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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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自封建变为郡县,有天下者,汉、隋、唐、宋为盛,然幅员之广,咸不逮元。汉宣帝定乎西域,元则西域、西夏、大理、吐蕃,皆入版图……立中书省一,行中书省十有一……舆图之广,历古所无。”——《元史·地理志》

这段出自《元史·地理志》的记录,非常客观地点出了一个常被后人情绪化忽视的一个事实:“论版图之广阔、论对边疆控制之严密,汉唐宋皆不如元。”

提及元朝,很多人往往陷入两个极端,要么沉浸在崖山之后无中华的悲情中,把它视为中华文明的至暗时刻,要么盲目地崇拜上帝之鞭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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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剥离开民族的情绪,仅仅从地缘政治与国家形态演变的角度来审视,我们会发现:其实元朝极有可能是中国历史走向现代大一统版图的决定性转折点。

说得夸张一点,如果没有元朝对历史进程的强行格式化,中国极有可能会滑向欧洲模式,陷入永久性的分裂与列国并立之中,接下来老达子就分享一下自己的拙见~

差点固化的列国时代

差点固化的列国时代

我们先来看看,从公元907年唐朝灭亡,再到1276年南宋临安城陷落,在这300多年的漫长时光里,中华大地实际上处于什么状态?是长期分裂。

很多人习惯将辽、金、西夏视为边患或割据政权,这是一种以中原为中心的惯性误读。在当时的真实地缘格局中,这些政权早已完成了从部落到国家的转型。

查阅《辽史》与《金史》能看出来,辽人有自己的文字(契丹文)、法律和五京制度,西夏党项人创造了复杂的西夏文,并仿照宋朝建立了完备的官僚体系。

最关键的证据在于澶渊之盟后的外交文书,宋朝皇帝与辽国皇帝互称兄弟,这在法理上其实承认了南北朝的并立地位。

这与春秋战国的分裂截然不同,春秋战国时,大家虽然打仗,但都认同自己是诸夏,头上顶着同一个周天子。而宋、辽、金、夏的对峙,更像今日的欧洲,不同的民族主体、不同的语言文字、各自独立的皇权法统。

如果按照这个剧本继续演化200年,会发生什么?

当幽云十六州长期脱离中原,而河西走廊又被党项化,再加上云贵高原的大理国早就延续了它数百年的法统,这些地区对大一统的认同感将彻底归零。就像罗马帝国崩溃后的法兰克、日耳曼一样,中国极可能演化成多个独立民族国家长期共存的格局。

宋朝虽然经济繁荣,但由于它的地缘先天不足,失去了燕云的屏障(每次写到燕云都忍不住要骂一下那个儿皇帝)和西北的马场,实际上已退化为一个内向型的局部政权,根本无力逆转这种离心的趋势了。

而打破这个死结的,正是元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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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化中国到地理中国的破局

从文化中国到地理中国的破局

元朝对中国历史最大的遗产,是它用绝对的武力,强行把即将分崩离析的板块焊在了一起,并重新定义了中国的边界。

在元朝之前,中国更多的是一个文化的概念,往往狭义的指代汉地九州。是元朝,将这个概念拓展为包含西藏、西域、蒙古高原在内的超大地理实体。

这里必须摆出两条让大家无可辩驳的史实实锤:

1、西藏的行政化归属

这是元朝留下的最硬的政治遗产,不同于唐朝与吐蕃的舅甥关系(外交关系),元朝是通过设立宣政院,直接对西藏进行行政管辖。

查阅《元史·百官志》,宣政院是中央一级机构,秩从一品,掌管全国佛教事务及吐蕃地区军政。在西藏地方,元朝设立了乌思藏纳里速古鲁孙等三路宣慰使司都元帅府。

这是西藏正式纳入中国中央政府行政版图的开端,此后明清两代虽有更迭,但都继承了这一法统。

2、云南的彻底内地化

如果你去读唐史,会发现南诏国经常把唐军打得全军覆没。哪怕到了宋朝,赵匡胤面对大渡河也只能用玉斧一划:“此外非吾所有也。”

云南地区(大理国)在当时几乎已经是一个独立千年的东南亚王国,是忽必烈的革囊渡江,灭了大理国,并设立云南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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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为了彻底消化这块硬骨头,甚至把回回人赛典赤·赡思丁派去当省长,大量移民实边。从此,云贵高原因而成为中国本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以说,如果没有元朝这次不讲道理的武力整合,今天的中国版图,很可能缺少西部和西南那一大块关键屏障。

