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轼稍有了解的人,大约都看到过蒋之奇这个名字——各种东坡传记和史料一般都会提及此人。

一则是他与苏轼在进士及第的琼林宴上,两人定有“鸡黍之约”,尽管这种约定有可能只是交际话语,不用太过当真;二则苏轼黄州归来,准备求田问舍,蒋之奇热情相助,安排族人牵线运作,帮苏轼购得宜兴良田。两人的交往由此形成了一个基本完美的闭环。

换句话说,蒋之奇是苏轼人生的一个不太重要的注脚。

回到历史本身来看,蒋之奇算是英宗至徽宗朝比较重要的官员:宋史有传;曾经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在王安石变法过程中,作为新法的积极践行者,取得傲人成绩,从事实上封了旧党的嘴;数立边攻;历仁宗至徽宗五朝,官至知枢密院事(位列三相,是最高军事长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北宋的内政外交。

本篇想要通过重述蒋之奇的人生以及与苏轼交往事,来观察人性的内在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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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之奇 北客帖

苏轼如何看蒋之奇羞辱欧阳修

蒋之奇,字颖叔,号荆溪居士,常州宜兴人,工诗文、书法,嘉祐二年擢进士,与苏轼、苏辙、曾巩、曾布、章惇、程颢、张载、王韶、吕惠卿等人皆为同年,这一榜人才济济,被后人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这年的主考官是欧阳修,上述中榜者与其皆有师生之谊。

仁宗赐宴琼林,苏蒋二人相邻而坐,蒋氏介绍家乡宜兴风物之美,苏轼颇中意,因而有“鸡黍之约”。苏轼于元丰七年所作《次韵蒋颖叔》,中有“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即为对此事的追忆,作者自注:蒋诗记及第时琼林苑宴坐中所言,且约同卜居阳羡。

治平二年,发生了著名的“濮议”之争。

三十四岁之前,宋仁宗生过三个儿子,均夭折,后面一直没能出生儿子;且仁宗健康一直不佳,多次病危,每次病危时胡言乱语,众臣颇为大宋未来担忧。知谏院范镇最先奏请立储,司马光等人继之,宰相韩琦力挺,在朝臣和舆论的压力之下,仁宗决定立赵宗实为皇子。

赵宗实是仁宗堂兄濮安懿王赵允让的十三子,四岁入宫。长到八岁时,仁宗生了儿子,宗实又被送回王府——我们可以大胆推测,这种被当皮球踢的的童年经历,在宗实心里埋下了巨大的阴影,他后来的诸多作为都可以证实这个推测。

时宗实正为父亲濮王守丧,朝廷命他起复,授以知宗正寺,以便为立储作准备。结果宗实以父丧、生病为由各种推托,在宰相韩琦建议下,仁宗决定正式立宗实为皇子,改名赵曙。立皇子半年后,仁宗猝然离世,曹皇后派人通知韩琦进宫,韩琦请皇后宣赵曙入宫即位,赵曙连称不敢做,转身欲走,还是韩琦等人将其摁住,强行穿上皇袍,这才勉强承继大统。

“濮议”即议定濮王名分,英宗想为生父争取“皇帝”,并将此交由朝臣讨论,朝臣由此而分两派,一派主张英宗称濮王为‘皇伯”,这派以台谏官为主,包括司马光、贾黯、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人,一派主张称濮王为“皇考”,以宰执大臣为主,包括韩琦、欧阳修、曾公亮等人。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终,“皇考”派在这次争执中获胜。英宗于宫中之生活,一直不甚愉快,与仁宗、曹太后关系不睦,“濮议”之争可以视作他向死去的仁宗及曹太后的一次宣战和报复。

濮议之争中,蒋之奇坚决站在欧阳修的一边,并肯定欧阳修作为。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能得弟子支持,欧阳修深为感动,于是推荐蒋之奇为监察御史里行,英宗亲自召对,对蒋之奇观感甚善,除以监察御史。欧阳修所以有推荐蒋氏之举,一则是有师生这层关系,二则插一根钉子进御史台,可减少己方行政之阻力,减少舆论的攻击。可谓一举两得。

接下来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事情:治平四年正月,英宗崩,神宗即位;二月,蒋之奇的屠刀便伸向了对其有推介之功的恩师欧阳修,且奏请弹劾欧阳修的理由极为不堪,称其与儿媳吴氏有染。这让一向重视名声的欧阳修极为愤怒,“横被污辱,情实难堪”,连上多札,指斥蒋氏恶行,乞请神宗一查到底,还自己清白。

事情发展至此,便产生了重重疑问:蒋之奇因何反水?是被人当枪使?还是听信某些传言,认定确有此事?又或者借弹劾朝廷重臣来博取声名?

