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在北京西郊的军官休养所,刚参加完授衔仪式的几位将军围着刘伯承闲聊。气氛本来轻松,聊到作战指挥时,刘帅忽然沉默,随后讲起八年前的羊山集,“那一仗,真窝火。”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年轻军官竖起耳朵,老兵的目光却有点闪躲,因为那几天的情景依旧刺眼。
时间拉回1947年7月12日夜,黄泛区空中闷雷滚滚,雨水拍在帐篷上噼啪作响。晋冀鲁豫野战军各纵正擦枪上刺刀,计划次日一早对羊山集动手。地图上看,这个镇子不大,背后是一条低矮却绵长的岗岭,正因如此,日军当年才把它打造成据点;国民党整编六十六师接手后,又用水网和铁丝网织了一层壳。刘伯承、邓小平在指挥所里反复琢磨,决定由陈再道、陈锡联两纵主攻,六纵十六旅为预备。方案很朴素:先切断增援,再外线合围,最后猛扑镇心。
雨没停,倒成了天然烟幕。13日凌晨,二纵、三纵悄悄摸到外壕边,一声口哨,轻机枪喷火,破坏队跳进壕沟炸铁丝。意外出现了:壕沟里积水及腰,炸药包一下就被淹,爆破点迟迟打不开,进攻队列被卡住。镇上碉堡内的马克沁机枪当即扫射,十几名突击手倒在水里。纵队参谋处刚收到情况还没来得及汇总,外围就又传来坏消息——敌六十六师的重迫击炮把三纵一个营压在稻田里,抬头即中弹。短短两小时,攻势被迫中断。
同一时间,一纵在六营集完成迂回,将整编三十二师截成数段,战果喜人;但羊山集打不开缺口,一纵的胜利反而像火烛风前,万一六十六师跑掉与三十二师会合,局面可能翻盘。邓小平当晚拍电报给陈再道:“敌人精干,速定办法。”文字不重,却让指挥部空气凝固。陈再道心想,山地碉堡加水网,硬啃不现实,得先摸透工事分布。可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部署,14日拂晓又被催着发起第二波冲锋。结果依旧:外壕踏进去了,内壕进不去,部队伤亡数字直线上跳。
战场的尴尬透过电话线传到刘伯承那里。15日清晨,他索性骑马冒雨赶到前沿观察点。泥泞的田埂上,副官撑伞跟在后头,雨水顺着草帽檐往下滴。远处炮声跌宕起伏,偶有枪弹飞来,打在湿土上“扑哧”冒烟。刘伯承扒着望远镜看了十多分钟,回身就问二纵参谋:“侦察兵画的暗堡位置可信不?”对方支支吾吾。刘伯承皱紧眉,一把摘下军帽,摔在案板似的木箱上,“仗打得太蠢了!”他指着阵地方向,声音压得低却铿锵,“不清地形,不探火力点,盲目冲锋,歼敌三千自损八百,这账怎么算?”
气氛骤冷,陈再道、陈锡联站在一旁无言。刘伯承转身对通信员说:“通知六纵十六旅立即北移,做好接替准备。”一句话,等于把总指挥权从陈再道手里挪到陈锡联手里。周围人面面相觑,陈再道抬手敬礼,“责任在我,服从命令。”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怨,这一点后来连刘帅都佩服。
接下来的调整极为细致。侦察排连夜摸进镇北的羊山主峰,发现碉堡正面坚固,西北角却有一条废弃防炮沟,可供一个加强营悄然接近。陈锡联抓住这个细节,决定弃正面,打侧翼,炸碉堡后从山脊滚火焰喷射器下去,直接切断守军指挥部与前沿交通壕。为了减轻正面压力,他又让二纵派迫击炮群集中火力,连续三小时点射碉堡射孔,压制对方机枪。
16日夜,雨势稍小,天空满是低云,连月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23点整,山脊上突然亮起信号弹,随后一阵刺耳的哨音划破夜空。六纵十六旅抢占西北制高点,火焰喷射对准最大那座暗堡喷出数尺火舌,石墙瞬间被烧得爆裂,守军尖叫声混着爆炸,回荡在谷地。与此同时,三纵两个团循防炮沟潜入镇内,手榴弹成串飞进民宅式掩体,口号声此起彼伏。凌晨两点,宋瑞珂的指挥部被冲破,他本人来不及穿军大衣,就被二纵战士按倒在泥水里。镇内枪声逐渐稀疏,到四点天色发白,战斗基本结束。
俘虏列队下山时,陈再道、陈锡联都站在路边。宋瑞珂脸色铁青,突然冒一句:“算你们狠。”押解兵没理他,队伍继续往南走。道路两旁的玉米叶子上挂满血迹和雨珠,风一吹,滴落在脚背上冰凉刺骨。
羊山集拿下,鲁西南战局瞬间豁亮。此役歼敌一万余人,我军也付出近三千伤亡。血性换主动,刘伯承却格外清醒,他在总结会上强调,“敢打更要会打,轻敌侦察不足,胜算也会被消耗殆尽。”这番话后来多次被军校教材引用。
有意思的是,1955年那天座谈会结束前,一个少校鼓起勇气问:“刘帅,当时如果羊山集再晚一天解决,后果会怎样?”刘伯承想了想,说了三个字:“难以想。”说罢起身离开,只留下众人对着茶杯出神。战场瞬息,千钧凭念头一转;成败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生命。从羊山集的雨夜到授衔礼堂,不过八年,可对经历过的人而言,像隔了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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