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们说,这是对我最好的安排。”68岁的李振邦对着养老院窗外的暮色,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只有消毒水和陌生的味道,两个儿子刚走,背影像逃离。

他攥着一部老人机,像攥着最后的尊严。

电话接通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投向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小雪,你和女婿来接我回家,”他顿了顿,扔出了最后的筹码,“我卡里的钱,够你们买新车!”电话那头,世界瞬间静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振邦觉得,空气是从晚饭前开始变黏稠的。

像南方梅雨季没干透的抹布,拧不出水,但到处都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将要发霉的气息。

大儿子李卫国家里的这套三居室,一百二十平,装修花了四十多万,是李卫国半辈子的骄傲。

但李振邦住进来三个月,感觉这房子越来越小,小到他只能蜷缩在那个六平米的北向次卧里。

晚饭是六点半准时开的。

大儿媳孙莉的手艺不错,四菜一汤,摆盘讲究。

那碗排骨莲藕汤,她特意放在李振邦面前,还笑盈盈地说:“爸,特意给您炖的,补钙。”

李振邦点点头,拿起勺子。

勺子是骨瓷的,很轻,也很滑。

他用惯了家里那把不锈钢的,用了三十年,带着熟悉的重量和温度。

这勺子在他有些发颤的手里,像条泥鳅。

他努力地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排骨的香气混着药材味钻进鼻子。

很好闻。

还没等他喝下去,孙莉已经站了起来。

“乐乐,快点吃,七点半的编程课要迟到了。”

上小学五年级的外孙李乐,正拿着手机看得起劲,闻言不耐烦地扒拉了两口米饭。

孙莉走过去,拿走孙子的手机,又顺手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爸,您慢慢喝,不着急。”

嘴上说着不着急,但她的动作很利索,盘子和碗碰撞,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音。

李振邦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汤。

汤还冒着热气,但这股热气,似乎怎么也飘不出碗沿那个小小的范围。

他放下了勺子。

那根骨瓷勺子碰到碗壁,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他没了胃口。

孙莉很快把桌子收拾干净,又用消毒湿巾擦了一遍,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柠檬味的化学香精。

这味道盖住了饭菜香,也盖住了家里最后一丝烟火气。

“爸,您早点休息,明天卫国和卫军有事跟您说。”孙莉的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

李振邦没说话,只是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将客厅里的灯光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夜深了。

李振邦睡不着,老人的觉总是很少。

他能听到墙壁另一头,大儿子和儿媳妇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隔音很好,但总有几个词像锥子一样,穿透墙壁扎进他的耳朵。

“……味儿太大了……”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天天这么伺候……”

“……我妈那时候……”

“……再这样下去咱们就离婚……”

李振弊静静地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大儿媳说的“味儿”,是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老人味,混合着他离不开的膏药味。

他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争吵。

他只是没想到,审判日来得这么快。

一碗没喝完的汤,原来不是序曲,是散场前的最后一道菜。

第二天没有下雨,但天色是灰的。

李振邦早上起来,自己用温水冲了碗麦片,没去客厅。

他不想看见任何人。

直到上午九点多,房门被敲响了。

是李卫国和李卫军,他的两个儿子。

李卫国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公司的中层领导,习惯了掌控一切。

李卫军穿着自家小餐馆的厨师服,上面还有点油星,他看上去有些局促,眼神躲闪。

兄弟俩坐在李振邦床边的小凳子上,像两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

李卫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制作精美的宣传册,摊开在李振邦的膝盖上。

“福安颐养中心”。

彩色的铜版纸上,印着笑得灿烂的老人,他们或在打太极,或在写书法,或在宽敞明亮的活动室里下棋。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幸福。

“爸,您看。”李卫国指着宣传册,语气严肃,措辞却很诚恳。

“这里是咱们市里最好的养老院,私立的,服务特别好。”

“专业的营养师配餐,24小时都有护工值班,还有定期的体检。”

“比在家里方便,也比在家里科学。”

“您住这儿,我们周末就去看您,比现在我们上班忙,孙莉又要管孩子,照顾不周要强得多。”

李卫国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宣传册,像是在介绍一个非常有前景的投资项目。

他把一切都量化了。

方便、科学、强得多。

李卫军在一旁,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是啊爸,我们这也是为了您好。大哥……大哥说得对,在这儿您能有伴儿,跟同龄人聊聊天,不比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强?”

为了我好。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得李振邦浑身一抖。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作为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是如何用一双手撑起这个家。

他想起了李卫国上大学的学费,是他加班加点磨零件,磨得满手是泡换来的。

他想起了李卫军开餐馆的本钱,是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他以为自己养了两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到头来,这两棵树嫌他这片老根占地方了。

李振邦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愤怒。

他猛地一挥手,将那本精美的宣传册扫落在地。

“为了我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们就是嫌我老了,嫌我碍事了!”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着急把我扔出去!”

