法想象,一向惜命如金的王启年,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把这段经历藏在心里这么多年。
“后来呢?你上报了?”
“我不敢。”王启年苦笑,“我一个小小文书,去指证黑骑见死不救?我怕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
“我挣扎了三天三夜,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最后,我还是决定赌一把。我写了一封匿名信,只写了时间和地点,以及‘黑骑’二字,投进了院长专用的密报信箱。”
“然后,我等来了院长的召见。”
“地点不是他的书房,而是鉴查院最深处的地牢。”
王启年的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我被带进去的时候,院长刚从前线赶回来,还坐在轮椅上,身上有血腥味。”
“地牢里很冷,比我这辈子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冷。”
“他没有问我信是不是我写的,也没有发怒,更没有解释。”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那沉默比任何酷刑都可怕,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一寸寸变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喂狗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王启年学着陈萍萍的语调,声音变得又轻又慢。
“‘王启年,你想活吗?’”
“我说想,我当然想活。”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就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忘了。’”
“‘你要记住,你母亲的死,是天下所有与她为敌之人的合谋。鉴查院……救援不及,这是我陈萍萍一生的耻辱。’”
范闲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出了陈萍萍话里的深意。
那不是解释,是命令。
是让他必须接受的“唯一真相”。
“院长的语气很平静,小范大人,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但那份平静,比任何咆哮都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
“从那天起,我知道,叶小姐的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范闲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支本该救援的黑骑小队,在后门“清场”。
陈萍萍在事后,用最严酷的方式掩盖了这个事实。
他甚至不惜将“救援不及”的罪名和耻辱,主动揽在自己身上,刻印在鉴查院的历史上。
这不是失误。
这不是无能。
这是……默许。
不,比默许更可怕。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陈萍萍不是没能救下母亲。
他根本就没想救!
或者说,在那场血案中,他还有另一个,比救援叶轻眉更重要的“任务”。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范闲的心脏。
“为什么?”
范闲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支队伍到底在等什么?”
他的双拳紧紧握住,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楚远不及他内心的万分之一。
王启年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能隔绝掉回忆带来的痛苦。
“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我知道,他们等到了。”
“就在我装作醉鬼逃离那条巷子后不久,躲在远处街角,我听到了一声……非常独特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但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不是刀剑碰撞的声音,也不是弓弩发射的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于某种精密机括复位的声音。”
“咔哒。”
王启年用舌尖模仿了一下那个声音,惟妙惟肖。
范闲的心也跟着这声“咔哒”狠狠一缩。
“后来,几年之后,我靠着一些功劳,权限高了一点,能接触到一些封存的旧档。”
王启年睁开了眼睛,眼神复杂。
“我在整理太平别院案的遗物清单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份清单非常详细,您母亲留下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内库的图纸,甚至她随手写下的一些札记,都在。”
“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不,准确地说,是记录上有的东西,实际清点时少了一半。”
范闲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什么?”
“箱子。”
王启年一字一顿地说。
“就是您从澹州带到京都,后来在牛栏街之后,交给了院长的那个黑色的箱子。”
“院长告诉我,那箱子是您母亲留给您的遗物。”
“可是在我看到的那份、由最初进入现场的鉴查院成员记录的原始清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王启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
“……两个一模一样的箱子。”
范闲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一个箱子,五竹叔带到了澹州,给了他。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箱子去了哪里?
那个“咔哒”声……是箱子合上的声音!
王启年看着范闲瞬间煞白的脸,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知道这个真相有多残酷,可他必须说出来。
“小范大人,您母亲的死,不是一场简单的围杀。”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悲哀,像一把锥子,直刺范闲的灵魂。
“那是一场……一场她自己都参与其中的‘交接’!”
“她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甚至……她就是那个推动结局发生的人。”
“她要用自己的死,为某件东西,或者……某个人,换取一个绝对安全、不被庆帝,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未来!”
“那支黑骑不是在围杀她,而是在为她‘护法’!”
“他们在确保这场发生在血与火中的‘交接’,不被任何外人打扰!”
范闲感觉天旋地转,他扶住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
“而我……”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后来花了十年,动用了我能动用的一切关系和手段,买通了无数人,翻遍了所有废弃的卷宗,终于查到了……”
“查到了那晚,在黑骑的护送下,带着另一个箱子,从太平别院后门悄然离开的那个人……”
“是谁……”
王启年抬起头,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怜悯与不忍。
他看着范闲,看着这个他一路追随、见证他成长的年轻人。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范闲整个世界瞬间崩塌的名字。
“那个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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