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那堆破烂,什么时候扔?」
李建国又开始了。
吃饭的时候说,看电视的时候说,甚至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那间小屋,他都要停下来刺两句。
周美芬不吭声,只是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快了些。
十八年了。
当年她花三万块钱,从一个下乡知青手里买了一箱子「老物件」。李建国差点没跟她离婚。
「三万!咱们攒了五年的钱!买一堆破瓶子烂罐子!」
那是2006年,三万块在他们那个小县城,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周美芬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些东西有灵气,扔不得。
她把那些「破烂」锁进家里最小的那间屋,十八年,没让任何人进去过。
直到今天。
一个自称是省博物馆的人打来电话,说想上门看看。
李建国在旁边冷笑:「骗子吧?你那堆垃圾,还有人稀罕?」
周美芬没理他,打开了那扇落满灰尘的门。
三个穿西装的人走进来,打着手电筒,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其中一只瓷瓶。
沉默了很久。
领头那人转过身,看着周美芬,声音都在发抖:
「大姐,您知不知道,您手里这批东西……」
01
事情是从女儿的一通电话开始的。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电话那头,女儿李小曼的声音有点发虚,不像平时那么爽利。
周美芬心里咯噔一下。闺女在省城当护士,平时报喜不报忧,突然这么吞吞吐吐的,准没好事。
「你说。」
「那个……乐乐幼儿园的事儿,你知道吧?就那个双语的,一年学费五万八。我跟小陈商量了,想让他上。」
「五万八?」周美芬倒吸一口凉气,「一年?」
「妈,我知道贵,但那个幼儿园是真的好,小陈单位好几个同事的孩子都在那儿上。乐乐要是能进去,以后小学、初中都有优势……」
周美芬听着女儿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教育投资」「起跑线」,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算账。
女儿女婿都是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两万,还着房贷车贷,养个孩子,能有多少余钱?
「你们手头……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差点。我们想……妈,你和我爸能不能先借我们八万?我们慢慢还。」
八万。
周美芬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她和李建国都是县城国企的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七千出头。这些年省吃俭用,存折上也就十来万。
「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周美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晚上李建国下班回来,她把这事儿说了。
李建国正蹲在门口换鞋,听完,脸就拉下来了。
「八万?她咋不去抢?我们俩累死累活一辈子,存了几个钱?都填给她那个外孙上什么狗屁双语幼儿园?」
「建国,小曼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李建国把拖鞋往地上一摔,「她要是当初听我的话,找个本地的对象,用得着在省城那么累吗?非要嫁给那个姓陈的,一个月挣几个钱?」
周美芬不吭声了。
女儿的婚事,是李建国心里的一根刺。当初他死活不同意,闺女还是嫁了,父女俩冷战了大半年。
「八万是没有,」李建国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最多给她三万,剩下的让她自己想办法。」
「三万哪够啊……」
「那就不够!」李建国烟抽得急,呛了两声,「美芬,我跟你说,咱们也不容易。我妈那边每个月要给生活费,我这腰一直不好,万一哪天……」
周美芬听着,没再说话。
这时候李建国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锁的门,语气突然变了。
「对了,你那间屋里的破烂,到底什么时候处理?」
周美芬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看你也别留着了,当废品卖了,多少还能换几个钱,也算为小曼出点力。」
「那些东西不能卖。」
「不能卖?」李建国冷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十八年了,你还在做梦呢?三万块钱买一堆破瓶子烂罐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当年我就说别买,你不听。要是那三万块拿去买房子,现在翻几倍了?小曼也不用管我们借钱!」
「我……」
「你什么你?周美芬,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拦住你!」
李建国骂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起身进了卧室,「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周美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冰箱嗡嗡的响声,好半天没动。
十八年了。
这样的话,她听了十八年。
02
十八年前那个夏天的事,周美芬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她三十岁,在县城的纺织厂当挡车工。厂里效益不好,隔三差五就听说要裁员,人心惶惶的。
那天她下了早班,路过老街的时候,看见路边支了个摊子。
摆摊的是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一看就是受过苦的。
摊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有瓷的,有铜的,还有几幅卷起来的画。
周美芬本来不打算停,但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她看见了一只青花瓷瓶。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只瓶子在「看」她。
瓶身上的花纹繁复又古朴,青色的釉彩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没学过什么美术,更不懂什么古董鉴定,但她就是觉得,这东西……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同志,看上什么了?」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
「大娘,您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是省城下来的知青,六八年去的新疆,在那边待了快四十年。前些日子老伴走了,我也该落叶归根了。这些东西,是当年在新疆收的,老伴儿在的时候宝贝得什么似的,不让我卖。现在人没了,我一个老太婆,留着也没用……」
周美芬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只青花瓷瓶。
釉面很凉,很滑,摸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大娘,这些东西,您打算卖多少钱?」
「你要是诚心要,」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五万,全部拿走。」
五万?
