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说什么?让我收下这件破棉袄?”江德华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火气。她瞪着眼前的嫂子安杰,手里那件蓝布面的旧棉袄仿佛是块烫手的山芋。
“德华,你小声点。这……是桂英嫂子的一片心意。”安杰温言劝道,目光里透着无奈与怜悯。
“心意?她张桂英能有什么好心意?”德华把棉袄往沙发上一扔,像是甩掉什么晦气的东西。“跟我斗了一辈子,临死了还要拿件破烂来恶心我!她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是觉得我江德华缺衣少穿,要她来施舍?”
安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那件棉袄,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棉袄很旧,洗得发白,手肘和领口处还打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却出人意料的细密。
德华看着嫂子的动作,心里的火气不知怎么就泄了一半,只剩下满腹的憋闷和疑惑。
她不明白,张桂英,那个和她从海岛上一直斗到青岛,从黑发斗到白头的“老冤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送她这么一件莫名其妙的旧棉袄,到底是什么意思。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负隅顽抗,午后的阳光透过干休所窗明几净的玻璃,晒得人暖洋洋的,昏昏欲睡。
江德华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自家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楼下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被风一吹,便有几片恋恋不舍地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铺在干净的水泥路上。
“奶奶,你看,飞机!”小孙子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跑到她身边,用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天空。
德华回过神,顺着孙子的手指望去,一道白线划过湛蓝的天空。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把孙子揽进怀里,用那依旧洪亮的大嗓门说道:“哎哟,我的大孙子,眼神真好!那是飞机,以后让爸爸带你坐,飞到北京去,看天安门!”
祖孙俩正笑闹着,侄女江亚菲拎着一兜水果推门进来了。她一进门就笑:“姑,您这嗓门,我在楼底下就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又跟谁吵架呢。”
“去你的!”德华嗔怪地瞪了亚菲一眼,但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不住。“我跟我的宝贝孙子说话呢,谁有空跟人吵架。”
亚菲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挨着德华坐下,目光往斜对面的那栋楼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您是不吵了,就怕人家听了心里犯嘀咕。王政委家那位,听见您这动静,不得又以为您在跟她叫板啊?”
王政委,王振彪。他家那位,自然就是张桂英了。
听到这个名字,德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她把蒲扇往旁边一搁,撇了撇嘴,声音也凉了三分:“提那个老婆子干嘛?晦气!”
她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好些年没见了,估计也蹦跶不动了,哪还有精神头跟我叫板。”
亚菲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姑,您还真说对了。我听我妈说,张桂-英阿姨病得很重,好久都下不了床了。”
德华猛地一怔。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仿佛闪过一幅幅陈旧的画面。海岛上,那个和她一般高矮,同样扎着头巾,同样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为了抢占水龙头下最好的位置,和她叉着腰对骂,唾沫星子横飞。为了攀比谁家的男人更有本事,谁家的孩子学习更好,两人明里暗里较着劲,一顿饭的工夫能交锋好几个来回。
那个女人嗓门和她一样大,力气和她一样足,生命力旺盛得像海岛上最耐旱的野草。
她怎么会病倒呢?还病得下不了床?
“病了就歇着呗,关我什么事。”德华嘴上依旧硬邦邦的,但那双总是闪着精明和厉害光芒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失落。
她硬邦邦地补充道:“她那身子骨,硬朗着呢!当年在岛上,为了多摘一把野葱,能跟我从山坡这头追到那头,劲儿大着呢!”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那些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亚菲看着姑姑故作强硬的样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家长里短。
可亚菲走后,那句“病得很重,下不了床了”,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德华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天晚上,她做饭时把盐当成了糖,被儿子儿媳打趣了半天。
看电视的时候,最爱看的家庭伦理剧演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看进去。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身边是老丁(丁继群)早已冰冷的另一半床铺。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张桂英那张既熟悉又讨厌的脸。
她想起刚上岛那会儿,自己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农村大姑娘,张桂英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了。她看不起自己,嫌自己土,嫌自己笨手笨脚。
她想起老丁和王振彪下棋,她和张桂英就在旁边“观战”,名为观战,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德华会夸老丁棋艺高超,张桂英就立刻说王政委是让着他。德华端出一盘自己炒的瓜子,张桂英转头就能拿出一碟更稀罕的花生糖。
她们俩,就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见不得谁好,谁也离不开谁的参照。
一辈子啊,就这么斗过来了。
现在,那个斗了一辈子的“敌人”,那个她生命里最鲜活的“参照物”,竟然要倒下了?
