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又是一个暴雨夜。
窗外,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支杂乱无章的、绝望的鼓点。
我从噩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浸透了我的背心。
又是那个梦。
三年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它就像一个跗骨之蛆,盘踞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梦里,永远是那片闷热、潮湿、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亚热带丛林。
是那颗呼啸而来的、致命的子弹。
是我身前那个毫不犹豫地、猛地推开我的、年轻的背影。
是高飞。
是我的兄弟,我的战友,高飞。
他倒在血泊里,胸口那个狰狞的弹孔,像一张嘲讽的嘴,不断地往外涌着鲜血。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我的手,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海阳……我姐……”
“我姐她……一个人……”
“你……帮我……照顾她……”
然后,他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高飞——!”
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然后,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的湿润。
是汗水,还是泪水,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暴雨如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水汽之中。
我的名字叫陆海阳,三十二岁,一名前特种兵。
三年前,在那次九死一生的边境缉毒任务中,我活了下来。
而我的兄弟,高飞,为了救我,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异国的丛林里。
从那天起,他的遗言,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头。
退役后,我拒绝了部队为我安排的、在省城公安系统里的优渥工作。
我选择留在了高飞的家乡,这座名不见经传的二线沿海城市。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和部队发的一笔不菲的转业费,在市中心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了一家小小的格斗健身房。
我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为了方便,去照顾他那个,孤苦无依的姐姐。
高岚。
关于高岚,我从高飞的口中,听到过很多。
高飞说,他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漂亮的女人。
他说,他姐姐从小就是学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说,他姐姐是他的偶像,是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可我第一次见到高岚时,她和我从高飞口中听到的那个形象,判若两人。
那是在高飞的追悼会之后。
我捧着他的骨灰盒,和他部队的领导一起,来到了他家。
那是一栋很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印记。
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客厅中央的一张轮椅上。
是的,轮椅。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很长,随意地披在肩上。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气息。
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死一般的沉寂。
她的那双腿,就那么无力地垂着,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高飞牺牲前半年,她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导致脊椎神经严重受损,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们的父母,早些年在一次工厂事故中,双双去世。
弟弟高飞,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而现在,她唯一的亲人,也走了。
她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从那天起,照顾高岚,就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每个周末,我都会雷打不动地,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生活用品,去她家。
家里请了一个姓刘的保姆,是个朴实善良的中年妇女,把高岚的生活起居,照顾得还算妥帖。
可高岚的心,却像被冰封了一样。
她对我,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甚至带着明显排斥的态度。
“陆先生,你不用每周都来的。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这是她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我答应过高飞,要照顾你。”
这是我回答得最多的一句话。
“照顾?”她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尖锐的、扎人的讽刺,“是同情和怜悯吧。收起你那套伟大的、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我高岚,不需要。”
我们的每一次见面,几乎都是在这样充满了火药味的、不欢而散的氛围中结束。
我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她心里的那层坚冰。
我只知道,这是高飞留给我最后的遗愿。
我必须,要完成它。
无论用什么方式。
时间,就在这种尴尬而执拗的拉扯中,又过去了两年。
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身边一起退役的战友,孩子都满地跑了。
父母在老家,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我的终身大事。
“海阳啊,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拖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你张叔叔家的女儿,今年刚研究生毕业,人长得漂亮,工作也好,要不我帮你约一下?”
每次,我都只能用“工作忙”、“没遇到合适的”这样拙劣的借口,来搪塞过去。
我知道,我心里有一道坎。
一道用对高飞的愧疚和承诺,筑起来的高墙。
这道墙,一天不推倒,我的人生,就一天无法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和另一位退役后留在本地当警察的战友张超,在路边的大排档喝酒。
几瓶啤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张超拍着我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海阳,我说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我给你介绍那几个姑娘,个顶个的好,你怎么一个都看不上?你老实跟我说,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部队里的哪个女兵?”
我摇了摇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苦涩。
我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沉默了许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张超,说出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决定。
“我准备结婚了。”
张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我靠!真的假的?哪家姑娘啊?这么快就拿下了?不对啊,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酒。
“是高飞的姐姐,高岚。”
“噗——”
张超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着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高……高岚?”
