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你怎么还跪在这里?”

明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廊下的风吹得灯笼轻晃。

石头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夫人,小人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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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园的今夜,是不落的白昼。

新封的承袭罔替的爵位,是泼天富贵,更是圣眷隆重的明证。

顾廷烨以军功封爵,整个京城都在看顾家的这场封爵夜宴。

琉璃盏内琥珀光,象牙箸间玉食香。

丝竹之声从前厅传来,悠扬婉转,混着宾客们高低错落的笑语,织成一张金碧辉煌的网。

明兰身着一袭石青色绣缠枝宝相花的大衫,头戴珍珠点翠的翟冠,端坐于女眷席位的最上首。

她面上的笑意得体而温煦,像一尊被香火供奉得恰到好处的玉菩萨。

敬安郡主的长媳笑着举杯:“早就说顾侯夫人是好福气的,如今一看,这何止是好福气,简直是泼天的富贵都叫您一人占了。”

明兰举起面前的屠苏酒,轻轻一抿,声音温润:“哪里的话,都是官人沙场拼命,与众位将士用性命换来的太平,我不过是沾了光罢了。”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却极有分寸,既全了夫君的颜面,也捧了在座的将门勋贵。

一时间,奉承声与赞叹声四起,人人都在夸赞侯府女主人气度非凡。

明兰的眼波在流光溢彩间流转,心里却比谁都清明。

这些笑脸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多少嫉妒,她早已学会分辨。

宴至中巡,顾廷烨从男宾席那边寻了个空隙,绕到了后堂。

他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喧嚣,可一见到明兰,那双在战场上能淬出冰的眸子,便立刻化成了一汪春水。

“累着了吧?”

他走到她身后,宽大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

明兰的手微微一动,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热度与薄茧的粗糙。

她摇了摇头,唇角翘起一个真实的弧度:“不累,为你高兴呢。”

顾廷烨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灼热:“往后,再也没人敢小瞧你了。”

“我挣下这一切,就是想给你和孩子们建一个谁也推不倒的安乐窝。”

“让你一辈子都活得扬眉吐气,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明兰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仰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比满堂的烛火还要亮。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她轻轻嗯了一声,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声应答。

顾廷烨笑了,捏了捏她的手,又转身融进了前厅的热闹里。

明兰目送他的背影,高大,挺拔,是她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她端起茶杯,准备润一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远处游廊的廊柱。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石头。

作为顾廷烨最心腹的亲卫,他本该寸步不离地守在主君身边,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此刻他却独自一人躲在光线最暗的角落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他没有看前厅的喧嚣,也没有看四周的景致,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那只酒杯。

他的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丧和挣扎。

明兰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是喝多了吗?

石头的酒量她是知道的,千杯不倒。

那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可管家妈妈刚刚才来回过话,一切井井有条,并无差错。

或许,他只是替侯爷高兴,一时情难自已吧。

明兰这样想着,便将这小小的插曲抛在了脑后,重新挂上完美的笑容,应对着前来敬酒的宾客。

夜渐渐深了。

宾客们带着醉意与满足陆续散去,澄园从鼎沸恢复到静谧。

小厮丫鬟们忙着收拾残局,脚步轻悄,不敢发出一点大的声响。

顾廷烨被几位同僚灌得酩酊大醉,早已让小厮们搀扶回主院歇下了。

明兰亲自送走了最后一批女眷,又叮嘱了管家几句,这才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清冷的光。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酒气与脂粉气。

她喜欢这宴席散去后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就在她转过一处假山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暗处闪了出来,直挺挺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明...兰心头一惊,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待看清来人,她才松了口气。

“石头?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石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明兰,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打结的乱麻。

然后,在明兰错愕的注视下,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夫人,小人有罪。”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痛苦。

明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石头却执拗地跪在地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夫人,您让小人说几句话。”

“有些话,小人憋在心里太久了。”

“今天侯爷封爵,是大喜的日子,小人知道不该说这些。”

“可若是不说,小人这辈子,良心都难安。”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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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兰的心沉了下来。

她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不再坚持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声音沉稳:“你说吧,我听着。”

石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夫人……您还记得……昌哥儿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明兰的呼吸一滞。

昌哥儿,顾廷烨和朱曼娘的儿子,一个她从未见过面,却始终觉得亏欠的孩子。

当初顾廷烨告诉她,朱曼娘带着昌哥儿在外四处躲藏,颠沛流离,孩子本就体弱,最终没熬住,染了急病去了。

为此,顾廷烨消沉了许久。

明兰也为那个无辜的孩子感到惋惜和心痛。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我记得。”明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昌哥儿的死,我很遗憾。”

“不!”石头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夫人,昌哥儿的死,不是您知道的那么简单!”