对照多份史料,我们来尝试揭开此事的来龙去脉。

“濮议”过程中,众台谏官对欧阳修恨之入骨,欲借机攻击挞伐,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机会不请自来,欧阳修的小舅子薛良孺,因举官失察而被弹劾,有失官之虞,欧阳修则奏请不要因薛氏与自己有亲戚关系,而在大赫中对其网开一面,薛氏由此失官,对欧阳修怀恨,于是编造“家丑”败坏欧阳修名声。此事被御史中丞彭思永听去,又说与蒋之奇,蒋之奇先前因在“濮议”中支持欧阳修,被台谏官视为“奸邪”,不被信任,急于摆脱此等局面,才转而利用“家丑”弹劾欧阳修。

也就是说,史料所述蒋氏弹劾欧阳修的最大理由,是为摆脱尴尬局面,获取同僚信任。但仔细推敲,这一理由多少有些无法成立。从前途角度考量,弹劾于己有恩的欧阳修,等于将自己架到火上去烤,属于自毁前程之行动,天下之人皆知你背信弃义,谁还敢拉拔你,谁还敢任用你?从风险控制的角度考量,得罪台谏官同行大不了坐冷板凳,混不出头;但得罪位高权重的欧阳修等于失去了晋升的通道,欧阳修乃三朝元老,文坛盟主,根深叶茂,子弟遍布朝廷。即便老先生宽宏,但谁能保证弟子们不会为其复仇?蒋之奇是聪明人,大约不会以此理由而有弹劾之举。

作为欧阳修插入御史系统的钉子,蒋之奇处境或许艰难,但这并不能构成弹劾欧阳修的充分理由——更充分的理由可能是,蒋之奇敏锐地嗅到了某种新的政治风向:神宗上台后,旧平衡即将被打破,新一轮清洗正在展开,以韩琦、欧阳修为首的宰执群体成为神宗掌权的障碍,台谏官群体作为舆论风向所在,正好是神宗制衡老臣的把手。换句话说,新帝对老臣天然的不信任才是蒋之奇出手的最大理由。

蒋之奇对欧阳修的弹劾正是暗合了这一风向。

游走于权力场上的众人,个个精于算计,若没有较大的投入产出比,谁都不会鲁莽行事——除非像海瑞那般,下了必死之决心。如果抛除这层因素,我们很难解释发生在蒋之奇身上的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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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之奇

我们来看苏轼在“濮议”过程中的表现。

自治平二年正月自凤翔还朝任职直史馆,至次年四月父苏洵去世回眉山守制,这一年多时间与“濮议”重合,苏轼对当时相关情形应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他人微言轻,尚没有资格对此发表意见(英宗诏令言官和待制以上可对濮议发表意见),但他完全有机会通过其它方式来表达看法,但令人奇怪的是,苏轼全程沉默,未着一字——这与读者印象中那个敢说敢言的苏轼形象有巨大反差。他既没有支持欧阳修,也没有在欧阳修被众谏官围攻时为其辩护。

当时未说,但他后来的文章中仍有一些蛛丝马迹,体现他在濮议中的态度:他倾向于“皇伯”派,而非恩师欧阳修,因为有师生之谊,在此时也就不便明言,堂而皇之地反对欧阳修,只好保持沉默。在职场上历练几年之后,他对于现实政治有了一定的理性认知,对于自身的言行表现得比较克制。

苏轼如何看待蒋之奇参劾欧阳修?

