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中风那年,我三十二岁。婚后第三年,孩子刚会走路。我记得那天很普通,锅里炖着排骨汤,我正弯腰给孩子系鞋带,电话响了。婆婆在那头哭,声音又急又乱,只说了一句:“你爸倒了。”

后来医生说,命保住了,但下半身没知觉,右手也不灵了。要人全天伺候。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单位分的小两居,公公婆婆在老房子里。婆婆年纪大,腿脚也不好,大伯一家在外地,小叔子刚结婚,话说得漂亮,人影却见不着。丈夫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对我说:“先把爸接过来吧,妈一个人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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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时,很像一个儿子,也很像一个不敢拒绝现实的中年男人。我点头,没有多想。那时我还相信,日子是讲情分的。

公公被抬进家门那天,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眼睛睁着,却没什么光。他一向要强,醒来后第一次流泪,是发现自己尿在了床上。我给他换床单,他把头扭到一边,像个被羞辱的孩子。

照顾瘫痪的人,是一件极具体的事。几点翻身,几点喂水,夜里要不要起身查看,便秘时要不要用手去通。我以前以为孝顺是态度,后来才知道,它是一整套体力活。

丈夫上班早出晚归,说是要挣钱。我白天带孩子,晚上守公公。婆婆住了一个月,实在熬不住,说回老房子歇歇。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那一刻我心里发紧,又说不出话。

五年里,我学会了给人擦身、剪指甲、处理褥疮。我知道他哪条腿不能碰,哪种姿势会让他舒服一点。我听他说年轻时在厂里当班长,说那些早就没人记得的事。他偶尔脾气暴躁,把碗摔在地上,骂我动作慢。我蹲下来收拾,不回嘴。不是我脾气好,是没力气。

中途也不是没有转机。第二年,大伯提过把公公接走轮流照顾,被婆婆一句“你家条件不好”挡了回去。第三年,小叔子说请护工,我丈夫算了一笔账,说不划算。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被默认的方案,一旦启用,就没人再考虑替代。

孩子慢慢大了,学会绕着床走,说“爷爷”。公公听见,会笑。我也跟着笑,可笑完心里空得厉害。我不敢想以后,只是把每天过完。

第五年春天,公公突然发烧,进了医院。没熬过一个星期。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说:“这几年,辛苦你了。”我点头,眼泪掉在被子上,却没哭出声。

葬礼后,日子像被掏空了一块。家里忽然安静,床还在,轮椅还在,护垫一包包没用完。我以为,接下来该轮到我喘口气了。

没过多久,婆婆提出分家。理由很简单,老人没了,账要算清楚,房子怎么分,存款怎么分。大伯小叔子都回来了,坐在客厅里,像开一场迟来的会议。

我本来坐在角落,抱着水杯,不打算说话。那是他们家的事,我这么想。可丈夫忽然把我往前一推,说:“这几年主要是她在照顾爸,很多情况她清楚,让她说吧。”

那一下并不重,可我差点站不稳。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像灯光,白而刺。

大伯清了清嗓子,说:“弟妹,那几年辛苦你了,不过分家是按规矩来,感情归感情。”小叔子低头玩手机,没看我。婆婆坐在一旁,眼圈红,却一言不发。

我忽然明白,丈夫把我推出来,不是为我讨说法,是为了让局面好看一点。他不想和兄弟正面起冲突,也不想背“不孝”的名声。于是,我成了那个被摆到台面上的“付出者”,也是最好被忽略的那一个。

他们开始算账。房子按市价,大头给大伯,小头给我们。理由是长子养老送终。我想笑,却笑不出来。送钱的时候,没人提那五年里,我辞掉的工作,熬坏的腰,夜里无数次爬起来的脚步声。

轮到我说话时,我只说了一句:“我没意见。”

丈夫转头看我,眼里有点慌,像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会议很快结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仿佛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很晚。丈夫说:“你别往心里去,分家就是这样。”我点头,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后来我重新找了工作,收入不高,但够用。孩子上学,我接送。丈夫依旧忙,家里再没人需要我二十四小时待命。我忽然有了大把时间,却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一天夜里,丈夫问我:“你是不是怨我?”我想了想,说:“怨谈不上,就是有点清醒了。”

他没再说话。

有些事,过了那个节点,再怎么补,都不像原来的样子了。我照顾公公那五年,不后悔,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但分家那天,我终于看清,付出这件事,一旦被当成理所当然,就只剩下被利用的价值。

人到中年,最难的不是吃苦,是看清。看清之后,还能继续把日子过下去,不吵不闹,不自欺。这大概,是我那五年真正学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