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新加坡的故事｜芳华青年|印尼|新加坡|李光耀|芳华青年|菲律宾|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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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个标志了嘛？是一座狮子头。

所以，新加坡也叫狮城。

在聊新加坡之前，我建议大家先去看一部2016年新加坡拍的冷门好片——《我们的故事》。这电影拍得特别朴实，有点像咱们中国90年代的《渴望》那种老派味道。它能帮你对新加坡有个大概的印象，这样再看后面的内容，会更容易理解。当然啦，不想看也没关系，咱们的文章一向讲究“说人话”，要是讲不清楚，我早被读者追着砍十几回啦。

好，现在进入正题。

新加坡这地方特别小，东西也就50公里，南北最宽才25公里，一脚油门就开到头了。它在东南亚历史上一直是个存在感很低的小渔村，属于那种谁都不太留意的小岛。

它和马来西亚之间只隔着一个柔佛海峡，窄的地方1.2公里，宽也就2公里，水性好的人估计都能游过去。所以在以前，这里就是东南亚各个王朝的边角料，没人当回事。

新加坡真正被激活，是因为19世纪英国人跑来殖民。英国人搞殖民是专业的，眼光特别毒。1819年，莱佛士爵士过来看了一眼，就发现这里是马六甲海峡的咽喉，于是立刻在这里开港口、做买卖，立起了第一个“字号”。现在新加坡很多广场、医院、酒店还叫“莱佛士”，就是为了纪念他。

“新加坡”这个名字来自梵语“Singapura”，意思是“狮城”。但这其实是个误会——1299年，一位苏门答腊王子来这儿逛，看到一种动物，他以为是狮子，就这么取名了。“Singa”是狮子，“pura”是城市，所以新加坡也叫狮城，后来还造了个喷水的狮头鱼尾像当标志性景点。

注意，“新加坡”这个词源于梵语，而苏门答腊现在属于印尼，这说明以前东南亚这一片受过印度文明的影响。不过后来印度影响力下降了，连梵语到现在全印度也只有一万多人会说。

权力讨厌真空嘛，后来填补这片区域的是到处做生意的阿拉伯人。从11世纪开始，他们一边做生意，一边传伊斯兰教，花了400年时间，让大部分东南亚岛国都信了伊斯兰教。现在你看，东南亚岛国大多信伊斯兰教，只有泰国、缅甸这些在中南半岛的信佛教。菲律宾本来也信伊斯兰教，但被西班牙殖民后硬给改成了天主教。

西班牙和伊斯兰教那是世仇，没想到跑来菲律宾又碰上，结果西班牙人在菲律宾中北部对异教徒大开杀戒，连麦哲伦都是在传教时被当地土著砍死的。要不是西班牙插这一脚，现在的马来人可能全是穆斯林。

英国人在新加坡开港口后，需要人手干活，于是本地马来人、下南洋的华人、还有英国人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最佳杂役”印度人，就一起聚到了新加坡。

华人和印度人咱们都熟，马来人可能有些读者不太了解——他们就是东南亚的主要族群，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文莱这些国家的主体民族都是马来人。他们不是原住民，但因为来得早、人多，相对于华人，咱们可以简单把他们当成原住民。

我们常听到的东南亚种族冲突，主要就是马来人和华人之间的矛盾。后来也正是因为这个矛盾，才逼得新加坡成了一个独立国家。

我们都知道，在东南亚大部分国家，马来人占多数，华人占少数。马来西亚华人算多的，也才占21%左右。那为什么新加坡华人能占到76%？为什么这么特别？

其实道理很简单：新加坡原来就是个没人要的荒岛，马来人根本看不上。

以前马来人建的王朝，重点都放在马六甲这座城市，毕竟在马来西亚本土，运东西也方便。他们对槟城和马六甲更上心，新加坡就一直荒着。所以2025年我去马来西亚调研时，看到马六甲那边还留着不少古城，旅游也搞得不错——因为那儿以前是他们的基建中心。