德华翻了个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又像是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突然就松了,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烦躁地想,管她呢!死活都跟我没关系!
可越是这么想,张桂英那张脸就在她脑海里越清晰。
接下来几天,江德华整个人都蔫蔫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她想,自己一定是魔怔了。怎么会为一个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搞得心神不宁?
可心里那股劲儿,就是过不去。
她甚至开始在小区里溜达的时候,下意识地绕着王振彪家那栋楼走,既想离得远远的,又忍不住偷偷往那扇紧闭的窗户瞟上几眼,心里猜测着屋里现在是什么光景。
是药味熏天,还是寂静无声?
是王振彪那个老古板在笨手笨脚地伺候,还是儿女们围在床前?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搅得她不得安宁。
终于,还是安杰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那天晚饭后,安杰特意没让江德福陪着,而是拉着德华一起下楼散步。干休所里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橘黄色光芒,晚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秋夜的凉意。
“德华,你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安杰走得很慢,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温和。
“我能有什么心事?吃得好睡得好,儿孙满堂,我好着呢!”德华立刻反驳,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虚张声势。
安杰笑了笑,没跟她争辩。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听亚菲说,你都知道了。张桂英病了。”
德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做声。
安杰继续说道:“其实啊,我这几天也老想起岛上的事。那时候咱们都年轻,日子也苦,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能吵翻天。”
她侧过头,看着德华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回忆的温度:“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岛上刮台风,雨下得像瓢泼一样,你家屋顶的瓦片被风掀飞了好几块,屋里跟水帘洞似的。老江那时候出海还没回来,你一个人急得直哭。”
德华当然记得。那晚的狂风暴雨,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
“后来呢?”安杰的声音轻轻的,“是王振彪,带着张桂英,顶着大雨,爬上你家房顶。王振彪在上面铺油布,张桂英就在下面给你递东西,打着手电筒给你照亮。她那个人,嘴巴是碎,人其实不坏。”
德华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的记忆太深刻了。张桂英一边把油布递给房顶上的丈夫,一边还在下面冲她嚷嚷:“哭哭哭!就知道哭!还不赶紧把盆拿过来接水!你家这房顶,比我家的豆腐渣工程还不如!”
嘴上虽然凶,可她的手电光,却一直稳稳地照着屋里最漏水的地方,没有晃一下。
“还有一次,”安杰继续说,“卫国和卫东小时候淘气,跑去海边礁石上玩,涨潮了回不来。是你和张桂英,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水,把他们俩给拽回来的。上来以后,你打了卫国屁股,她也揍了她家儿子,俩人还为谁家孩子更淘气吵了一架。”
往事一幕幕,被安杰轻描淡写地勾勒出来。
德华这才惊觉,原来在她和张桂英那漫长而激烈的“斗争史”里,竟然还穿插着这么多自己刻意忽略、却又真实发生过的“守望相助”。
她们是敌人,更是邻居。
在那个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在那个物质匮乏、精神单调的年代,她们彼此是对方生活里最重要的一抹色彩,尽管这抹色彩,常常是以冲突和争吵的形式出现的。
“德华,”安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都这把年纪了。有些事,有些人,也该放下了。去看看她吧,就当是……跟过去道个别。”
安杰的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德华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第二天,在江德福的“监督”和安杰的“陪同”下,德华提着一篮子刚买的苹果,黑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按响了王振彪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王振彪。
这个一辈子都挺拔严肃的老干部,如今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和挥之不去的愁苦。看到他们,王振彪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他们进来。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德华的眉头瞬间锁紧。
屋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张桂英就躺在客厅里临时搭起的一张小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德华只看了一眼,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那哪里还是她记忆里那个壮实、鲜活的女人?床上躺着的,只是一个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皮肤蜡黄的老太太。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这副模样,比德华想象中还要糟糕一百倍。
三个人在床边站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王振彪的脸上是麻木的悲伤,安杰的眼神里满是同情。而德华,她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对头”,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预想过一百种见面的场景。或许张桂英会像从前一样,一见她就挑衅;或许她们会相对无言,尴尬到底。她甚至想过,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掉几滴鳄鱼的眼泪,以示胜利者的姿态。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景。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决,而是一场告别。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床上的张桂英,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浑浊而涣散,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德华的脸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张桂英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你……你来了……”
她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干枯的皮肤。
“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一来就瞪着眼,想吵架啊?”
