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晓月!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就给我们吃这个?”

婆婆张兰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天花板,她指着桌上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动着自己碗里的粥,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妈,家里就只剩下米了,能做出一锅粥,已经很不错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我自己。

“你放屁!”婆婆的教养在怒火中荡然无存,“你和家明一年挣那么多钱,会没钱买菜?你就是存心想让我这个年过不好!”

我终于抬起头,迎上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啊,我们是挣得不少。可我们六年攒下的六十万,三十万在您那儿给小叔子买房,二十八万在我妈那儿给我养老。您说,我们哪还有钱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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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这座喧嚣的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都添了几分归家的期盼。街边的店铺早早挂上了红灯笼,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年歌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温暖的气息。

我叫林晓月,在这座城市里,也拥有一个不大但温馨的家。

此刻,我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温柔地笼罩着一小方天地。我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跳跃,核对着家庭这一年来的收支。

当最后一个数字敲定,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接近六十万的存款余额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欣慰。

六十万。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我和丈夫周家明,从结婚那天起,省吃俭用,一分一毫攒下来的血汗钱。

是我无数个深夜加班换来的奖金,是家明通宵写代码挣来的项目提成。是我们放弃了每年一次的旅行,是我们拒绝了无数次朋友聚餐,是我们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才积累起来的、属于我们自己小家庭的未来。

有了这笔钱,明年我们就可以把现在住的这套小两居卖掉,置换一套心仪已久的学区房。这样,等孩子出生,就能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

想到未来的孩子,想到那个即将升级的、更美好的家,我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家明回来了。

我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套,顺手挂在衣架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今天公司又加班了?”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欲言又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露出这种为难又愧疚的神情,都意味着一件事——他妈,我的婆婆张兰,又“作妖”了。

“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不是……妈又打电话来了?”

周家明点了点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晓月……我……”他吞吞吐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一定不会是我爱听的。

果然。

“妈今天打电话,哭了很久。”家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她说……家亮的女朋友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年前付不掉婚房的首付,就立马分手,孩子也打了。”

家亮,周家亮,我的小叔子,婆婆张兰的心头肉。一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二十六岁还游手好闲的“巨婴”。

“所以呢?”我面无表情地问。

“所以……妈的意思是……你看,家亮是咱们周家唯一的根,他的婚事是天大的事。我们做哥嫂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打光棍吧?”家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但我没有发作。这么多年的婚姻生活,早就教会了我,面对婆家的无理要求,发火是最无用的应对方式。

我走回书桌旁,把刚刚才关掉的电脑又重新打开,调出那个家庭账本的文档,然后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

“家明,你看看这个。”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结婚六年,给家亮还了多少次信用卡?他换了五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过三个月,中间空档期的生活费,是不是我们给的?他买最新款的手机,买高配的游戏电脑,哪一次不是从我们这里拿的钱?”

“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但现在,是婚房的首付!你知不知道那要多少钱?至少三四十万!我们给了他,我们自己的学去房怎么办?我们未来的孩子怎么办?”

我一句句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周家明的心上。

他低着头,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晓月,就这一次,好不好?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妈都跟我保证了,只要家亮结了婚,有了家,他就会收心,就会稳定下来。而且……而且妈也说了,这钱算我们借给她的,她和爸的退休金,以后肯定会还给我们的。”

“借?”

我听到这个字,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么多年,从婆婆嘴里说出的“借”字,何止百八十个?可哪一次,有过“还”的下文?

那些钱,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不想再跟他争论这个虚无缥缈的“还”字,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申我的底线:

“周家明,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这笔钱,是我们小家的,是为了我们未来的。谁也别想动。这件事,我不同意。”

说完,我合上电脑,不再看他。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我听到他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心里却一片冰凉。

刚刚看着存款余额时那点欣慰和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片刻的死寂。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周家明陷入了冷战。

家里像一个巨大的冰窖,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下班回来,就自己默默地吃饭,然后钻进书房打游戏。我做好饭,收拾完屋子,就回到卧室看书。