我想他一定痛恨蒋氏的首鼠两端,自私功利,翻脸如翻书。

也一定大受震撼:蒋氏构陷恩师,居然可以使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一个小小御史,只管将道听途说的消息拿来上奏,就可以给身居高位者以致命打击;蒋之奇系自己同门,同受欧阳先生器重,先前以为对他知根知底,岂不料此人最先背叛师门,且手段如此阴狠!这在与人为善的苏轼而言,绝不啻于一颗重磅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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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像 明 陈洪绶绘

此后长达十六年的时间,他的文字里再未出现蒋之奇——他们断绝了交往,直到元丰六年才在江南重续前缘。

治平四年三月,事件查明,不过无中生有,先是薛良孺造谣,传与欧阳修有仇的刘谨,刘又说与彭思永,彭氏与蒋之奇同为御史台同事,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蒋之奇知悉此谣言自然不足为奇,始有弹劾之举。

调查总算为欧阳老先生保留了一分薄面,彭思永、蒋之奇同时被贬。颇耐人寻味的,是神宗对参知政事吴奎讲的一番话,“蒋之奇敢言,而所言暧昧,既罪其妄,欲赏其敢”——言下之意大体是:蒋之奇略显孟浪,这个举报真实性太差,否则一定可以为欧阳修定罪。但蒋氏敢于攻击朝廷大臣,还是值得称许的,我考虑奖励他——你品品,这哪像一个皇帝说的话?

蒋之奇被贬监道州盐税,神宗怜其有母,改监宣州盐税,神宗对蒋之奇的好感没有改变。

欧阳修因此事被打击,于仕途再无进取心,主动请退,先是出知地方,最终定居颍州。丞相韩琦在御史中丞王陶的攻击下,退居二线。神宗对韩欧积极挽留,只是,这“积极”里应该是掺了不少水分。

消失的十六年

熙宁二年,神宗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轰轰烈烈的熙丰变法由此拉开序幕——如你所知,在这场影响深远的变法中,蒋之奇和苏轼承担了不同的角色。

熙宁三年十二月,蒋之奇转权福建路转运判官,负责辖区内赋税征收、粮饷转运及仓储管理等事务。各地在推行免役法过程中,出现许多问题和疏漏,致民怨沸腾,非议甚多。蒋之奇则有条不紊,逐步推进,采取公平的方式征收免役钱,而获百姓赞赏。蒋之奇亦因实施新法有功而获升迁,仅半年后即担任淮南东路转运副使,《宋史》称,“之奇募使修水利以食流者。如扬之天长三十六陂,宿之临涣横斜三沟,尤其大也,用工至百万,溉田九千顷,活民八万四千”。

熙宁五年正月,蒋之奇致书王安石,称“百姓列状乞早行助役新法曰:‘上推不赀之惠,下受罔极之恩’”,正因变法收到众多负面反馈的王安石,受蒋氏反映之情形鼓舞,遂将其语告之以神宗,神宗亦颇受用,说:“百姓如此,或称人情不安者,妄也。”那些宣布新法闹得人心惶惶的说法,全是瞎扯淡。

蒋之奇因此一番表现,得神宗和王安石信赖,遂加以提拔和重用,从转运判官到转运使,因工作出色,亲获神宗嘉奖,不仅赐紫章服,还亲自召见、慰问。蒋之奇在神宗时代,一直在地方为官,凡至一地,皆有建树,是货真价实的能员。蒋氏在治财理政方面颇有一套,所至之地,财政宽裕,足见是理财能手。

回过头看苏轼在王安石变法中之表现,他几乎从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反对新法,甚而成为旧党代言人,对新法极尽抨击,后更因形势所迫,到地方为官,从杭州通判到湖州知州,一路迁转,虽对新法有一定程度的改观,但总体上仍然是新法的反对者,更因此被罗织进乌台诗案,成为整个变法过程中的最大受害者,最终贬谪黄州,成为需要被看管的犯官。

可以说,熙宁元丰时代的蒋、苏二人,官运相异,命运相异,理念相异,政治立场相异,失去联系互不往来再自然不过。

翻检蒋之奇年谱发现,神宗后期两人有过一次联系,约在元丰六年闰六月,蒋之奇写信给苏轼,苏轼作《贺蒋发运启》及《和蒋发运》诗回应。我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促使蒋氏主动与苏轼和解——但可以肯定的是,苏轼此时已原谅了蒋氏此前作为,并对其表达祝贺之意,“拥节东南,上寄一方之休戚;考图广内,示将大用之权舆”“行将入践卿相,坐致功名”,东坡此时仍在黄州,面对昔日的旧友和对手的升迁,内心定是感慨万千——“某窜流已久,衰病相仍。方称庆之未皇,忽移书之见及,欣幸之至,笔舌难宣”。来看这首《和蒋发运》:

