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陈思琦 深圳报道
2022年北京冬奥会,为应对极低温的户外场地,清华大学团队研发了一款可实现-40℃到30℃智能温控的黑色马甲。
2025年,这样一款对抗极寒的装备,随着一家名为“自然宸极”的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来到了常年温暖、炎热的深圳,包括公司CEO、“00后”清华硕士生陈奕杰在内的核心创始团队仅两人,瞄准的却是全球市场。
近日,《深圳市打造人工智能OPC创业生态引领地行动计划(2026—2027年)》印发,明确到2027年底,建成超10家面积均不少于1万平方米、集聚效应明显、全国领先的OPC社区,培育超千家高成长性AI创业企业。放眼全国,北京、上海、杭州、南京等城市也密集发布OPC支持政策,自然宸极这类AI“一人公司”站在了聚光灯下。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走访发现,“一人公司”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而是“1+小N+AI”,一两位核心创业者带领一个小团队,借力AI即可高效应对各种复杂业务。“之前要招十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招一两个人就足够了。”陈奕杰说。
无疑,OPC模式降低了创业成本。业内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总结称,典型的“一人公司”可由Claude写代码、Gemini出前端、GPT做内容、Notion AI管项目、N8N跑自动化流程,十分丝滑。
亦有人望而却步。“一人公司”比拼的不是人力规模,而是AI调用能力与智能体密度,是否只有传统语境下的“天才少年”们手握入场券?
(自然宸极的AI温控服饰。受访者供图)
AI时代不再“大力出奇迹”
曾经的互联网世界信奉“大力出奇迹”,多以巨额投入快速抢占市场。但在AI时代,这一规律正发生变化。
2024年初,OpenAI CEO奥尔特曼提出,AI时代很快会出现估值10亿美元的“一人独角兽”。Carta统计显示,2025年上半年,由一位创始人创办的新企业占美国初创企业总数的36.3%,这一比例在2019年仅23.7%。
“过去人们常说‘人多力量大’,是因许多工作的生产要素复杂、综合。如今,AI等颠覆性技术的聚合,解决了以往创业许多耗时耗力的问题,个体正因AI变得更强大。”璞跃中国(Plug and Play China)大湾区国际创新中心总经理叶飞表示。
回溯传统的工业领域创业,厂房、机器设备、生产线等固定资产投入巨大,人力与设备规模是公司实力的最直观体现。AI创业大不相同,轻资产、数字化、高度灵活是其主要特征,常常“小力出奇迹”。
“公司成立后,好几个月都只有我一个人。找人、找钱、找方向,三件事要同步推进。”深圳手亿计算机创始人、清华大学博士许展玮,2025年3月只身来到深圳,开发一款集手部动捕、字符输入、交互控制于一体的智能腕带。
许展玮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不同于学生时期专注研发,作为公司创始人、CEO,他对公司管理的每个环节都抱有学习热情,AI则提供了学习途径,如同一位无形的参谋。“几乎所有问题我都可以与大模型互动——比如每个月看财务报表,原本我需要系统学习会计知识,现在则可以让AI协助分析。”许展玮举例道。
自然宸极、手亿计算机瞄准的均为智能装备赛道,这是深圳AI“一人公司”的特殊所在:一面是AI降低了软性运营成本,另一面,深圳及整个大湾区产业结构完善且高度集成,硬件成本趋于最低。
“深圳供应链体系非常完整。一次产品迭代,从设计、打样到送回来验证,时间不会超过一两天。”许展玮说。
软硬件成本优势兼具,“一人”爆发出的能量越来越惊人。
(手亿智能腕带二代原型设计稿。受访者供图)
智能腕带作为AR交互配件,最早由美国巨头Meta推向市场。Meta开发的神经接口腕带通过表面肌电图(sEMG)技术,感知肌肉产生的微弱电信号,将其转化为手势指令,仅支持约10种手势。许展玮博士期间专注人机交互研究,又邀请其导师、清华大学自动化系长聘副教授冯建江担任首席科学家,实验室同门于进洋博士担任CTO,手亿智能腕带可融合多维度的运动与形态信号,实时精准地捕捉手部完整状态,支持超90种手势及全键盘盲打。
