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晨,你深夜入宫,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萧景琰的手指紧紧扣住木盒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长苏说,只有君临天下的你,才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蔺晨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打开吧,陛下,这是他留给你……最后的江山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雪落满了整座金陵城。

宫墙巍峨,在雪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雪花簌簌压弯枝头的声音。

明日,这里将迎来一位新的主人。

东宫的书房内,温暖如春。

炭火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前。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着一件明黄色的衮服。

十二章纹在烛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辉。

那是明日他要穿上的新衣,是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衣料上盘踞的金龙,触感生硬,带着一丝陌生的凉意。

他没有即将登临大宝的喜悦。

眼中映出的,是跳动的烛火,以及烛火深处无数晃动的人影。

战马的嘶鸣,刀剑的交击,故友的低语,兄长的冤魂。

所有这些,都织成了这件华美的袍服。

他闭上眼睛,梅长苏清瘦的脸庞便浮现在眼前。

那个人,为他算尽了一切,为他铺平了这条通往至尊之位的道路。

他自己,却终究没能看到这一天。

“殿下。”

门外传来内侍监低低的声音,小心翼翼。

萧景琰睁开眼,眼中的波澜瞬间归于平静。

“何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宫外有人求见,自称是琅琊阁主。”

萧景琰微微一怔。

蔺晨?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不必通传了,都退下吧。”

“是。”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蔺晨一袭白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积雪,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看似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惊人,深不见底。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看来我来得不算太晚,未来的皇帝陛下还没有歇下。”

萧景琰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天气,你入宫有何要事?”

蔺晨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烤了烤。

“自然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他哈出一口白气,在温暖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有人托我给你带一样东西。”

萧景琰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谁?”

蔺晨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是沉香木所制,颜色深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一道赤红色的火漆封缄其上,烙印着一个“梅”字。

萧景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字,他再熟悉不过。

“长苏走前,将此物托付于我。”

蔺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萧景琰的心上。

他将木盒平举着,递到萧景琰面前。

“他嘱咐我,务必在陛下您登基的前一夜,亲手交到你手上。”

萧景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他接过那个盒子,入手微沉。

那熟悉的火漆印,仿佛还带着故人的体温,却又冰冷得像一块烙铁。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梅”字上,喉咙有些发干。

“他……还说了什么?”

蔺晨的视线从木盒移到萧景琰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道。

“他还说:‘陛下,关于庭生,他有一些事从未告诉过你。’”

庭生!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萧景琰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庭生是他从掖幽庭救出来的孩子。

是皇长兄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是他萧景琰亲自教导,视如己出的养子。

关于庭生,还能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又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梅长苏用如此郑重的方式,选择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夜晚告诉他?

蔺晨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继续说道。

“长苏说,待你君临天下时,再做决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做决定?”

萧景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做什么决定?”

蔺晨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些距离。

“长苏说,这封信里的内容,只有你一个人能看。”

他指了指那个盒子。

“我的任务,只是个送信的,如今任务完成了。”

说完,他便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

萧景琰叫住了他。

蔺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萧景琰不信,以他和梅长苏的交情,怎么可能对如此重大的事情一无所知。

空气中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只有炭火的毕剥声,和窗外愈发紧密的风雪声。

良久,蔺晨才缓缓开口。

“我只知道,长苏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烧掉了许多查证的资料。”

“他独自在房里坐了一夜,直到天明。”

“第二天,他把信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萧景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什么?”

“他说,‘这道题太难了,幸好,做决定的不是我’。”

话音落下,蔺晨不再停留,径直拉开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寒风再次倒灌而入,这一次,吹得萧景琰浑身冰冷。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以及蔺晨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一道太难的题。

一道连梅长苏都觉得棘手的题。

萧景琰缓缓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件明黄的龙袍上。

君临天下,再做决定。

难道这个决定,非要一个皇帝的身份才能做出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道火漆封印。

“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

他取出信纸,展开。

梅长苏那瘦硬而熟悉的笔迹,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景琰,见字如面。”

仅仅四个字,就让萧景琰的眼眶一阵酸涩。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人,坐在昏黄的灯下,一边咳嗽,一边执笔写下这封信的模样。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已化为北境的一抔尘土,与赤焰军的忠魂们长眠一处了。”