我们分房睡,一句话都不说。

这种沉默的对峙,让我感到窒息。

但比这更让我窒息的,是婆婆张兰那无孔不入的电话攻势。

她很聪明,知道在我这里讨不到好,于是就把全部火力都集中在了周家明身上。

每天,从早到晚,她的电话就像催命符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我偶尔路过书房,能听到周家明压抑着声音在打电话。

有时候,他是在无奈地解释:“妈,晓月她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真的有我们的难处……”

有时候,他是在痛苦地恳求:“妈,你别逼我了,行不行?让我再想想办法……”

而电话那头,张兰的声音,即使隔着一扇门,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时而是声泪俱下的哭诉:“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现在老的帮不上忙,小的指望不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时而是气急败坏的怒骂:“周家明!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弟弟要是结不成婚,我们周家就要绝后了!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爷爷奶奶吗?你这个不孝子!”

时而,又是阴阳怪气的激将法:“算了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了。你媳妇看得紧,你也是个妻管严。我明天就去借高利贷,大不了这把老骨头不要了,让他们上门来砍死我算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周家明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黑眼圈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有时候玩游戏会突然砸一下键盘,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崩溃的边缘。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承认,我心软了。

我们毕竟是夫妻。我爱他,也不忍心看他被自己的母亲折磨成这副模样。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主动走进了书房。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满屋子都是烟味。

我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家明,”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们谈谈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跟你吵了。”我说,“这样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他没说话,只是又点燃了一支烟。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这样吧,我们拿出十万块钱。”我说,“就当是给家亮结婚的贺礼。但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多一分,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而且,这十万块,必须让妈写一张欠条。不是我不信她,是我不信家亮。白纸黑字写清楚,这是我们借给他们买房的。以后不管怎么样,我们心里都有个底。”

我天真地以为,我的退让,能够换来暂时的和平。

我以为,白纸黑字,能够成为一种有效的约束。

周家明听到我的话,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他猛地掐灭了烟,抓住我的手:“晓月,真的?你真的愿意?”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抽回手,语气依旧清冷。

“好好好!我明天就跟妈说!欠条!我一定让她写!”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声答应着。

那天下午,我们之间的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他甚至主动洗了碗,晚上睡觉时,也回到了卧室。

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我心里叹了口气。

或许,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吧。虽然损失了十万块,但如果能换来家庭的安宁,也算值得了。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婆婆的贪婪,更高估了丈夫的底线。

两天后,是周一。

我在公司吃完午饭,午休时间还有点长。我习惯性地打开手机银行,想看看前几天买的一支基金,收益怎么样了。

当app页面跳转出来,显示出账户余额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数字,那个我每天都会看上几眼的数字,变得面目全非。

原本近六十万的余额,现在只剩下二十八万多一点。

我第一反应是银行系统出错了。

我退出去,重新登录。

数字,依旧没变。

我的心,开始疯狂下沉。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了交易明细查询。

最新的一条记录,赫然出现在屏幕最顶端。

那是一条转账记录。

时间: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四分。

金额:三十万元整。

收款人账户名:张兰。

收款人……张兰。

我的婆婆。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凝结成冰,流遍四肢百骸。

我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只有一种被掏空的、彻骨的寒冷。

背叛。

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背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我甚至忘了跟主管请假。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冲出写字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XX科技园。”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车子在拥堵的晚高峰车流中穿行。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边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映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没有擦,就任由它肆意地流淌。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周家明公司楼下。

我付了钱,踉踉跄跄地走下车。

我给他打了电话,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周家明,你现在,立刻,给我下来。”

五分钟后,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格子衬衫,一脸惊讶地出现在我面前。

“晓月?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拉着他,走到公司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

然后,我拿出手机,把那个刺眼的转账记录页面,怼到了他的面前。

“周家明,你给我解释一下。”我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

当他看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了惨白。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话!”我几乎是在嘶吼。

在我的逼视下,他终于崩溃了。

他低着头,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贼,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晓月……晓月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妈说……十万根本不够,女方的彩礼还要加……她逼得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这钱反正就是我们家的,早晚都是要给家亮的,只是先拿去应应急……”

“我……我本来是想过两天,等你好点儿了,再慢慢告诉你的……”

