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必须把这个公社拆了,这是大势所趋!”

1982年的寒冬,河北大地上一片萧瑟,但晋县周家庄的公社大院里却吵翻了天。几个县里的干部指着公社书记雷金河的鼻子,那架势恨不得立马把公社的牌子给摘下来。那时候,全国上下的风向标就是“分田”,安徽小岗村的经验已经成了金科玉律,谁不分田,谁就是脑子不开窍,谁就是跟中央的一号文件对着干。

可这雷金河也是个硬茬,他把脖子一梗,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名单,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手印。老头子就认一个死理:我们周家庄这几年集体干得好好的,粮食堆得仓库都放不下,凭什么非要为了“赶时髦”把家给散了?

这事儿很快就捅到了河北省委。

当时的河北省委书记李尔重,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枯树发愁。一边是中央雷厉风行的改革指令,要求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一边是底下这个倔得像头驴一样的公社书记,带着三千多户农民请愿“不分家”。这要是换个只想保乌纱帽的官,大笔一挥,按政策办,拆了也就拆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李尔重没这么干。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吩咐秘书备车,他要亲自去那个“钉子户”周家庄看一看。这一去,不仅保住了中国最后一个人民公社,也给后人留下了一段关于“实事求是”的传奇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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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事儿,咱们还得把时间条往回拉一拉,看看这股“分田”的风,到底是怎么刮起来的。这事儿的源头,得从另一位封疆大吏——万里说起。

02

1977年6月,万里被派到了安徽当省委第一书记。

那时候的安徽,穷得简直让人不敢看。万里刚上任那会儿,也没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直接就钻进了农村。这一看不要紧,老爷子的心里像是被刀扎了一样难受。在淮北的一些村子里,老百姓住的是破草棚,那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很多家里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谁出门谁穿,剩下的只能窝在被窝里。

看到这些,万里这个山东汉子,眼眶子都红了。他也不说什么官话套话,就觉得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那时候农村还是搞“大锅饭”,上工一窝蜂,干活磨洋工,反正干多干少一个样,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杂草长得比苗还高。

这哪是种地啊,这分明就是在耗日子。

到了1978年,安徽又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眼瞅着连饭都要吃不上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凤阳县梨园公社小岗生产队的18户农民,实在是饿怕了。那个冬天的晚上,这几个人凑在一间破草屋里,在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他们约定把地分到户,单干!要是坐牢,大伙儿一起把孩子养大。

这事儿在当时,那就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万里耳朵里。那时候政治空气还紧得很,这种“包产到户”很容易被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底下的干部都吓得哆嗦,不知道该怎么办。万里听完汇报,把桌子一拍,直接撂下了一句硬话。他的意思很明白:只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这罪他来受,这责任他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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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省委书记撑腰,安徽的改革就像开了闸的洪水。

到了1979年秋天,小岗村的大包干显灵了。那一年的粮食产量,竟然是前十几年总和还要多。老百姓看着自家缸里满满当当的粮食,那是真哭啊。这一下子,安徽农村活过来了,“要吃米,找万里”的顺口溜,在老百姓嘴里传得飞快。

万里在安徽的这几年,那是真刀真枪地干。他顶住了多大的压力,咱们现在的人很难想象。那时候经常有上面的大人物来检查,指责这是倒退。但万里就认准了一条:老百姓的肚子是实实在在的,你理论说得再好,老百姓饿肚子那就是不行。

他这一把火,把中国农村改革的大门给烧开了。中央看着安徽的效果这么好,到了1980年、1981年,文件一个接一个下,意思很明确: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好!全国推广!

03

这风向一转,全国各地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分田运动”。

到了1982年,这股风刮到了河北。那时候的形势是,谁分得快,谁就是思想解放;谁要是还在搞集体,那就是思想僵化,是阻碍改革的绊脚石。各地的公社像雪崩一样解体,生产队变成了村民小组,牛马农具也都作价分给了各家各户。

可就在这片“分”的浪潮中,晋县的周家庄公社显得格格不入。

周家庄的书记雷金河,是个参加过抗战的老革命。他这个人,心眼实,算盘打得精。他看着周围的村子分了地,有的确实吃饱了饭,但也有些问题出来了:水利设施没人修了,大型农机没人开了,原本成规模的产业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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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金河琢磨着,咱们周家庄不一样啊。

从1953年搞合作社开始,周家庄就一直走得挺稳。到了1981年,周家庄的集体家底那是相当厚实。他们不仅地种得好,还有社办企业,大家伙儿在一起干活,分工明确,效率高得很。仓库里的粮食年年爆满,公社的账上还有几百万的存款。社员们年底分红,拿回去的票子比城里工人也不少。

这时候要是硬把这个家分了,那不是把一只下金蛋的鸡给杀了吗?