“你疯了?!陆海阳!你是不是喝酒喝糊涂了?!”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酒瓶,激动地说道:“那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是你逞英雄,讲义气的时候!你了解她吗?她那个样子,她能同意吗?你这哪是报恩啊?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没疯。”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也想得很清楚。”
“我欠高飞一条命。这条命,我还不了。他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那个无依无靠的姐姐。我娶了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一辈子。”
“这是我,唯一能为高飞做的了。”
张超看着我,看着我那双因为酒精而泛红,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我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拳砸在桌子上。
“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
第二天。
我提着一束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包得有些丑的百合花,敲开了高岚家的门。
开门的是刘婶。她看到我,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招呼我进去。
高岚正坐在阳台的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那张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刻,她看起来,美得像一幅易碎的油画。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我把那束花,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然后,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做任务汇报一样,站在她的轮椅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算了很久的、荒唐的决定。
“高岚,我们结婚吧。”
她捧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但她没有抬头。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我说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过了许久,当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我的时候。
她才缓缓地,合上了手里的书。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羞涩,更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看白痴一样的、冰冷的嘲讽。
“陆海阳。”
她叫了我的全名。
“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我的心,被她这句话,刺得生疼。
但我还是梗着脖子,重复了一遍:
“我是认真的。我会对你好,照顾你一辈子。”
“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琴弦,突然断裂。
“我高岚,就算这一辈子,都在这轮椅上烂掉,死掉!也不需要一个男人,用婚姻这种可笑的方式,来施舍我!”
她的情绪,前所未有地激动。
她猛地转动轮椅,背对着我。
“你走!”
“你给我走!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我看着她那剧烈起伏的、单薄的肩膀。
我知道,我的话,深深地刺伤了她那颗敏感而又骄傲的心。
可我没有走。
我不能走。
我不能放弃。
从那天起,我依旧每周都去她家,风雨无阻。
我不再提结婚那件荒唐的事。
我只是,默默地,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家厨房的水龙头坏了,滴滴答答地漏水,我花了一个下午,把它换了个新的。
卫生间的下水道堵了,刘婶弄了半天也没弄好,我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去,掏出了堵在里面的头发和污垢。
她那辆旧轮椅的轴承,有些生锈了,转动起来,总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我找来润滑油,把它拆开,一点一点地,擦拭得锃亮。
我话不多,只是埋头做。
她依旧对我冷冰冰的。
但她没有再赶我走。
有时候,我干完活,刘婶会留我下来,吃一顿便饭。
她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餐桌的另一头,默许了我的存在。
我知道,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似乎,在我的执拗和坚持下,开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缝。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多月后。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刘婶的儿子突然打电话来,说家里出了急事,她必须马上赶回去一趟。
临走前,刘婶千叮咛万嘱咐,说她已经把晚饭和药都准备好了,放在高岚床头,让我晚上没事的话,多过来看看。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些打鼓。
我知道,以高岚那要强的性子,她肯定不希望我以一个“监护人”的姿态,去打扰她的生活。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到了半夜,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她家看一眼的时候。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高岚微弱得像蚊子哼一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陆海阳……救我……”
我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
我来不及多问,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我开着我那辆半旧的越野车,在空无一人的、暴雨倾盆的街道上,一路狂飙。
十几分钟的路程,我硬是只用了五分钟就赶到了。
我冲上楼,疯狂地敲门。
“高岚!高岚!开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后退两步,然后一个飞踹,狠狠地踹在了那扇老旧的防盗门上。
门,应声而开。
客厅里一片漆黑。
我冲进去,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到了倒在卧室门口的她。
她从轮椅上摔了下来,额头磕破了,流着血,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她的身体,烫得吓人。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来,用毯子裹住,然后冲下楼,塞进我的车里,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在医院里,我抱着她,在急诊室里,跑前跑后。
挂号,缴费,拿药,做检查。
我一个人,忙得像个陀螺。
直到医生告诉我说,她是急性肺炎,引起的高烧,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在病房里,护士给她打上了点滴。
我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怕惊醒她。
最终,我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她那只因为输液而冰冷的手,想用我的体温,给她一点温暖。
我就这么守了她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时。
高岚,醒了。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当她看到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睡得并不安稳的我时。
她愣住了。
我感觉到她的手动了一下,也立刻惊醒了过来。
“你醒了?”我赶紧站起来,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她没有回答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冰冷的排斥和嘲讽。
取而代之,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感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一刻,我知道,她心里那座最坚硬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冰山,终于,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
从医院回来后,高岚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叫我“陆先生”,而是直呼我的名字,“陆海阳”。
她不再对我冷嘲热讽,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和我聊上几句。
她跟我聊起了高飞小时候的糗事。
她说,高飞小时候特别淘气,有一次为了偷邻居家的桃子,从树上摔下来,把门牙都磕掉了,哭得惊天动地。
她说,高飞从小就怕打雷,每次下雨,都会偷偷跑到她的房间,钻进她的被窝。
她说,高飞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军人,保家卫国。
她聊起这些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种极其温柔的、怀念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还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涩。
却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那张总是清冷如霜的脸,让她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
我这才发现,这个像刺猬一样,总是用尖刺来保护自己的女人,内心深处,原来也藏着如此柔软和温暖的一面。
我渐渐地,不再只是把“照顾她”,当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开始,真正地,想去了解她,想去走进她的内心世界。
一个周末的下午,天气很好。
我推着她的轮椅,在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俩都沉默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的午后时光。
就在这时,高岚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陆海阳,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几个正在追逐嬉戏的孩子,平静地说道:
“如果你只是为了报恩,为了完成你对高飞的那个承诺,那我,可以答应你。”
“我们可以结婚。但是,只是形式上的。”
“你给我一个稳定的、名正言顺的依靠。我,还你一个自由。婚后,我们互不干涉,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生活,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这是她,这个骄傲的女人,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也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的尊严。
我看着她那单薄的、在轮椅上显得格外脆弱的背影。
我想说,不是的。
我想说,我不仅仅是为了报恩。
但话到嘴边,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是,点了点头。
“好。”
我们的决定,下得有些草率,甚至荒唐。
但接下来的准备工作,我却做得一丝不苟。
我们决定,先不去办什么婚礼,只是先把证领了。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在老家的父母。
电话那头,我母亲沉默了许久,然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她痛斥我不孝,骂我脑子进了水,说我要是敢娶一个瘫子回家,她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我没有跟她争辩。
我只是默默地听着,然后,挂掉了电话。
我知道,他们无法理解。
就像我也无法向他们解释,我心里,对高飞那份沉甸甸的、无法释怀的愧疚。
我也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张超。
张超在电话里,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一顿,骂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说:“海阳,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但是,你他妈的以后要是过得不开心,别来找我喝酒!”