我听着这些苍白而可笑的借口,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信任的崩塌。

这是最亲密的人,联合他的家人,对我、对我们这个共同建立起来的小家庭,最无情的、釜底抽薪式的掠夺。

我没有再听下去。

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多年、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突然觉得那么陌生,那么可笑。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角落,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他惊慌失措的呼喊。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死了。

回家的那辆出租车上,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体贴地把广播的声音调小了些,默默地递过来一包纸巾。

“谢谢。”我接过纸巾,声音哽咽。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可没有一盏,能照亮我心里的黑暗。

我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个我全心全意爱着的男人,那个我以为可以和我风雨同舟的伴侣,为了他那贪得无厌的原生家庭,毫不犹豫地在我背后,插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六年的感情。

六年的相濡以沫。

六年的省吃俭用。

到头来,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擦干眼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自己的婚姻和未来,也像这辆失控的列车,正无可挽回地,冲向万丈悬崖。

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疯狂地叫嚣着。

凭什么我们要为周家亮的未来买单?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要被他们如此理所当然地掠夺?

凭什么只有我的家庭要被牺牲?

凭什么?

当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时,我心里的那个声音,已经汇聚成了一个清晰而疯狂的念头。

一个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我没有开灯。

我把自己扔在冰冷的沙发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鱼肚白。

第二天,我给公司主管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异常冷静地洗漱,换衣服,甚至还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用遮瑕膏仔细地盖住了红肿的眼睛和浓重的黑眼圈。

然后,我走出了家门。

我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任何地方。

我径直走进了离家最近的一家银行。

大厅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叫号机冰冷的电子音在回响。

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刺眼的数字——二十八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元。

那是我们这个家,仅剩的全部。

当叫号机喊到我的号码时,我站起身,走向柜台。

我的脚步很稳,心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您好,女士,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柜员小姐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

“你好,我需要办理一笔转账。”我说。

我拿出身份证和银行卡,填写了转账单。

收款人账户:王秀英。

转账金额:二十八万元整。

王秀英,是我的母亲。

当柜员小姐再次向我确认转账信息时,我看着单子上那个熟悉的、我母亲的名字,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一丝的愧疚。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操作完成,拿到银行凭条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亲手,把我和周家明之间那最后一丝情分,也斩断了。

我走出银行,站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晓月?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妈。”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刚刚给您的卡上,转了二十八万块钱。”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以我母亲对我的了解,她一定瞬间就明白了,我们这个小家,出大事了。

过了许久,她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晓月,你这是何苦?钱转过来了,家怎么办?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年还怎么过?”

“妈,我没想过年了。”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决绝,“这笔钱,您先替我收着。如果……如果这个家最后散了,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如果没散,”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这也是我给周家明、给他们周家,上的最重要的一课。”

母亲听出了我声音里的颤抖和无法挽回的决心。

她没有再劝我。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好,孩子,妈给你收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你还有家,还有妈。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我不知道周家明什么时候会发现账户余额的变化。

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

我也不在乎他发现之后,会是怎样的暴跳如雷,或是怎样的惊慌失措。

当一个人的心死了,便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傍晚,我回到家,周家明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到我进门,他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林晓月!你什么意思?!”他几乎是在咆哮,“卡里的钱呢?”

我平静地换下鞋子,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你把钱转给谁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它捏碎。

“我妈。”我甩开他的手,语气冰冷,“很公平,不是吗?你的钱给你妈,我的钱给我妈。”

周家明被我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上,愤怒、震惊、恐慌、不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颓然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

“你……”他指着我,手指都在颤抖,“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我没有理会他。

我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把他和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都隔绝在了门外。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从冰冷,变成了死寂。

我们不再冷战,因为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分房而睡,在家里碰到了,也只是像两个透明人一样,彼此穿过。

年关,越来越近。

窗外的年味,越来越浓。

可我们这个家,却像一座孤岛,被喜庆和喧嚣所遗忘。

我知道,我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那颗注定要被引爆的炸弹,等待着那场无法避免的、最后的审判。

大年三十,如期而至。

一大早,门铃就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我的公公周立信和婆婆张兰。

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尤其是张兰,满面红光,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她一进门,就无视了站在门口、冷若冰霜的我,径直走到刚从书房出来的周家明面前,亲热地拉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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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的好儿子!”她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洪亮,“妈可想死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一个精致礼盒塞到家明手里:“看看,这是妈给你买的新年礼物,最新款的剃须刀!你弟陪我一起去挑的,他说你肯定喜欢!”