这句虚弱的、断断续续的挑衅,瞬间击中了德华。
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同情和伤感,一下子就被这该死的、熟悉的语气给冲散了。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她本能地回嘴:“谁想跟你吵?要不是看你快不行了,我才懒得来你这鬼地方!”
话一出口,德华就后悔了。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振彪的脸色变得铁青,安杰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对她使了个眼色。
德华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把手里的水果篮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我……我走了!”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第一次的探望,就这样以不欢而散而告终。
从王振彪家落荒而逃后,江德华一连好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她心里又气又恼,气张桂英都快死了还不忘挤兑她,恼自己没出息,三言两语就被挑起了火气,在安杰和王振彪面前丢了人。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道。
可骂归骂,心里那股烦躁憋闷却一点也没减少。
她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张桂英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和那句虚弱的挑衅。她越想越觉得,那句话里,似乎不全是挑衅,还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种自嘲,又像是一种无奈的招呼方式。
她们俩之间,除了吵架,好像也找不到别的开场白了。
这个念头让德华的心里更是堵得慌。
又过了两天,德华谁也没告诉,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她没去菜市场买水果,也没去商店买补品,而是拐进了楼下的粮油店,称了点面粉。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走进了那个她主宰了几十年的厨房。和面,醒面,然后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成薄薄的一片,再切成细细的长条。烧水,下面,最后打上一个鸡蛋,撒上碧绿的葱花,淋上几滴香油。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疙瘩汤,很快就做好了。
这是她的拿手绝活,也是老丁生前最爱吃的一口。
德华把疙瘩汤盛在一个带盖的保温饭盒里,拎着它,再一次走到了王振彪家的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用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依旧是王振彪。他看到德华,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说什么,默默地让她进了屋。
屋里的药味比上次更浓了。
张桂英半靠在床上,王振彪正端着一个小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米汤。可张桂英似乎没什么胃口,眉头紧锁,喝一口就想扭过头去,王振彪喂得满头大汗,一脸的无措和心疼。
德华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心里那股熟悉的、看不惯的劲儿又上来了。
她走过去,把保温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没好气地开了口:“看你那熊样!连个饭都不会喂!”
王振彪被她说得一愣,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德华却不管他,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空碗,又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勺子,打开自己的保温饭盒,盛了半碗疙瘩汤。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到自己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递到张桂英的嘴边。
“张嘴!”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冲,带着命令的口吻。
出乎意料的是,张桂英这次没有反抗,也没有挤兑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顺从地张开了嘴。
一勺,两勺……
德华喂得很专注,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千百遍。
王振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画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眼眶却悄悄地红了。
一碗疙瘩汤很快就见了底。
张桂英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她靠在枕头上,轻轻地喘着气。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就在德华准备收拾饭盒走人的时候,张桂英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上次清晰了一些。
“这汤……你做的?”
“废话!不是我做的,难道是他?”德华朝王振彪那边努了努嘴。
张桂英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年……那年老丁病了……你也是……做的这个汤吧?”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在院子里……隔着窗户……闻着香……”
老丁。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在时隔多年后,被张桂英亲手找了出来,插进了那把锁住她们俩半生纠葛的锁孔里。
德华的心,猛地被攥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老丁发高烧,几天吃不下东西,她就做了疙瘩汤。那天下午,她确实看到张桂英在自家窗外探头探脑。当时她还以为张桂英是来看笑话的,心里把她骂了千百遍。
原来,她只是闻着香了。
“是啊。”德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他那个人,嘴刁,就爱吃我做的这一口。”
“哼。”张桂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熟悉的、不服气的神情。“那还不是因为他没吃过好的。要是他尝过我们家老王单位食堂的饭……”
“食堂大锅饭能跟我这小灶比?”德华的斗志瞬间又被点燃了,“你别不服气!老丁当年,就是看上我这手艺了!”