夜语翻千偈,书来又一言。 此身真佛祖,何处不羲轩? 船稳江吹坐,楼空月入樽。 遥知思我处,醉墨在颓垣。

蒋之奇好参禅,估计来信中有和苏轼探讨佛理,因此说“书来又一言”;大约蒋氏信中表达了思念之意,因此末联说“遥知思我处”。

诗中没有了贺启中的落寞悲凉,而是以禅悟破执,以自然安身,诗人将佛法化作生活意境,在孤舟、空楼、醉墨中践行“当下即道”这一理念,保持了自得其乐的生命姿态——东坡这是与蒋之奇共勉,还是某种劝诫?是对自我的印证,还是和解后的通达?不管是客套也好,还是真心相待也好,至少他没有冷处理,而是与蒋之奇和解。我们看东坡离开黄州后之行动,他与不少政敌的关系都得到了缓和,尤其在江宁与王安石一笑泯恩仇,他与蒋之奇的通信与这条逻辑链条相符。

与东坡通信前,蒋氏路过江宁,拜访退居半山园的丞相王安石,王安石有《戏示蒋颖叔》一诗:扶衰南陌望长楸,灯火如星满地流。但怪传呼煞风景,岂知禅客夜相投。此“禅客”即蒋之奇。

这里需指出的一点是,自治平四年被贬,蒋之奇仕途顺遂,政绩卓著,亦未有陷害他人之作为,并无可供指摘的地方——连对新党有诸多颇多偏见的《宋史》也不得不承认,“之奇为部使者十二任,六典会府,以治办称,且孜孜以人物为己任”,他唯一的污点,就在于攻击欧阳修,“特以畔欧阳修之故,为清议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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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和解的背后

元丰七年正月,苏轼自黄州量移汝州,途中上表乞居常州,获允。

八月时,苏轼至真州(今仪征),与蒋之奇相遇,这也并非巧遇,因为蒋之所担任的江淮发运使,办公地点就在真州。席中说起当年琼林宴“鸡黍之约”,蒋之奇热心张罗,言可以帮忙购田,二人一拍即合,苏轼而因安家宜兴。苏蒋二人因此事而有酬唱,苏轼诗为《次韵蒋颖叔》:

月明惊鹊未安枝,一棹飘然影自随。 江上秋月无限浪,枕中春梦不多时。 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 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

此诗可以看出苏轼内心的矛盾之处:一方面想要彻底隐居,远离仕途;另一方面又想建功立业,积极进取——他骨子是儒士,至死怕也未有太大改观。

只是政局变化仓促,元丰八年初,神宗去世,哲宗即位,苏轼重被起用,只得匆忙离宜兴上任,之后一路高升,成为哲宗时代的朝廷重臣。蒋之奇则一直在地方为官,彼此见面和交往机会不多。

从现存苏轼作品看,其后七年时间,两人之间没了互动——这也不难理解,哲宗即位后,两人命运迅速反转,苏轼接连高升,并进京任职;蒋之奇则遭弹劾,数易其职,一直在地方上迁转,直到元祐六年九月,因调任刑部侍郎而入京,后转任户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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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 蒋之奇传

元祐七年八月,苏轼自扬州还朝。十一月,皇帝举办祭祀祖庙大典,权户部尚书钱勰、户部侍郎蒋之奇从驾,苏轼则担任卤薄使,苏轼有《次韵蒋颖叔钱穆父从驾景灵宫二首》,其一为:

归来病鹤记城闉,旧踏松枝雨露新。 半百不羞垂领发,软红犹恋属车尘。 雨收九陌丰登后,日丽三元下降辰。 粗识君王为民意,不才何以助精禋。

诗写得风趣幽默,自嘲十足,苏轼以病鹤自比,写年过半百,头发已白,但并不羞于将它垂于衣领上,写刚刚理解君王心系天下苍生的意愿,但自己没有才能,不知如何协助皇帝办好这次蔡祀。

