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初,北京后海一场悄无声息的雪让四合院的屋檐多了几分苍白。记者跨进史家胡同那扇斑驳的红门时,章含之拄着拐杖,正伸手去接檐下的雪水。她已七十三岁,额角的白发像霜,眼神仍带着年轻时的灵动。采访原本只想聊她在外交部的旧事,没想到话题却被她带回了这幢老宅,“这儿换过三代主人,惟有我像过客”,她轻轻一笑,却听得人心口发涩。
追溯她的履历,得从1935年说起。那一年,她出生于上海,几经辗转,九岁时随母亲改嫁投奔章士钊,成了学界怪杰的养女。从此名字里添了个“章”字,也添了翻涌不息的家国际遇。“养女”这个身份后来反复出现在档案里,连南下北上的行李牌都要贴上,一路跟她到北京。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母女俩拖着破皮箱挤上闷罐车,闯进新政权的心脏。贝满中学的教室里,旧课本还没来得及换封面,窗外已经高悬红旗。班主任希望她报考外语,“国家急需懂外文的人才”。她原想念水利专业,在旧书摊上淘来《静力学》,结果父亲一锤定音:“念外语才有用场。”于是她放弃清华,1952年进入北京外国语学院。那一年,她17岁。
留校任教后,她在语音室里训练学生,也在那儿训练命运。1963年底,因出色的英译能力,被点名进中南海,承担毛泽东英文学习助教。1964年1月5日傍晚第一次走进游泳池畔的小书房,面对的是一位用长沙口音念《联邦党人文集》的主席。半年时间,两人隔桌而坐,课本时常被“忽略”,毛泽东爱听她讲美国街头小故事,顺便让秘书泡一壶龙井。年轻教师和伟人之间生成一种奇特的师生情谊,这段经历后来成为她无数回忆录的核心章节。
政治风向倏忽多变,私人生活也难置身事外。章含之与原配梁枫早已貌合神离,却因身份敏感迟迟不敢离婚。1972年9月,毛泽东在一次谈话中突然向她发问:“不愿意解放自己?”一句话点破窗纸。几天后,她与梁枫正式分手。很快,外交部部长助理乔冠华踏进了她的生活。两人第一次公开同框,是1973年春日的国宾馆招待会,他穿一身灰中山装,她着湖蓝旗袍。外界议论如潮水,他们却像两片浮萍找到了归宿。
同年12月11日,他们在北京饭店举行婚礼。那时,乔冠华已五十五岁,正值壮年,主持着中国重返联合国的谈判。1974年10月第29届联大,他在讲台上高举双臂、豪言“亚洲的觉醒”时,坐在翻译席上的就是章含之。她用稳健的口音把丈夫的激情传递给世界,聚光灯下的夫妻档一时成为外交佳话。
然而十年弹指。1983年9月30日,乔冠华病逝协和医院,终年六十一岁。病榻前,章含之一句轻声“老乔,院里玫瑰还在开”,成了诀别。葬礼当天,秋风砸落满院梧桐叶,四合院的石阶更显冷清。那之后,她索性把外交部的任职申请搁在抽屉,转去北外图书馆校对英译稿,靠稿费和翻译课度日。
值得一提的是,1989年起,她先后编著《乔冠华与中国外交》《那时汉唐气象》等回忆录,填补了许多学术空白。可每当学界称赞她“文史功力深厚”,她总摆手,“我只是个记录者”。这份谦逊多数人视作客套,其实是她对自己未走上学术纯粹道路的一丝愧意。她曾说,如果当年没离开外院,也许此刻正埋在莎士比亚与干校笔记之间。
“四合院就像一只沉船”,她指着斑驳的影壁墙,“父亲的书桌在那儿,后来被乔冠华的地球仪挡住;女儿从美国带回来的落地灯又把它们挤到角落。我呢?只负责搬来搬去。”话音落地,屋外一阵风吹散树影。那是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这房里,唯独空过了我。”口气像调侃,其实透着无奈。
1990年代初,留学潮汹涌。朋友劝她移民美国,“条件对你再好不过”。她订过机票,又在最后一晚退掉。“乔冠华安眠在八宝山,我哪儿都不去。”她给出的理由朴素得让旁人难再劝说。2003年,她罹患肺纤维化,呼吸困难时仍坚持站在庭院里给丁香浇水。门外高楼林立,院里却维持着旧日格局,只是砖缝里多了野草。
2006年,她最后一次接受媒体长谈。记者问:“如果再活一遍,会怎么选?”她沉吟后轻轻摇头:“不可能重来。历史像河,洪水冲到哪儿你就漂哪儿。”短短一句,像一把折扇收合,把半世纪风云压进骨子。紧接着她自嘲一句:“我一事无成。”记者不解,她抬手环顾客厅,“家具都留了痕迹,我没留下什么。”话尾带着笑,却没人回得上话。
“可您参与过中美破冰,那可是大事。”记者试探着安慰。她摆手,“那是时代的洪流,我只是浪花。”对答不过十来字,却恰到好处:既不自满,也无意自贬,只是坦白。
2008年1月26日,章含之病逝。同一天,北京气温零下六度,后海结冰到可滑冰车。邻居忆起头天夜里院子灯火微弱,墙上紫藤蔓枝条在风里拍窗,如同细碎的告别。三个月后,史家胡同那所四合院挂牌为不可移动文物,暂时封存。有人猜测未来或许会辟作名人故居,但门环上的红绳已随岁月褪色。
世人说她是“末代名媛”,是“双语女将”;官方档案里,职务写着“外交部翻译室副主任”;朋友记得她是读诗人;女儿称她“骄傲的母亲”。这些角色像一层层面具,而她自己最在意的,或许仍是那个从未成立的小家庭——炉火微红,锅里粥香,院里丁香盛开,傍晚有人并肩散步。这幅画她梦过无数次,却永远停在梦里。
如果让晚年的章含之写下遗赠,恐怕只会落笔一句:“愿今后的年轻人,都能为自己住满一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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