“看上你手艺?我怎么听说,他当初是看上我了呢?要不是王秀娥……”张桂英有气无力地反驳着,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
“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他看上你?看上你哪儿了?看上你嗓门大,还是看上你能吃?”
“总比看上你强!你个农村来的,什么都不懂……”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就在这间充满了药味的屋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她们争论着那个已经离世多年的男人,到底更欣赏谁一点。她们攀比着那些早已褪色的陈年旧事,仿佛又回到了海岛上那个充满火药味的小院。
王振彪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争吵,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到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释然。
他知道,冰,开始化了。
从那天起,德华成了王振彪家的常客。
她不再需要安杰的劝说,也不需要江德福的监督。每天下午,她都会自己过来,有时候带一碗亲手做的饭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只是过来坐坐。
她会帮着给张桂英擦洗身子,换洗床单。她的动作麻利又粗鲁,一边干活还一边数落:“你看看你,把自己搞得这么邋遢!王振彪那个老东西就是个摆设!”
张桂英也总是会虚弱地回敬几句:“你懂什么!他那是心疼我,舍不得动我!”
她们聊孩子,聊孙子。德华炫耀自己的孙子多聪明,张桂英就吹嘘自己的外孙女多漂亮。
她们聊岛上的旧人旧事。谁家男人升了官,谁家婆媳闹了矛盾,谁家又添了新丁。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在两个老人的念叨中,又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德华发现,这个和自己斗了一辈子的女人,其实和自己那么像。
都是没文化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伺候男人、拉扯孩子。她们的喜怒哀乐,都系在那个小小的家庭里。她们的“坏”,她们的“虚荣”,她们那点可怜的、上不了台面的“好胜心”,都源于对生活最朴素的渴望和不安全感。
在张桂英的病床前,德华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同样倔强,同样要强,同样被时代和命运裹挟着走过一生的女人。
她们的争斗,就像是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刺猬,因为靠得太近,不得不竖起满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却也在无数次的碰撞中,熟悉了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渐渐地,她们的话越来越少。
更多的时候,是德华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张桂英含糊不清地念叨。而张桂英,也常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两个白发苍苍的头顶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两个人微弱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不知疲倦的滴答声。
那一刻,岁月悠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一切都已落幕。
张桂英的身体,像一盏油灯,油,快要耗尽了。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常陷入长时间的昏睡。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嘴里含糊地叫着早已去世的父母的名字,或者是一些德华听不懂的家乡话。
王振彪脸上的愁苦一天比一天深,他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迅速地衰老下去。
德华看在眼里,心里也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是希望这个折磨了自己半辈子的“敌人”早点解脱,还是希望她能再多撑一天,让她们之间这迟来的“和解”,能再长一点?
这天下午,德华照常来到王家。
让她意外的是,今天的张桂英,精神头似乎好了许多。
她没有昏睡,而是睁着眼睛,目光清明地看着天花板。看到德华进来,她甚至还冲她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微笑。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吗?
德华的心里咯噔一下。
“德华……你来了。”张桂英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嗯,我来了。”德华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桂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王振彪。
“老王……”她喘了口气,慢慢地说,“去……把我那个樟木箱子打开……把柜子底下那件……那件蓝布面的旧棉袄……拿出来。”
王振彪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办了。
他从卧室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旧木箱,打开箱盖,一股浓郁的樟脑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在箱子里翻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底层,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
那是一件非常普通的农村妇女穿的对襟棉袄,蓝色的土布面料,已经被洗得泛白起毛。手肘和肩膀的位置,还打着几个颜色更深的补丁。
王振彪把棉袄递给张桂英。
张桂英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接了过来,把棉袄抱在怀里,用脸颊轻轻地摩挲着。那神情,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把棉袄朝德华递了过去。
“德华……”她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恳切,“这个……给你。”
德华彻底懵了。
“给我?给我这个干什么?”她看着那件又旧又破的棉袄,满心的不解和困惑。
“天……快冷了……”张桂英固执地举着棉袄,气息又开始不稳,“穿着……暖和……别嫌它旧……”
德华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老婆子真是病糊涂了。
我家缺你这件破棉袄穿?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这种土得掉渣的东西?