周美芬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块钱,是她和李建国五年的全部积蓄。
「太贵了,大娘,我出不起这个价……」
「那你能出多少?」
周美芬犹豫了很久,报了个数:「三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报这个数。三万块,是家里存折上所有的钱。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同志,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你,这些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当年收的时候,那边老乡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我老伴儿信了,花了不少钱。到底是真是假,我不懂。」
她顿了顿。
「三万就三万吧。这些东西,我也不想再带着了。」
就这样,周美芬稀里糊涂地花三万块钱,买了一箱子「老物件」。
她雇了辆三轮车,把东西拉回家。
李建国正在家里看电视,看见她拖着那么大一箱子进门,脸当时就绿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我在街上买的。」
「买的?多少钱?」
周美芬不敢看他的眼睛:「三万。」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李建国当时的表情。
他先是愣住,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多少?」
「三万。」
然后,他疯了。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摔在地上,骂她是败家娘们、脑子进水、被人骗了。
那只青花瓷瓶差点被他砸了,周美芬扑过去护住,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
「三万块钱!我们攒了五年的钱!买了一堆破烂!」
邻居们都被惊动了,围在门口看热闹。
李建国骂得声嘶力竭,周美芬蜷缩在墙角,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抱着那只瓷瓶。
那天晚上,李建国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03
后来的事,周美芬不愿意多想。
她没有把那些东西卖掉,也没有扔掉。她把它们全部搬进了家里最小的那间杂物房,换了把锁,钥匙贴身放着。
从那以后,那间屋就成了家里的禁区。
李建国隔三差五就要骂一顿,从「三万块钱打水漂」骂到「一辈子的积蓄毁在你手里」,骂了十八年,骂到周美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
她不辩解,不解释,只是沉默。
有时候她自己也想,是不是真的买错了?
那些东西,她偷偷拿出来看过几次。瓷瓶上的釉彩还是那么好看,铜器上的锈迹也还是那么古朴。但它们到底值不值钱,她不知道。
她不敢拿去鉴定。
她怕听到「这是假的」那几个字。
只要不鉴定,就还有希望。
这成了她活下去的一点念想。
十八年,她和李建国的日子,就像一潭死水。他骂她,她不还嘴;他嫌弃她,她当没听见。两个人睡一张床,却像隔了一道墙。
唯一的联系,是女儿。
小曼从小就懂事,知道爸妈为了那些「破烂」吵架,从来不问,也不提。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省城,毕业后留在那儿工作、结婚、生孩子,很少回来。
周美芬有时候想,女儿是不是也觉得她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周美芬以为,这辈子,那间屋里的东西就会一直锁着,直到她死。
直到上个月。
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周美芬女士吗?」
「我是,你是哪位?」
「周女士您好,我姓方,是省博物馆文物征集部的工作人员。我们最近在做一个民间文物普查项目,有人向我们提供了您的联系方式,说您手里可能有一批老物件,不知道方便的话,我们能上门看看吗?」
周美芬愣住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是一位姓孙的老先生提供的线索。他说他母亲当年卖过一批东西给您。」
孙?
周美芬想起来了。那个老太太,好像是姓孙。
「我们会带专业的鉴定人员,免费为您做个初步鉴定。您看方便吗?」
周美芬的手有点抖。
「方便,方便,你们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上午,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周美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心跳得厉害。
她没敢跟李建国说。
04
周三很快就到了。
那天一大早,周美芬就起来收拾屋子,把客厅打扫了三遍,茶几上的水果换了两回。
李建国看她这副架势,奇怪地问:「抽什么风呢?谁要来?」
周美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省博物馆的人,说要来看看我那屋里的东西。」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省博物馆?看你那堆破烂?」他笑得前仰后合,「美芬,你是不是被骗子盯上了?现在那些诈骗团伙可精了,专挑你这种傻子下手。」
周美芬不吭声。
「我跟你说,待会儿人来了,你可长点心。别人家说什么你都信,你这辈子就是这么被骗的。」
周美芬还是不吭声。
上午九点半,门铃响了。
周美芬打开门,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色的工作服。
「周女士您好,我是方志远,这是我的同事小刘和小张。」中年男人递上名片,「电话里跟您联系的就是我。」
周美芬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省博物馆文物征集部副主任」几个字。
「方主任,快请进快请进。」
三个人进了屋,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几位是省博物馆的?」
「是的。」方志远点点头。
「哟,那可是省城来的大专家啊,」李建国的语气阴阳怪气,「怎么,听说我们家有宝贝?」
方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对周美芬说:「周女士,方便看看那批东西吗?」
「方便方便,这边请。」
周美芬带着他们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有点抖。
十八年了,除了她自己,这是第一次有人要进这间屋。
锁「咔嗒」一声开了。
门推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也就七八平米,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角落里立着几卷画,墙边靠着几件用布包着的东西。
方志远从包里掏出手电筒和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两个年轻人也跟了进去,打开相机,开始拍照。
周美芬站在门口,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方志远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个纸箱,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
沉默。
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
还是沉默。
李建国站在周美芬身后,抱着胳膊,脸上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方志远走到角落,把布掀开,露出一只青花瓷瓶。
就是当年周美芬第一眼看中的那只。
他捧起瓷瓶,凑近了看,又翻过来看底款。
手电筒的光在瓷瓶上移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美芬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怎么样?」李建国在后面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嘲讽,「是不是假的?我就说嘛,三万块买一堆破烂……」
方志远没理他。
他慢慢地把瓷瓶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周美芬。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失望,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震惊?
