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彼得堡的夏夜陷入奇特的微光,太阳仅在天际短暂沉落,白昼与黑夜的界限被温柔消融——这便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48年写下的《白夜》场景。不同于《罪与罚》的沉重思辨,也无《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家族史诗感,这部中篇小说以诗意笔触勾勒出一段转瞬即逝的心灵邂逅,却精准叩击着人类永恒的精神困境:在孤独的壁垒中,我们究竟该沉溺幻梦的慰藉,还是勇敢触碰有瑕疵的真实?

幻想家:在自我世界里筑巢的孤独者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无名的“幻想家”,他像“一只躲在自己角落里的老鼠,与整个世界隔绝,甚至害怕见光”。来到彼得堡八年,他未曾结识一个熟人,对按部就班的工作只剩厌倦,唯有在下班后的余暇里,才能躲进幻想的世界寻得片刻安宁。他坦言:“我是个幻想家,我在现实生活中拥有的太少了”,这份匮乏让幻想成为饮鸩止渴的解药,却也让他渐渐丧失了与现实交手的能力。

这位幻想家的孤独,并非被迫的隔绝,而是主动的退守。他熟悉街头每一张面孔,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他的精神世界瑰丽丰盈,能在幻想中与文豪对谈、成就英雄业绩,却在真实的人际联结前惶恐退缩。陀翁以细腻的心理描写,将一个典型的“边缘人”形象立在纸上——他是农奴制解体后俄国社会压抑氛围的产物,更是每一个在现代性孤独中浮沉的灵魂的缩影。

白夜相逢:幻梦照进现实的四夜微光

彼得堡的白夜,为这段脆弱的联结铺就了绝佳底色。这种既非白昼也非黑夜的模糊状态,恰如幻想与现实的临界地带,让两个孤独的灵魂得以跨越壁垒相遇。在河畔,幻想家遇见了哭泣的娜斯简卡,她因苦等恋人而黯然神伤,两人的倾诉从试探开始,逐渐漫延成灵魂的共鸣。

娜斯简卡与幻想家是同类,却又截然不同。她被奶奶用别针拴在身边,失去自由的生活让她也沉溺于幻想,渴望着远方的爱情;但她的内心仍保有对真实的渴望,敢于等待、敢于失望,也敢于在绝望时向陌生人托付真心。当娜斯简卡以为恋人抛弃自己,对幻想家说出“您知道吗?我爱上您了,就在这一刻”时,幻想家多年的幻梦仿佛终于有了具象的形态——那朵柯勒律治笔下的“天堂之花”,竟真切地握在了手中。

这四夜的相处,是幻想家生命中最明亮的时刻。他第一次从自我构筑的空中楼阁走下,真切地感受到“被需要”的温暖,正如他所说:“我们有时候感谢某些人,确实仅仅因为他们和我们一起活着”。娜斯简卡像一束光,撕裂了他长久以来的内心暮色,让他瞥见了真实生活的可能性。

梦醒时分:刹那狂喜与永恒慰藉

陀翁的深刻,从不在于给予圆满的结局。当娜斯简卡的恋人如期出现,所有的温情瞬间被拉回现实,幻想家的爱情幻梦也随之破碎。但他最终选择了温柔退场,在祝福娜斯简卡的同时,将这份短暂的美好珍藏心底,留下那句震撼人心的独白:“我的天啊!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

这份“一分钟的狂喜”,恰是《白夜》最动人的内核。幻想家并非不够深情,而是早已习惯用幻想抵御现实的磨损——对他而言,完美的瞬间体验,胜过需要经营的、充满瑕疵的关系。他退回幻想的王国,不是懦弱,而是对自我生存方式的坚守。陀翁没有对这种选择加以评判,只是以悲悯的笔触,写出了人性的复杂:我们渴望联结,却又恐惧联结带来的幻灭;我们沉溺幻梦,却也深知幻梦终会消散。

永恒追问:在幻梦与真实之间如何自处?

作为陀翁早期作品,《白夜》虽无后期作品的沉重思辨,却已显露其“心理现实主义”的天赋。白夜这一意象贯穿始终,既是自然景观,也是精神隐喻——它照亮了孤独者的相遇,却终究无法停留,就像幻梦再美好,也终要让位于清醒的现实。

如今的我们,何尝不是新一代的“幻想家”?在社交媒体上收集情感碎片,用点赞替代真实陪伴,用短暂共鸣填补长久孤独,却始终不敢跨越内心与外界的那道屏障。

《白夜》从来不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悲剧,而是一则关于人性的寓言。它告诉我们,幻梦并非毫无价值,那些刹那的温暖足以支撑漫长的孤独;但真正的成长,终究始于敢于走出幻想的勇气。就像彼得堡的白夜终会落幕,我们也终要学会在真实的光明与黑暗中,寻得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而那些曾照亮过我们的微光,终将成为心底永恒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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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罕见的轻盈明亮、诗意浪漫之作。 夏天的彼得堡晚上11点才开始日落,被称为是白夜之城,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白夜中。主人公是一位孤独的幻想家,比起现实生活的各种琐事和挑战,他更喜欢沉湎在幻想世界里。一天晚上,他遇见了一个忧郁的年轻女孩娜斯简卡,两颗孤独的心相互陪伴了四个白夜,诉说彼此的幻梦和故事。就在幻想家鼓起勇气表白时,娜斯简卡苦等的恋人回来了…… 一场发生于彼得堡极昼下的四夜幻梦。 献给每个“幻想家”的动人独白,献给自卑、怯懦、未被坚定选择之人的恋歌,献给所有孤独而灿烂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