她想拒绝,想说一句“我不要”,可当她对上张桂英那双眼睛时,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的眼球里,燃烧着生命最后的光亮。那光亮里,没有了往日的争强好胜,没有了刻薄和挑衅,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不容置疑的期盼。
仿佛她递过来的不是一件旧衣服,而是一桩重若千钧的托付。
鬼使神差地,德华伸出手,接过了那件棉袄。
棉袄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要重得多。棉花似乎絮得很厚实,带着一股樟脑和岁月混合在一起的、奇特的味道。
看到德华收下了棉袄,张桂英仿佛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愿。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虚弱的微笑。
那丝微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她的眼皮就沉重地垂了下来,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德华抱着这件莫名其妙的旧棉袄,站在床边,呆立了许久。
她完全不明白张桂英的用意。
示好?和解?还是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她只觉得,这件沉甸甸的旧棉袄,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压在了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回家的路上,德华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想把这件棉袄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一了百了。可是一想到张桂英临终前那双恳求的眼睛,她的手就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件衣服,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魔力,让她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回到家,她把棉袄随手搭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倒在另一头,看着它,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一件旧棉袄。
它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夜深了。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客厅里,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仿佛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江德华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件蓝布旧棉袄。
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沙发的另一头,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泛着柔和而陈旧的光泽。那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像是一张张沉默的嘴,充满了欲说还休的秘密。
德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她站起身,准备把这件衣服收起来。或许找个时间洗一洗,或许就这么直接压进箱底,就当是全了对张桂英那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一点情分吧。
她走过去,弯腰,伸手拿起了那件棉袄。
就在棉袄入手的那一瞬间,她微微一怔。
这件衣服,真的很沉。虽然看起来又旧又破,但分量却不轻,里面的棉花似乎絮得异常厚实、紧密。
她习惯性地用手在棉袄上拍了拍,想把上面可能沾染的灰尘掸掉。
手指随意地拂过棉袄的内衬。
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异样。
在靠近胸口的位置,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那不是补丁。补丁是软的,是布料的触感。而这个东西,隔着一层布和一层棉花,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棱角。
感觉……像是里面缝了个什么硬物。
德华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她迅速将棉袄翻了过来,把内衬的一面朝上,凑到台灯下,借着明亮的光线仔细查看。
果然!
在内衬左边、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有一块四四方方的补丁。
这块补丁的布料颜色,比周围的内衬要深一些,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最让她心生疑窦的是,这块补丁的针脚。
针脚很细密,缝得很结实,但却歪歪扭扭,针距也大小不一。这绝对不是出自一个专业裁缝或者一个手巧女人的手笔。那笨拙而执拗的针法,倒像是张桂英那个文盲会干出来的活儿。
一个荒唐又强烈的预感,像一道闪电,瞬间攫住了德华的全部心神。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快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了平日里缝缝补补用的针线笸箩,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剪刀。
回到客厅,她重新坐下,将棉袄铺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紧张和激动,正微微地颤抖着。
她用剪刀的尖端,对准那块方形补丁的一角,犹豫了很久。
这毕竟是张桂英的遗物。私自拆开,是不是不太好?
可那股强烈的好奇心和预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让她无法停下。
最终,她一咬牙,还是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角的缝线。
线缝得异常结实,她费了不小的劲,才弄开了一个能伸进一根手指的小口。
她屏住呼吸,将食指探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个用什么东西包裹着的小物件,滑溜溜的,还有点脆。
是油纸!
德华的心跳得更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再犹豫,用剪刀沿着补丁的边缘,小心地一针一针剪开缝线。
终于,整个补丁被拆了下来。
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早已泛黄变脆的小方块,静静地躺在棉袄的夹层里。
德华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那个油纸包轻轻地取了出来。
她把它放在掌心,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麻。
然后,她开始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
油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非常脆弱,稍一用力就碎了。
一层……又一层……
最后一层泛黄的油纸被揭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掌心。
当她看清照片上的人和景象时,德华整个人都僵住了,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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