制度重塑:行省制与犬牙交错

我们都知道:打下江山容易,坐江山难。秦朝实行郡县制,但郡县层级太多,中央管不过来,汉初搞封国制,结果那是给自己挖坑。

面对空前辽阔的疆域,元朝搞出了一套影响至今的黑科技,它就是行中书省制度。

即使你现在翻开地图,看着今天的省界,依然能感受到700年前元朝统治者的心机。在元朝之前,划分行政区划遵循的是山川形便原则,也就是以大山大河为界,山这边是这个州,河那边是那个郡。

这样划分管理方便,但有个致命bug:地方割据容易。一旦天下大乱,军阀守住关口、切断渡口,就能关起门来当土皇帝,比如刘备入川就是典型。

元朝人为了防止地方造反,反其道而行之,搞犬牙交错,这在《元史》和后来的历史地理研究中有极多体现,最经典的案例就是汉中。

从地理和文化上看,汉中盆地无论怎么看都应该属于四川(蜀地),翻越秦岭极其困难,但在行政划分上,元朝硬是把汉中划给了陕西行省。

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什么?

陕西行省想要造反,必须跨越秦岭去控制汉中,难不难?四川行省想要割据,失去了汉中这个北大门,门户大开,中央军随时可以从陕西冲下来灭你。

同样的手法也用在了江浙与岭南,元朝将长江以北的部分地区划入江浙行省,打破了划江而治的可能性。

这种以北制南、以山制险的行政划分,虽然在经济和文化上造成了割裂,但在政治上,它从根源上粉碎了地方依靠地理险要进行长期割据的可能性。

这就是为什么元朝以后,中国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唐末五代那种长期的藩镇割据。

行省,全称行中书省,意思是中书省(中央政府)派出去的机构。它不是地方自治实体,而是中央的手脚,这套制度,被明清两代沿用,直至今日。

京杭大运河的截弯取直

京杭大运河的截弯取直

一个统一的国家,不仅需要政治上的强权,更需要经济上的死锁。

元朝定都大都(北京),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北方的粮食养不活庞大的朝廷和驻军,必须依赖江南。

隋唐大运河虽然也连接南北,但它是以洛阳为中心的人字形,绕道河南。对于定都北京的元朝来说,这条路太远、太费钱。

于是,著名的科学家、水利专家郭守敬登场了。据《元史·郭守敬传》记载,他主持修凿了通惠河,并对运河进行了大规模的裁弯取直,让运河不再绕道洛阳,而是从杭州直通北京,这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京杭大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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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元朝还开创了海运漕粮的历史。朱清、张瑄(海盗出身的官员)主持的海运,每年将数百万石粮食从江南海运至直沽(天津)。

这种经济大动脉的重塑,造成了一个不可逆的结果:政治中心(北方)与经济中心(南方)形成了深度绑定。

北方离不开南方的粮饷,南方离不开北方的国防保护。这种地缘经济上的互补与依赖,成为了维护大一统最深层的压舱石。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我们回顾元朝,并不是要为它的杀戮洗地,更不是要歌颂等级森严的四等人制。元朝的统治充满了野蛮与粗糙,这也注定了它的短命(不足百年)。

然而,我们得感谢这个野蛮人,因为是它撞碎了所有的瓶瓶罐罐,才让后来的建设者有机会重塑一座大厦。

1368年,朱元璋建立大明,虽然他口号喊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但在国家架构上,明朝却是元朝最忠实的继承者。

朱元璋全盘照搬了元朝的行省制度(虽改为承宣布政使司,但实质未变),他继承了元朝对西藏、云南、东北的领土声索,他甚至沿用了元朝的户籍制度(匠户、军户)。

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虽然一生抗清,但在评论历史时,也隐晦地承认了这种大一统格局的由来。元朝就像一台无情的推土机,它推平了五代辽宋金夏以来形成的层层隔阂,消融了各个政权之间的边界。

如果没有元朝,中国历史的走势很可能在宋朝那个节点分叉,走向类似欧洲的列国体系。是元朝,用铁与血的强制手段,为中华大一统打造了一个坚硬的地理和制度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