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异地第七年,他第一次把行李箱带回家。
不是节假日,也不是探亲假。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他说项目临时收尾,顺路回来住两天。
我下班回家,屋里有一股久违的男士洗发水味道,混着灰尘和暖气的气息,有点陌生,也有点像从前。鞋柜里多了一双他去年买的运动鞋,鞋边已经磨白,显然在那座城市走了不少路。
我们站在玄关,像两个久别又不太熟的亲戚。
他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说:“你瘦了。”
我也回了一句:“你黑了。”
话就到这儿了。七年的异地,把亲密磨成了礼貌。
晚饭是我随手炒的青椒肉丝,他吃得很快,一边看手机,一边点头说还行。我想起以前他总嫌我油放多,现在却什么都不挑,可能是真的累了,也可能只是懒得再挑。
饭后他去洗澡,我把碗洗了,顺手擦了一遍台面。卫生这件事,是我这些年唯一还能抓住的秩序感。一个人住久了,会下意识把生活整理得很干净,好像干净一点,心就不会乱。
他洗完出来,坐在沙发上回工作信息。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对视过了。
他说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去,项目还没彻底结束。我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异地久了,谁都学会了不问细节。
临睡前,他从客厅把行李箱拖进卧室,随手放在墙角,说:“明天我自己收。”
我“嗯”了一声。
半夜我醒了一次,屋里很安静,他背对着我睡,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没有具体的念头,只是空着。后来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洗漱时水声哗哗响。我翻了个身,假装还没醒。他穿衣服的动作很轻,像怕吵到我。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我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躺了一会儿才起床。屋里恢复成一个人的状态,空气安静得有点发冷。
我收拾床铺时,看见他的行李箱还靠在墙角。他走得匆忙,忘了带。
我本来只是想把箱子挪到储物间,不想让它碍事。拎的时候觉得有点沉,拉链一侧没拉严,露出一点黑色的布角。
我停了一下。
那一刻并没有什么直觉上的惊慌,只是很自然地蹲下来,把拉链拉开了一点,想看看是不是有东西要提醒他拿走。
箱子里衣服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酒店收纳袋的手法。衬衫、裤子、内衣,码得方方正正。最上面压着一个透明的洗漱袋。
洗漱袋里除了牙刷、剃须刀,还有一小瓶润滑剂。
不是旅行装的那种一次性赠品,是完整的商品瓶,瓶身已经用掉了一小半。
我盯着那瓶东西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开始是空白的,像突然断了电。然后一些很琐碎的念头慢慢浮出来:他已经很久没碰我了。准确说,是两年多。我们见面次数本就少,见了也只是吃饭、睡觉、聊天,身体像被默契地跳过。
我以为是年纪、疲惫、距离,让欲望自然消退。原来只是换了地方。
我把洗漱袋放回原位,拉上拉链,把箱子推回墙角。动作很稳,没有手抖。
坐到沙发上时,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
没有哭,也没有立刻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穿的难堪,好像这些年我自以为的体面和理解,其实只是单方面的自我安慰。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的行李箱忘拿了。”
他很快回复:“对不起,太赶了。下周回来取。”
我看着那句“对不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对不起的是忘了箱子,还是忘了我?
那一整天我像正常一样上班、开会、改文件,中午还和同事拼了份外卖。大家聊房价、孩子、年终奖,我偶尔插一句,表情也很自然。只有我自己知道,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不疼,但闷。
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没放葱花。吃到一半,突然没了胃口。
我开始回忆这七年。刚异地那会儿,我们几乎每天视频,哪怕只是看着彼此洗漱、收拾屋子,也觉得踏实。后来慢慢变成隔几天一次,再后来变成有事才联系。我们都忙,也都默认这是成年人的常态。
我替他找过很多理由,也替自己找过很多台阶。
只是没有替这瓶润滑剂找过理由。
第三天晚上,他打电话过来,语气和往常一样,问我最近忙不忙,天气冷不冷。我听着他熟悉的声音,突然觉得陌生。
我说:“你的箱子我看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翻我东西?”
我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里面有润滑剂。”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也很短:“那是哪样?”
他开始解释,说同事开玩笑送的,说他一直没用,说可能是之前出差忘了扔。我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那些解释听起来都很完整,也都很空。
我问他:“我们上一次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说不清具体日期。
我说:“那瓶东西用了不少。”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情,一旦说穿,就没有再粉饰的必要。
我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威胁要离婚。只是突然很平静地意识到,我们的婚姻,其实早就只剩下名义上的完整。身体的背叛,只是把早就存在的裂缝照亮了。
挂电话前,我对他说:“箱子你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他说:“你生气了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只是有点累。”
那是真的。
之后的几天,我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生活。把衣柜里一些不再穿的衣服捐出去,把阳台堆着的旧纸箱扔掉,重新擦了一遍窗户。屋子亮了很多,心却有点空。
我突然明白,异地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两个人早就各自生活,只是还挂着一个共同的称呼。
那瓶润滑剂只是一个证据,不是原因。
一周后,他回来取箱子。我们在客厅简单寒暄了几句,像两个合租多年的室友。他拖走箱子时,手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替他把门打开。
冷风从楼道灌进来,我站在门口,没有再送。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没有哭。
只是突然觉得,这七年的异地,好像终于走到了尽头。不是因为一瓶不该出现的东西,而是因为,我终于不再替任何人继续解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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