加热服也不是一个全新品类,但传统产品无法兼顾外界环境变化及用户个性化需求。自然宸极自研的EdgeHeat模组弥补了这些短板,可实时采集环境温度、皮温、代谢率、心率、血氧等数据,动态调整加热功率,还可实现局部温度的精准调控。“这一模组可嵌入各种载体,包括马甲、冲锋衣、睡袋、帐篷等,样式非常多变。”陈奕杰介绍道。
成立不到一年,手亿计算机团队“扩张”至5人,已完成一轮千万级别融资,资金将用于产品落地、量产爬坡及筹备海外众筹;自然宸极团队扩至7人,已在推进首批B端客户订单,后续将切入欧洲、北美等海外C端,主要面向户外运动爱好者。
“OPC模式允许一个想法得到快速验证,从demo转化为产品。但长期的落地、推广和迭代,仍需要他人协助和反馈,只是不需要很大规模,5到8人就很稳定了。”许展玮谈到。
对此,深圳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经济学博士后张国平分析道,传统公司的存在是为了降低市场交易成本,而AI使沟通、协作与执行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大企业内化交易的成本优势不再明显。市场逻辑从未改变——追求成本最低,而“一人+AI”,或是“1+小N+AI”(一个核心创业者带领一个小团队,再借力AI)是当前成本最低的模式。
“入场券”不只握在天才手中
从DeepSeek背后的浙江大学梁文锋,到前OpenAI研究员、“95后”腾讯首席AI科学家姚顺雨,AI时代下的“个体崛起”,似乎总是年少有为的精英叙事。
连日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密集走访深圳创业孵化器,接触到的OPC创业者,也多有清华、麻省理工等顶尖学府的教育背景,或腾讯、华为等行业巨头的实战经验。
叶飞谈到,璞跃接触的OPC创业者大致分三种:一是大学毕业生,有创业的想法和热情;二是成熟创业者,通常有上市退出经历、企业高管背景或成功投资经验;三是连续创业者,虽不一定是连续的“成功”创业者,但善于紧跟趋势,利用人工智能重新定位、迁移业务方向。
其中,第二类创业者更受欢迎。“他们在行业里沉淀的时间足够久,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原公司,创业初始就拥有资源和经验,也清楚市场需求,成功的概率更高。”叶飞说。
至于学生创业者,叶飞进一步分析道,因缺少社会经验,毕业院校、最高学历是他们学习能力的标签和证明。传统大学里,往往到硕博阶段,学生才有机会跟随导师完成课题、积累市场经验,因此清华、北大、斯坦福等名校,创始人为硕博背景的OPC,常被优先投资。
自然宸极、手亿计算机所属的“清华系”就极具代表性。《清华大学创业者生态报告(2025)》显示,“清华系”创业公司高度集中在人工智能、智能制造等赛道,项目总体获投率高达74%,意味着每4个项目就有3个能获得融资,远超行业平均水平,证明了“清华”标签在资本市场的强大号召力和信任溢价。
但在张国平看来,只有高学历创业者被看见,只是OPC浪潮的一个阶段性现象:“汽车刚被造出来时价格非常高,现在人人普及。AI同理。”
近几年,AI呈现“垂直发力”趋势,政务、金融、医疗等多元场景纷纷接入AI,在细分领域催生大量初创机会。而在今年美国CES展会上,英伟达创始人、CEO黄仁勋发表90分钟演讲,宣告人工智能进入理解物理世界的新阶段,并将此定调为“物理AI”的“ChatGPT时刻”。
不同于主要存在于数字世界、处理信息和数据的“生成式AI”,“物理AI”的核心在于具身化、实体化,即AI能够通过机器人、智能设备、传感器等实体载体,感知、分析并直接改变物理世界,大幅降低在物理世界中执行复杂任务的成本和门槛。
“近两年的3D打印、机器人、自动驾驶等已可见‘物理AI’落地的趋势。当AI与物理世界深度交互,且成本进一步降至消费级,应用落地场景将非常丰富,未来,普通人也可用一台3D打印机或人形机器人实现创业。”张国平谈到。
在深圳第一家创客空间——柴火创客空间,已可窥见OPC“平权”的趋势。创始人潘昊、总经理叶雨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曾有一位新疆的公务人员,参观柴火后备受启发,回乡便着手创业,将一些成熟的解决方案引到当地,服务果园培育、骆驼养殖等农业和基层需求。