「周女士,」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这批东西,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十八年前,从一个姓孙的老太太手里买的。她说是她和老伴儿在新疆收的……」
方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周女士,我需要打几个电话。请问我能用一下您家的阳台吗?」
「可以可以,您请便。」
方志远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背对着他们,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周美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05
方志远在阳台上打了快二十分钟的电话。
周美芬和李建国在客厅里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年轻人在那间小屋里进进出出,又是拍照又是记录,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李建国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不再是刚才那副看好戏的样子,而是有些坐立不安。他好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又憋了回去。
终于,方志远从阳台上走了回来。
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周女士,是这样的,」他坐到沙发上,斟酌着措辞,「我们初步看了一下您这批东西,情况比较……特殊。我已经联系了我们馆里的几位老专家,他们下午会过来再做一次鉴定。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这批东西,请您暂时不要动,不要移动位置,也不要让其他人接触。」
「好。」
「第二,关于这批东西的来历,您刚才说的那些,能再详细说一下吗?越详细越好。」
周美芬把十八年前的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方志远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追问一些细节: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口音?她还说过什么别的话?
周美芬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还有一件事,」方志远抬起头,看着周美芬,「您有没有保留当年的收据或者任何凭证?」
周美芬愣了一下。
收据?
她努力回想着,十八年前的事,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好像……有一张纸。」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半天,从一个旧饼干盒里找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当年她让老太太写的「收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今收到周美芬人民币三万元整,老物件一批(瓷器五件、铜器三件、字画六幅),当面点清。孙玉兰,2006年6月15日。」
方志远看着那张纸,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个太重要了。周女士,这张纸能借我们复印一份吗?」
「可以可以。」
方志远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收好,站起身。
「我们下午两点再过来,几位老专家会一起来。在这之前,请您务必保护好现场。」
「好,我明白。」
三个人走后,周美芬关上门,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李建国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美芬,那个……他们说什么意思?是真的假的?」
周美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进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心还在狂跳。
真的假的,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志远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堆「破烂」。
06
下午两点,周美芬家门口来了两辆车。
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的拎着仪器,有的捧着资料,阵仗比上午大多了。
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七十来岁的样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走路颤颤巍巍的,但眼神锐利得很。
方志远跟在他身边,毕恭毕敬的。
「周女士,这是我们馆的沈老,古陶瓷鉴定的权威。」
沈老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问:「东西在哪儿?」
「这边请。」
一行人走进那间小屋,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沈老在最里面,弯着腰,用放大镜一件一件地看。
其他人在旁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美芬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腿都有点发软。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她还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老一件东西能看上十几分钟,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有时候还会凑近了闻一闻,或者用指甲轻轻弹一下。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周美芬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是不是假的?
是不是不值钱?
是不是这十八年,她真的就是个傻子?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沈老站起身来。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方志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你知道你发现了什么吗?」
方志远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沈老,您说。」
沈老指了指那只青花瓷瓶:「这只瓶子,是永乐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官窑出品,品相这么完整的,存世量不超过十件。」
他又指了指另一件铜器:「这是宣德年间的铜鎏金狮子香炉,看这做工,这包浆,没有三五百年出不来这效果。」
他走到墙边,展开其中一幅画:「这幅画,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是八大山人的真迹。」
每说一句,周围的人就倒吸一口凉气。
沈老转过身,看着周美芬,眼神复杂。
「大姐,您知不知道,您手里这批东西……」
他顿了顿。
「光这只梅瓶,保守估计,就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