李卫国看着地上的宣传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似乎预料到了父亲的反应。

他弯腰,冷静地捡起宣传册,抚平上面的折痕,重新放回公文包里。

这个动作,像是在宣告一件事的结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说出了一句让李振邦从头顶凉到脚心的话。

“爸,我们已经交了三个月的定金了。”

“下周一,我们就送您过去。”

没有商量,只是通知。

李卫军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李振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觉得无比陌生。

那张和他有几分相像的脸上,写满了“理性”和“最优解”,唯独没有一丝人情味。

原来,这才是他们口中“最好的安排”。

一个已经付了定金的,无法反驳的安排。

从周二到周日,李振邦没再和两个儿子说一句话。

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在那个六平米的房间里,独自面对着一寸寸被剥离的时间。

周一下午,小女儿李雪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总是带着阳光的味道,清脆,温暖。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啊?降温了,腿还疼吗?”

李振邦喉咙哽咽了一下,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点。

“挺好的,都挺好的。 ”

“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我。 ”

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拉不下这张老脸,告诉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他被她的两个亲哥哥,像一件旧家具一样,要被“处理”掉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是他信了一辈子的老话,此刻,却成了他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盾牌。

他不能让女儿为难,不能让她去和哥哥们争吵,更不能让她看着自己如此狼狈。

下午两点,李卫国和李卫军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没有告别。

大儿媳孙莉甚至没有露面,只让孙子李乐过来说了一句“爷爷再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振邦的行李很少,一个老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用了半辈子的搪瓷杯,还有一张他和小女儿的合影。

照片上,十几岁的李雪扎着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他站在女儿身后,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车子在路上开得很平稳。

李卫国开着他那辆三十多万的德系SUV,车里放着轻柔的古典音乐。

李卫军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看手机。

李振邦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都像在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崭新气派的大楼前。

大门上方的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福安颐养中心。

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两个儿子帮他提着行李,像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将他领到三楼的一个单人房间。

房间很干净,窗明几净。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柜子。

一切都是崭新的,也是冰冷的。

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干净,却也抹杀掉了一切属于生活的痕迹。

“爸,东西都给您放好了。 ”李卫国说。

“您缺什么,就给护工说,或者给我们打电话。 ”李卫军补充道。

他们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然后,就像来时一样,匆匆离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去越远,最后消失。

李振邦独自坐在床边,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年雪下得特别大,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还在上小学的小女儿李雪,半夜突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

村里没有诊所,他骑上家里那辆老掉牙的“永久”牌自行车,载着女儿往几十里外的县城医院赶。

雪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怕女儿冷,把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脱下来,将小小的李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通气的小口。

几十里的雪路,他骑了三个多小时。

到了医院,他自己半边身子都冻僵了,几乎失去了知觉。

可当他掀开大衣,怀里的小女儿却睡得香甜,脸上还带着红扑扑的暖意。

那一刻,他觉得,哪怕自己冻死在路上,只要女儿是暖的,就都值了。

他当时就觉得,这辈子有这么个贴心的小棉袄,足够了。

他一直觉得,儿子是山,能扛事。女儿是水,能暖心。

可现在,山把他推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房间里,回味着那早已远去的水的温度。

一阵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

但他没有流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的李振邦,此刻更不会。

他只是慢慢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存折。

存折的边角已经磨损,但上面的数字,清晰可见。

那是他瞒着所有人,从牙缝里省下来,靠着退休后还去接零活,一点一点攒下的“棺材本”。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串数字,眼神,慢慢地,从悲凉变成了某种异常的坚定。

李振邦站在房间的窗前。

窗户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看见楼下花园里的景色。

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在护工的陪伴下,缓慢地散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时光冲刷后的平静,或者说,认命。

李振邦看着那辆黑色的德系SUV,像一只甲虫,缓缓驶出养老院的大门,汇入车流,然后消失不见。

两个儿子,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栋楼,这个窗口。

他的心里,忽然也变得和窗外的天空一样,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波澜。

愤怒和悲伤,在昨天被告知结果的那一刻,就已经燃尽了。

剩下的,是冰冷的灰烬。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片看似安详的景色。

他没有去看那张崭新的床铺,也没有去打量这个即将成为他“新家”的牢笼。

他弯下腰,在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最底层,摸索着。

那里,藏着一部他偷偷买来,只为和小女儿单线联系的老人机。

按键很大,功能很少,但电量很足。

他的手指因为长年累月的钳工生涯,变得粗糙而有些变形,此刻却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但他还是精准地,一下一下地,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嘟”了很久。

李振邦耐心地等着。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女儿应该还在给学生上课。

终于,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电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女儿李雪带着一丝喘息和关切的声音。

“爸?怎么了?您不是说挺好的吗?我这刚下课。”

李振邦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她累不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儿子遗弃的老人。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听筒。

“小雪,你哥他们,把我送到城南的‘福安养老院’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背景音,学生的吵闹声,办公室的嘈杂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秒钟后,一声不敢相信的、拔高了八度的惊呼,刺破了这片死寂。

“什么?!”

“爸!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把您送到养老院去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雪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慌乱。

李振邦能想象到女儿此刻的样子,一定是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肺里,让他一阵胸闷。

但他没有咳嗽。

他转过身,背对着这个房间唯一的一扇门,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越过几十公里的距离,直接看到女儿家的方向。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必须抛出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有分量的筹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辩驳的命令。

“你和陈浩现在就来接我回家,去你家住。”

“别担心钱,也别跟你哥他们商量。”

接着,他顿了顿,随后开口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一颗颗砸在冰面上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