然后,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炫耀起她的“战绩”。

“家明啊,妈跟你说,你弟那婚事,多亏了你!那三十万一过去,亲家母的脸都笑成一朵花了!”

“现在啊,小莉(小叔子女朋友)天天往我们家跑,一口一个‘妈’叫得可甜了!又乖巧又懂事!我说啊,等他们结了婚,明年就让你当大伯!”

“你弟也懂事多了,说等以后发了财,一定要好好孝敬你这个大哥!”

张兰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胜利者般的姿态,看着周家明脸上那尴尬而僵硬的笑容,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公公周立信,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他把手里的年货放在墙角,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像个局外人一样,对家里诡异的气氛视而不见。

我没有心情去应付他们。

我转身进了厨房,准备找点事做,来隔绝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

然而,张兰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下午,眼看着快到准备年夜饭的时间了。

她像个女主人一样,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步,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的口吻,对我说道:

“晓月啊,时间不早了,你去楼下超市,买条大一点的鲈鱼回来,清蒸。再切二斤上好的牛腩,家明爱吃我做的土豆烧牛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你爸爱吃海鲜,顺便买只帝王蟹回来吧,个头挑大点的。”

最后,她用一种极其施舍的语气说:“钱你先垫着,回头我让你弟转给你。不能让你吃亏。”

我正在用抹布擦拭着餐桌。

听到她的话,我手里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我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

然后,我用一种极其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对她说:

“妈,我没钱。”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我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钱。”我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她听清了。

她的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眼睛里也冒出了熟悉的、不悦的火光。

“你怎么会没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和家明一年挣那么多钱,会没钱买菜?”

我放下抹布,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钱,不是都给您了吗?”

“剩下的,我也都给我妈了。”

“所以,现在我们俩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周家明在一旁,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赶紧上前打圆场:“妈,妈,你别听晓月胡说,她跟你开玩笑呢!”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向我使眼色,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我却视而不见。

张兰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不自然的表情。

她显然不相信我的话。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儿媳妇因为之前的事情,在赌气,在给她这个婆婆下马威。

她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行!你不去是吧?耍脾气给我看?”

“你不去,让你儿子去!”

她转头对周家明说:“家明,你去!用你自己的钱去买!我倒要看看,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着,她又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公公。

“立信,你也去!跟你儿子一起去!我就不信了,大过年的,还能没钱吃顿饭!”

她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一副等着看我笑话的架势。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她能轻易掌控的、普通的家庭内部矛盾。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正在亲手点燃一颗炸弹的引信。

而这颗炸弹,即将把她所以为的“掌控”和“体面”,都炸得粉碎。

傍晚六点,窗外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

一栋栋居民楼的窗户里,都透出了温暖明亮的灯光,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不知从哪家飘来的、饭菜的香气。

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种辞旧迎新的、喜悦祥和的氛围里。

唯独周家明的家里,气氛诡异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

张兰还坐在客厅的主位上,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变成了现在的铁青和难以置信。

一个小时前,她盛气凌人地差遣丈夫周立信和儿子周家明出去买菜。

结果,半个小时后,父子俩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周立信低着头,小声说,他没带钱,楼下超市不让赊账。

张兰气得骂他“没用的东西”,然后把目光转向周家明。

周家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他的钱包里……也没钱。

张兰不信邪。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亲自翻遍了周家明和我的所有外套口袋,把我们的钱包都倒了出来。

结果,所有的现金加在一起,不到一百块钱。

“手机!用手机支付!”她还不死心,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指着周家明的手机吼道。

周家明在她的逼视下,颤抖着手,打开了支付软件。

他当着张兰的面,扫了扫茶几上的一个商品码,试图支付。

屏幕上,一次又一次地跳出那个冰冷的提示:

【对不起,您的账户余额不足,支付失败。】

直到这时,张兰才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事实。

林晓月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个家,这个在她眼中富得流油的、大儿子的家,真的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长久以来的强势,让她无法接受这个失败的局面。

她认定,这一定是林晓月早就设好的一个局,一个让她这个婆婆在年夜饭上颜面尽失的、恶毒的圈套。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好!”