从诗里意思可以看出,苏轼和蒋之才的关系比较融洽,是可以谈心和开玩笑的朋友。之后几天,苏轼接连有和蒋之奇诗,说明此一时间内彼此的交往是比较密集的。来看《次韵蒋颖叔二首》:

扈从景灵宫

道人幽梦晓初还,已觉笙箫下月坛。 风伯前驱清宿雾,祝融骖乘破朝寒。 英姿连璧从多士,妙句锵金和八銮。 已向词臣得颇牧(自注:时颖叔新除熙河帅),路人莫作老儒看。

凝祥池

似知金马客,时梦碧鸡坊。 冰雪消残腊,烟波写故乡。 鸣鸾自容与,立马久回翔。 乞与三韩使,新图到乐浪。 自注:时高丽使在都下,每至胜景,辄图画以归。

这两首诗,既是鼓励蒋氏,又有自勉之意,第一首赞美蒋氏文武双全,鼓励他到边疆再立新功;第二首是说自己愿为大宋尽力,柔远怀人,教化边夷,彰显国威。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蒋之奇与苏轼之关系,在此阶段获得了升华和突破,他们打破了先前彼此之间的偏见,拆除了政治立场相异的藩篱,在志趣上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蒋之奇因先前知广州时有平叛之举,于元祐八年正月知熙州(今甘肃临洮),苏轼、钱勰、王钦臣诸友为其饯行,苏轼有诗相赠,诗曰《送将颖叔帅熙河并引》:

西方犹宿师,论将不及我。 苟无深入计,缓带我亦可。 承明正须君,文字粲藻火。 自荐虽云数,留行终不果。 正坐喜论兵,临老付边锁。 新诗出谈笑,僚友困掀簸。 我欲歌杕杜,杨柳方婀娜。 边风事首虏,所得盖幺麽。 愿为鲁连书,一射聊城笴。 阴功在不杀,结草酬魏颗。

神宗时代的旧臣,自然无法忘记与西夏开战的永乐、灵武之败,那一战宋军死伤惨重,锥骨痛心。苏轼诗中称自己亦想上前线杀敌,可惜没有机会,现在可以将希望寄托于老友身上。他希望老友发挥特长,再立边功,像鲁仲连那样使用攻心之计,使敌人不敢妄动,使边民可以安居。

蒋氏果然不负众望,宋史称,“出知熙州。夏人论和,请画封境。之奇揣其非诚心,务守备,谨斥侯,常若敌至。终之奇去,夏人不敢犯塞”,苏轼的建议在蒋之奇这儿得到回应,他采取的有力措施,令西夏不敢进犯。

元祐八年六月,钱勰赠蒋之奇诗二首,苏轼和诗《次韵钱穆父马上寄蒋颖叔二首》:

其一

玉关不用一丸泥,自有长城乌鼠西。 剩与故人寻土物,腊糟红麹寄驼蹄。

其二

多买黄封作洗泥,使君来自陇山西。 高才得免人人羡,争欲寻踪觅旧蹄。

显然是为蒋氏取得的成绩所鼓舞,苏轼不吝赞美之词,赞美这位老友将西北边陲打造得固若金汤,他期待着老友胜利归来。

苏轼一直有平定边疆之梦,在密州时他写下“西北望,射天狼”;在黄州时与西夏之战也时时让他牵心挂肚,有诗数首。这个愿望如今被老友实现,怎能不激动万分?诗中字字句句,皆显快慰之意。

可以说,元祐时代的苏蒋二人,友情得到了升华,不仅是私人间的接触更多更深,更是志趣上的同声相求。

元祐八年八月,苏轼知定州,其后开启了连贬生涯,哲宗亲政后,启用变法派旧臣,他的命运彻底跌落谷底,历经惠州儋州,终老常州,享年六十六岁。

而蒋之奇也经历了知开封府、拜翰林学士兼侍读、受好友株连被贬等事件,到徽宗时代,迎来他人生的高光,官拜知枢密院事,卒于崇宁三年,终年七十四岁,封魏国公。

本文参考资料

宋史 蒋之奇传

苏东坡全集 曾枣庄 舒大刚主编

蒋之奇年谱 曾芷倩

苏轼和他的朋友们 杨胜宽著

黎东方讲史之续 细说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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