“在这些垂直场景里,竞争反而没那么激烈,是一个个小‘蓝海’,比如无人机施肥、AI摄像头监控野猪、农村智能家居改造……许多地方有资源、有场景,只缺一个能把技术落地的人。”潘昊说。
可以预见,未来的OPC创业将不再单纯与精英叙事绑定,每个敏锐洞察场景需求的个体都能成为创新节点,平等享有崛起的潜力与机遇。
“概率投资”新课题
自然宸极、手亿计算机同为清华背景,来深圳还当上了“邻居”——他们都在“模力营”办公。
“模力营”是深圳南山区在大湾区打造的首个垂直领域大模型生态社区,为AI企业提供专业基础设施和要素支持,目前初步形成了具身智能、模型基础、AI+硬件和AI+应用四大板块。
根据《深圳市打造人工智能OPC创业生态引领地行动计划(2026—2027年)》,深圳目标到2027年底,建成超10家面积均不少于1万平方米、集聚效应明显、全国领先的OPC社区,将先行依托南山、龙岗、福田、光明等重点区的AI创新生态社区建设,“模力营”就是首批OPC社区之一,福田区“天使荟”、罗湖区璞跃创新中心等亦入选。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梳理发现,过去数月,全国各地OPC支持政策密集发布。建实体OPC社区,“一站式”配齐算力、数据等核心要素,是这些政策的共性。
如在去年8月,上海临港新片区发布“超级个体288”计划。其中,“2”指办公、居住双重空间支持,首期在临港集团旗下临港科技城创新魔坊园区开放2万平方米拎包入驻空间,办公区附近的人才公寓首年免租;两个“8”,即聚焦硬核科技、数据加工、跨境直播、跨境医疗、短剧基地、游戏创客、代码外包、小众赛事等8类创新业态,提供资助展业、托底融资、代办落户、精准推介、加持流量、保障网络、优惠物流、便利出海等8项配套政策。
2025年11月,苏州启动人工智能OPC培育发展行动,提出到2028年打造OPC社区超30个,市级OPC公共服务平台上线好物工具超100个,新增培育OPC企业1000家,集聚OPC人才超10000名。
北京市首个人工智能OPC服务计划则在去年12月正式发布,以中关村AI北纬社区6000平方米孵化空间为载体,围绕“空间、服务、工具、生态”四大支柱,提供从拎包入驻、租金减免到一站式政务、弹性算力、Agent(智能体)超市等全方位支持。
细究政策逻辑,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徐宁撰文指出,由于OPC超轻资产、灵活性、数字化等特征,培育发展无需像制造业一般投入巨量的土地、资金、劳动等传统要素,环境配套、需求场景、数字设施、融合生态等“软支撑”更为关键。
一个更显著的趋势变化是,过去许多产业政策向上市公司、“小巨人”等成规模企业倾斜,而今,城市面临一个“概率投资”新课题——广泛播撒创新“种子”、提供各种养料支持,在成千上万个超级个体中,静待下一棵“参天大树”。
而且,“一人独角兽”与已成规模的龙头企业之间,并非对立或替代关系,而是共同构筑了一个敏捷互补的创新网络。
“创业是一个快速试错的过程,关键在于谁的试错成本更低。OPC规模小、反应快,具有极高的敏感性,可扮演大企业的前沿探路者。”张国平谈到。
叶飞同样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道,以往,大企业通常从内部抽调工程师、产品经理、销售等人员,组建专项团队来攻坚特定产品或需求,不但投入大、周期长,成功率也有限。与此同时,众多OPC渴望与巨头对接、获取订单,其灵活的技术与解决方案恰恰能高效满足大企业某些具体而细微的需求,“我们的角色就是帮助双方精准匹配,目前链接了约440家世界500强企业。”
如今在上海临港,一边是特斯拉、商飞、中芯国际等龙头企业生产基地,一边是快速试错迭代的“零界魔方”;在深圳南山,一面是腾讯、中兴、大疆等科技巨头,另一面,“模力营”、柴火空间等灵活创新载体拔节生长。
这种“大企业+OPC”的协同模式,正在重塑城市发展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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