“请不必为我悲伤,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今夜,想必你正独对孤灯,心潮难平。明日之后,你便要担起这整个大梁的江山。”

“这顶王冠很重,我知道。”

“但你的肩膀,你的心性,撑得起大梁的天下,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信纸上的文字,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萧景琰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他就这么静静地读着,仿佛故人就在对面,与他促膝长谈。

然而,信纸翻过一页,笔锋陡然一转。

“闲话叙过,该言正事了。”

萧景琰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内容要来了。

“此事关乎庭生,也关乎你即将接手的这个江山。”

“我之所以将这个秘密隐瞒至今,非是有意欺瞒,实乃情非得已。”

“你当知道,在夺嫡之路的任何一个环节,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这个秘密,一旦在错误的时间被揭开,不仅会立刻葬送庭生,更会成为献王、誉王,甚至是梁帝本人攻击你的最致命的武器。”

“届时,你我数年筹谋,所有人的牺牲与努力,都将毁于一旦,万劫不复。”

萧景琰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秘密,能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

他继续往下看。

“景琰,你我都知道,庭生是祁王兄的骨血。”

“当年你将他从掖幽庭救出,我便着手调查了所有与他相关的过往,以防有任何疏漏,被人抓住把柄。”

“可调查的结果,却让我心惊不已。”

“有一个问题,不知你可曾想过?”

“在那个吃人的掖幽庭,罪奴的性命贱如草芥,一个身份明确的祁王逆属之子,为何能安然无恙地活到十一岁,而不是在襁褓之中就已夭折,或是在稍稍懂事后便被暗中除去?”

萧景琰的瞳孔猛地一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是啊。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当年他只顾着救人的喜悦和对皇长兄血脉得以保全的庆幸,完全忽略了这个不合常理的细节。

掖幽庭是什么地方?

那是宫中最肮脏、最没有希望的角落。

里面的管事太监更是看人下菜,欺软怕硬。

一个没有任何靠山的罪奴之子,又是祁王这个天字第一号逆案的余孽,怎么可能平安长大?

除非……有人在暗中保护他。

信上的文字,证实了他的猜想。

“我查遍了掖幽庭当年的所有卷宗,又寻访了几个侥幸活下来的老宫人,终于拼凑出了一个被尘封的真相。”

“庭生的母亲,确实是祁王府的一名婢女,在祁王案发时因怀有身孕,才被投入掖幽庭,保下了一条性命。”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表象。”

“但人们不知道的是,这名婢女,在入祁王府之前,还有一个身份。”

“她,曾是掖幽庭的罪奴。”

萧景琰皱起了眉。

这说不通。

既然她本就是掖幽庭的人,又怎会去了祁王府,还和祁王兄有了牵扯?

梅长苏的信,很快给出了答案。

“祁王兄天性仁厚,心怀慈悲。当年他奉旨查勘内廷用度,曾数次出入掖幽庭。”

“他见不得那里的腌臢与不公,时常对一些濒死的罪奴施以援手,或给予汤药,或施以钱财,庭生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感念祁王兄的恩德,或许是倾慕他的风采,这个女子想尽办法逃出了掖幽庭,辗转进入了祁王府为婢,只为能陪在祁王兄身边。”

“祁王兄并非无情之人,日久生情,终究是……接纳了她。”

“之后祁王案发,她被查出曾是掖幽庭逃奴,罪加一等,又因身怀六甲,便被重新投入了掖幽庭,听凭自生自灭。”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

“一个罪奴,是如何从看管森严的掖幽庭里逃出去的?”

“一个普通的婢女,又为何在被重新关进去之后,有能力护住祁王的血脉长达十一年之久?”

萧景琰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接近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漩涡。

“因为,她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罪奴。”

“‘罪奴’这个身份,只是她的一层保护色。是先帝为了掩盖她真实来历,强加给她的身份。”

“她被关在掖幽庭,并非因为犯了什么过错,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信纸在萧景琰的指间微微颤抖。

他仿佛能感受到梅长苏落笔时的沉重。

“景琰,庭生的母亲,在成为祁王府婢女之前,在被打上‘罪奴’烙印之前,她真正的身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