“不买就不买!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就不信,这个家里,还能连点米都没有!”

“今天这顿年夜饭,我们就自己做!”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在宣战。

于是,整个下午,厨房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忙碌。

周家明、周立信、张兰,三个人像三尊雕塑一样,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空气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在厨房里做什么。

只听到淘米下锅的声音,和水被烧开后,“咕嘟咕嘟”的声响。

终于,在我走进厨房一个多小时后,我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的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汤锅。

周家明看到我出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连忙上前,想来接我手里的锅。

一直故作镇定的张兰,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朝我手里的锅望过来。

她的心里,或许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或许,林晓月只是嘴硬心软。

或许,她偷偷在冰箱里藏了什么好东西,比如一只鸡,或者几块排骨。

或许,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吓唬吓唬自己,最后还是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然而,当周家明颤抖着手,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幻想,都破灭了。

锅里,没有他们想象中鸡汤的浓香,没有肉骨头的鲜美,甚至连一丁点的油花都没有。

满满一锅,是白得晃眼的、让人心头发慌的……白粥。

稀薄的汤水中,几粒米在懒洋洋地翻滚着,散发出一种最纯粹、也最寒酸的米味。

我面无表情地从周家明手里拿过锅盖,放到一边。

然后,我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给在座的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一碗给公公周立信。

一碗给丈夫周家明。

最后一碗,我亲自端起来,走到张兰面前,重重地,放在了她的手边。

白色的瓷碗里,盛着白色的粥。

在客厅明亮的水晶灯光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整个红木餐桌上,除了这几碗寡淡的白粥,空空如也。

张兰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餐桌。

她感觉一股滚烫的血,直冲头顶。

积攒了一整个下午的怒火、屈辱、和难以置信,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样,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蹭”地一下弹了起来。

她用颤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整个屋子的死寂:

“林晓月!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就给我们吃这个?!”

“你们连买菜的钱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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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婆婆气急败坏的质问,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用勺子轻轻撇去自己碗里白粥表面的浮沫,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品尝一碗精心熬制的燕窝鱼翅。

然后,我喝了一小口。

很淡,但很暖。

“对,我们就是没有买菜的钱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清晰地、毫不留情地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六年攒下的积蓄,三十万在您卡里,给小叔子买房。剩下的二十八万,在我妈那儿,给我自己养老。”

我终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张兰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我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到极点的笑意。

“妈,您现在应该很高兴才对。家亮的首付解决了,您的心头大事也了了。至于我们大房吃什么,您不是一向都不怎么在乎吗?”

“你……你这个白眼狼!”

张兰被我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得脸色发紫。她所有的怒火,仿佛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她习惯性地转向她最擅长使用的武器——她的儿子。

她准备开始哭诉,开始控诉,开始上演她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保留戏码。

“家明!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周家明脸色惨白,正要像往常一样,上前去安抚他暴怒的母亲,哀求我这个“不懂事”的妻子。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突然在死寂的客厅里,疯狂地炸响。

是张兰放在手边包里的手机。

她看都没看,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挂断。在她看来,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比先把眼前林晓月这个“逆媳”镇压下去更重要。

可我却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妈,接吧。”

“说不定,是家亮打来给您拜年的呢。您的大功臣,可不能怠慢了。”

张兰伸向手机的手,动作一滞。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最终还是不情愿地,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她划开了接听键,还刻意地按下了免提。

她似乎是想让我也听一听,她的小儿子是多么的孝顺,跟我这个儿媳妇,是多么鲜明的天差地别。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周家亮那油嘴滑舌的拜年声。

而是一个陌生中年女人的、同样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尖锐嗓音:

“张兰!你什么意思?!耍我们一家人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