我知道,他是真心为我好。
但我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开始着手,重新装修高岚的那个家。
那是一栋很老旧的房子,很多设计,对一个坐轮椅的人来说,都非常不方便。
我找来施工队,把家里所有的门槛,都拆掉了。
我把厨房的灶台,改成了适合她坐着操作的高度。
我把卫生间,改造成了干湿分离,墙壁上,全都加装了防滑的扶手。
我甚至,还在她的卧室和客厅之间,装了一个小小的、可以遥控的升降平台。
我把她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已经有些破旧的手动轮椅,换成了一辆最新款的、轻便的电动轮椅。
我每天,除了去健身房上几节课,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泡在装修现场。
我亲自盯着每一个细节,生怕有一点疏忽。
高岚看着我为这个,我们之间所谓的“形式婚姻”,所做的一切。
她什么也没说。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有时候,我回头,会看到她正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感动,有挣扎,有不解,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深的悲伤。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越是看到我的付出,就越是会对自己提出的那个“形式婚姻”的说法,感到怀疑和不安。
她越是感觉到我的真心,就越是会为自己这双无法站立的腿,感到自卑和不甘。
她是一个那么骄傲的女人。
让她接受一个男人,纯粹出于“怜悯”和“责任”的照顾,对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装修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我去书店,买了好几本关于脊椎损伤康复护理的书。
我开始,对着书上的图解,笨拙地,学习一些简单的康复按摩手法。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提出要帮她按摩一下腿部。
我以为她会拒绝。
但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蹲在她的轮椅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她腿上那条薄薄的毯子。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的腿。
因为长期的瘫痪和缺乏运动,她的双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肌肉萎缩。
皮肤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像两段没有生命的、精致的玉雕。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她冰冷的小腿上。
我的手掌,很粗糙,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厚厚的老茧。
而她的皮肤,却细腻得像丝绸。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手掌的温度,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到她正紧紧地咬着嘴唇,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低下头,按照书上教的,用我所能达到的、最轻柔的力道,一点一点地,为她按压,揉捏。
那一晚,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话。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和屋子里,两个同样沉默的、孤独的灵魂。
去民政局领证的前一天晚上。
我把我的户口本,和她的户口本,都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明天,我们就要去,把这两个独立的本子,合并成一个了。
高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两个红色的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
“陆海阳,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还有大好的未来,你不应该,被我这样的人,拖累一辈子。”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故作坚强的、却藏着一丝脆弱的眼睛。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我的视线,能够和她平视。
我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语气,对她说:
“高岚,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只知道,从我把你从冰冷的地板上抱起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对你好。我想让你开心,想让你笑。”
“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这就够了。”
高岚的眼眶,在那一刻,悄悄地,红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滚烫。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得不像话的冬日。
阳光很好,透过厚厚的云层,慷慨地洒向大地,驱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寒意。
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刮干净了胡子,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我只在最重要场合才穿的、崭新的白色衬衫,换上。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精神又挺拔。
我开着我那辆洗得锃亮的、半旧的黑色越野车,来到了高岚的楼下。
我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
刘婶已经帮她收拾好了。
她也换上了一件新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都要好看。
我熟练地,将她从轮椅上,轻轻地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真的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让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疼。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副驾驶的座位上,帮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我跑下楼,将那辆折叠好的、轻便的电动轮椅,放进了后备箱。
一路上,我们俩都没有说话。
车里,放着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舒缓的纯音乐。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蜜糖一样的甜。
高岚一直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知道,她的内心,远不如她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民政局,就在市中心,是一栋看起来很庄严的、白色的三层小楼。
因为不是什么“520”或者“情人节”之类的特殊日子,来领证的人并不多,大厅里显得有些冷清。
我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拿出轮椅,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又把高岚抱了出来,稳稳地放在轮椅上。
我推着她,走进了登记大厅。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各自的窗口前,低头忙碌着。
我取了号,前面只有一对小情侣在办理。
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我推着高岚,在一个挂着“结婚登记(一)”牌子的窗口前,停了下来。
窗口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看起来,非常干练。
“您好,办理结婚登记。”
我将我们两个人的户口本、身份证,还有提前准备好的照片,一并从窗口递了进去。
女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头也不抬地,开始在电脑上,核对我们的信息。
她嘴里,公式化地,问道:“两位是自愿结婚吗?”