但是,那个年代的政治压力,那是泰山压顶。县里的工作组一波接一波地来,大会小会地开,就是要周家庄表态:什么时候分?雷金河被逼急了,他也不跟工作组吵,直接回村里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

那个场面,真是让人看着心颤。雷金河站在台上,问大家伙儿:咱们是分,还是不分?

台底下几千号人,那是异口同声:不分!

为了证明大伙儿的决心,社员们连夜搞了一份请愿书。全社3055户人家,挨家挨户地签名按手印。那红红的一片手印,看着不比当年小岗村的那张纸分量轻。雷金河带着这份“万民书”,一级一级往上找,最后直接找到了省委书记李尔重那里。

04

李尔重拿到这份材料的时候,心里也是犯嘀咕。

那时候全国的调子已经定下来了,连宪法都在修改,准备取消“人民公社”这个建制。这时候要是批准周家庄保留公社,那是要冒极大政治风险的。弄不好,不仅雷金河要倒霉,连他这个省委书记都要跟着吃挂落。

但是,李尔重也是个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老革命。他打仗时候就讲究个实事求是,侦察敌情不能靠瞎猜。他觉得,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决定几万人的命运,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李尔重带着省里的干部,顶着寒风下到了周家庄。

他这一趟,不是去走过场的。他一进村,就直接扎进了大队的会计室。那时候没有电脑,查账全靠算盘。李尔重自己就是个懂行的,他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看资产、看负债、看分配。这一查,他心里有底了:这周家庄的集体经济,是真材实料的,没有水分。

接着,他又去了田间地头。

那时候正是冬闲,但他看到周家庄的地里井井有条,灌溉渠道修得像棋盘一样整齐。他又去看了社办工厂,机器轰隆隆地转,工人们干劲十足。李尔重随便拉住几个社员问话,问他们想不想单干。老乡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我们这儿集体干比单干强,机械化种地多省劲,要是分了,一家一户那点地,拖拉机都掉不过头来。

李尔重在周家庄住了下来,他是真把这儿的情况摸透了。

他发现,周家庄的集体经营模式,不是那种养懒汉的“大锅饭”,而是一套非常严密的管理制度。干多干少不一样,干好干坏不一样。这种模式下,生产力不仅没被束缚,反而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考察结束的那天晚上,李尔重把随行的干部和县里的领导都叫到了一起。屋子里的气氛很凝重,大家都等着省委书记的“判决”。

李尔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地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的意思是,改革的目的不是为了分而分,而是为了让老百姓富起来。既然周家庄集体干比单干好,社员们也不愿意分,那为什么非要强迫人家分呢?那不是搞形式主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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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咱们共产党人办事,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周家庄这只猫既然能抓耗子,咱们就该让它继续抓下去。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干部们鸦雀无声。

最后,李尔重拍板:周家庄的情况特殊,允许他们保留人民公社的体制,搞集体经营试点。但是他也给雷金河下了死命令:你们要是哪天干得不如分田的村子,那这牌子还得摘!

有了省委书记的这把尚方宝剑,周家庄算是保下来了。

05

这一保,就是四十年。

现在的周家庄,早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你现在去那儿看看,街道宽阔整洁,楼房鳞次栉比。他们搞起了现代化的大农场,还有旅游景区,社员们享受着高福利,生活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这事儿要是往深了想,真得佩服那时候的老一辈领导人。

你看万里在安徽,面对的是穷得叮当响的烂摊子,集体经济已经成了空壳子,阻碍了生产力。所以他果断支持小岗村,支持分田,这是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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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李尔重在河北,面对的是周家庄这样集体经济强大的特例,分了反而会破坏生产力。所以他果断支持不分,这也是实事求是。

这两位省委书记,一个“分”,一个“保”,看似是背道而驰,其实殊途同归。他们心里装的都不是上面的条条框框,而是底下老百姓的饭碗。他们没有搞“一刀切”,而是真正做到了因地制宜。

这才是大智慧。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大浪淘沙之后,留下的才是真金。

那时候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周家庄的笑话,觉得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还有人说李尔重这是老糊涂了,跟不上时代。可事实呢?周家庄不仅没垮,反而越活越精神,成了中国农村发展的另一种可能性的样本。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过好了,那才是硬道理。

雷金河一直干到2001年去世,他走的时候,周家庄的老百姓那是哭声震天。而李尔重晚年提起这事儿,也是一脸的欣慰。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就是尊重了农民的选择罢了。

2009年,李尔重在武汉安安静静地走了,享年96岁。他这一辈子,写过书,打过仗,当过官,但最让人念叨的,恐怕还是当年在河北那孔武有力的一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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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风很大,但周家庄人的心里,暖和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