“侯爷……侯爷他……他瞒了您!”

明兰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了解顾廷烨的为人,他或许会隐瞒一些过程中的悲惨细节,为的是不让她过度伤心。

她自认是个内心强大的人,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他瞒了我什么?”明兰的声音依旧镇定,“你只管说,我受得住。”

石头看着明兰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眼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知道,当他说出真相的那一刻,眼前这位夫人的世界,或许会就此崩塌。

可他不说,他会疯的。

“夫人,当年,我们找到朱曼娘的时候,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外。”

“是在一个叫‘望海镇’的码头小镇上。”

石头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那是一个又脏又乱的地方,空气里都是咸鱼的腥臭味。”

“我们在一间最破的客栈里找到了他们母子。”

“推开门的时候,昌哥儿就躺在一张破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又黑又硬的被子。”

“他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就像风箱里的小老鼠,又轻又急,随时都会断掉一样。”

明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朱曼娘呢?”她问。

“朱曼娘,”石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鄙夷,“她正在收拾一个破包袱,把最后一点碎银子往怀里揣。”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来抓她去见官的,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她说孩子快不行了,她要拿着钱去给他请大夫。”

“可我们都看见了,她包袱里卷的是干粮和一件外衣,分明是准备丢下孩子,自己逃命。”

明兰闭上了眼睛,仿佛能想象到那个绝望的场景。

一个濒死的孩子,一个自私到极点的母亲。

“我们当场就控制了朱曼娘。”石头继续说道,声音愈发沉重。

“但那时候,我们面临一个天大的难题。”

“昌哥儿的病势太重了,镇上的赤脚大夫说根本看不了,必须立刻送到几十里外的州府城里,找最好的医馆,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朱曼娘……她当时就像疯了一样。”

“她见自己跑不掉了,就开始破口大骂,骂侯爷,也骂您。”

“她说她活不成,也绝不会让您和刚出生的团哥儿好过。”

“她嚷嚷着要跑到京城去,到宫门口,到都察院,去攀咬侯爷,说侯爷为了娶您这个高门嫡女,是如何抛妻弃子,又是如何狠心害命。”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她手里有……有侯爷早年写给她的信物。”

明兰的心跳开始失序。

她知道,在那个节骨眼上,如果朱曼娘真的闹到京城,对刚刚在朝堂站稳脚跟的顾廷烨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我们的人,当时都慌了。”石头的声音里透出当时的紧张。

“一边是急需救治的哥儿,一边是像个火药桶一样,随时会引爆的朱曼娘。”

“先救孩子,朱曼娘就可能趁乱跑掉,或者被人救走,后患无穷。”

“先处置朱曼娘,就要耽误时间,昌哥儿可能就……就撑不住了。”

“当时带队的头儿也拿不定主意,情势太过紧急,他不敢擅自做主。”

“于是,他用了最快的八百里加急,把这里的情况写成密信,送回了京城,请侯爷亲自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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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兰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

“信上……信上都写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石头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刀子刻画那个场景。

“‘朱氏已获,状若疯癫,扬言不利于主母与小主人,为祸甚巨。然昌哥儿亦病危,高烧不退,旦夕恐变,急需送医。二者难两全,请侯爷钧裁。’”

明兰的身子晃了晃。

信里写得如此明白。

一边是潜在的威胁,一边是命悬一线的亲生儿子。

她死死地盯着石头,等着他宣判顾廷烨的罪责,或者……还他一个清白。

石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在看穿时空,看到了那张从京城快马传回的纸条。

“侯爷的回复很快就到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石头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侯爷的命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