“是。”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的喜悦。
高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核对着高岚的身份证信息,又习惯性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作为当事人的她。
就在她目光,与高岚接触的那一瞬间。
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又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将身份证上那张英姿飒爽的、穿着军装的一寸照片,和照片下面的那个名字,与眼前这个,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反复地,比对了好几遍。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激动和崇敬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我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我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同志,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女工作人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突然,猛地一下,从她的办公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迅速,力道之大,甚至带倒了桌角的一个笔筒,里面的笔,散落了一地。
但她完全没有理会。
她只是,挺直了自己并不算高大的腰板,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制服。
然后,隔着那层厚厚的、冰冷的窗口玻璃。
对着坐在轮椅上的高岚。
抬起右手,举到太阳穴旁。
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庄重、充满了力量感的,军礼!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地颤抖着。
却又洪亮、清晰,响彻了整个空旷而又安静的、神圣的婚姻登记大厅:
“首长好!”
我彻底懵了。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看着那个满脸肃穆、敬着标准军礼的女工作人员。
又扭过头,看了看轮椅上,那张同样带着一丝错愕和无奈的、清冷的脸。
首长?
这个词,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大厅里,其他几个窗口的工作人员,和那对刚办完手续、准备离开的小情侣,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首长好”,惊得停下了脚步,纷纷投来惊愕的、不解的目光。
他们的眼神,在我,和轮椅上的高岚之间,来回扫视。
仿佛是在猜测,这个听起来级别极高的称呼,到底是在叫谁。
而那个女工作人员,在敬完礼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脸上一红,立刻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紧张和急切的语气,向电话那头汇报着什么。
我只隐约听到几个词:“……高岚首长……亲自来了……一号窗口……”
不到五分钟。
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看起来五十多岁、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着,从楼上冲了下来。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领带也跑偏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径直地,冲到我们的窗口前。
当他看清轮椅上坐着的人,确实是高岚时。
他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和刚才那个女工作人员,如出一辙的、震惊而又惶恐的表情。
他顾不上擦汗,立刻立正站好,对着高岚,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首长!真的是您!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您要办理什么业务,您打个电话,我们派人,上门去给您办啊!怎么能让您亲自跑一趟呢!”
高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无奈和不悦。
她皱了皱眉,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与她柔弱外表极不相符的、强大的威严。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黄主任,我今天不是来视察工作的。”
“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来这里,办理我的个人业务。”
“让你的人,按照正常流程,给我们办理就可以了。”
那个被称作“黄主任”的男人,被高岚这番话说得,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厉害了。
他连声应道:“是是是!首长说的是!我……我亲自给您二位办!”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像一场走马灯。
黄主任亲自打开了窗口旁边的小门,恭恭敬敬地,把我们请进了他的主任办公室。
他亲自给我们倒了茶,然后,拿着我们的证件,亲自去办理所有的手续。
所有的程序,都走了最快、最便捷的绿色通道。
拍照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摄影师,紧张得手都在抖,连着按了好几次快门,才拍出一张不算模糊的合影。
当那两本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红色本本,被黄主任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我们手上时。
我整个人,还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我低头,看着结婚证上,那张我和高岚并肩的、有些僵硬的笑脸。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襟危坐地坐在轮椅上,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我的“新婚妻子”。
我的心里,充满了无数个巨大的、找不到答案的问号。
她,到底是谁?
回家的车上,气氛,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默,也更加诡异。
我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首长”、“黄主任恭敬的态度”、“那个女工作人员标准的军礼”……
一幕一幕,在我脑海里,反复地播放。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在一个红灯前,我停下车,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女人。
“高岚。”
我叫了她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岚没有立刻回答我。
她只是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过了许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她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很平静,也很复杂。
她看着我,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让我的心脏,再一次,为之停跳的话:
“陆海阳,我的身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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