郑和下西洋时到过马六甲（当时叫满剌加），史书记载那里“朝热暮寒、田瘦谷薄”，大家靠划小船在近海打鱼为生。当地的统治者打不过暹罗（现在的泰国），每年交40两黄金当保护费，才能保平安。郑和还在那儿建了仓库，存粮食百货，所以马六甲现在还有三宝山、三宝庙这些遗迹。一些明朝将士在那儿定居生子，后代就成了今天马来西亚那些不会说中文的峇峇娘惹人。

新加坡不受重视还有个原因：当时荷兰人控制的香料航线，是从印尼香料群岛经过爪哇岛、巽他海峡、好望角再到欧洲。这条线的关键是巽他海峡，马六甲海峡反而被冷落了，所以新加坡更没啥戏份。

总之，新加坡以前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小岛，以至于英国人刚来清点人口时，发现岛上只有120个马来人和30个华人。

英国人来殖民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是因为拿破仑崛起，在欧洲把荷兰打得稀巴烂。英国趁荷兰顾不上，赶紧抢下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想拿这儿当跳板，做面向中国的茶叶生意。

荷兰很生气，但打不过，只好接受《英荷条约》，跟英国约定以马六甲海峡中线为界：北边归英国，南边归荷兰。说白了就是新马归英国，印尼还是荷兰的。

英国殖民香港是1841年，而正式殖民新加坡是1824年，比香港早17年。新加坡是英国面对中国的第一个贸易站，主要做茶叶和鸦片生意。

新加坡华人多，其实是英国故意吸引中国商人的结果。他们给华商低税政策，吸引福建和广东的商人来投资、建仓库、做生意。1824年新加坡只有3317个华人，到1836年，就迅速增长到13700人。

英国1841年拿下香港后，新加坡本来快没用了，毕竟香港离大陆近得多。但他们运气好，1850年苏伊士运河开通，船只不用再绕好望角了，从地中海进红海，再进印度洋，走马六甲海峡最近。荷兰人控制的巽他海峡直接哭晕在厕所。

英国船只从地中海、苏伊士运河、红海、阿拉伯海到印度，再从印度经马六甲海峡进中国南海，最后到中国——这一下子把英国、印度、中国三大贸易节点串起来了。棉花、鸦片、茶叶、丝绸生意做得飞起，英国人吃肉，新加坡人喝汤。本来快被香港替代的新加坡，又解锁了新功能。

那马六甲海峡那么长，还有槟城和马六甲这两个竞争对手，为什么最后只肥了新加坡港？

因为后来船越造越大，吃水越来越深。马六甲港因为泥沙淤积，停不了大船，出局；槟城所在的海峡太宽，去那儿不是必经之路，停靠浪费时间，也出局。新加坡有天然深水港，又是必经之地，所以大家最后都选这儿停靠。

港口生意火，广东和福建的华人老板忙不过来，就把老乡拉来新加坡干活。这样钱生人、人生人，新加坡华人就越来越多，成了一个以华人为主的地方。

特别提一下这些华人的组成：现在新加坡华人里，闽南人后代占40%，潮州人占20%，广府人占20%，客家人不到10%。看过我《福建：向海而生》的读者应该记得，潮汕人其实就是闽南人，所以新加坡华人基本上是以闽南人为主，广府和客家人为辅的群体。

所以在电影《我们的故事》里，里面的华人家庭讲的就是闽南语（电影里叫福建话）。清末民国时期天下大乱，这些人都是没饭吃才逃到南洋，大部分都是最底层、最穷苦的那批人。

这些华人刚到南洋时，依靠宗族关系，为了共同利益，搞出了很多黑帮组织。所以19世纪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华人黑社会特别多，多到1841年全新加坡2万人口里，有一万人是帮派分子。

《我们的故事》里，女主角招弟去菜市场摆摊，还要被黑社会收保护费，这就是当时新马华人黑帮的常态。电影里收保护费的“706”，影射的是真实存在的“369”黑帮。这些黑帮的源头是清末的天地会，到了港粤和南洋改叫三合会，在新马为了适应殖民法律，又叫义兴公司。还有海山公司、福建帮义福、客家帮洪家等等。

清末“卖猪仔”到南洋，很多就是这些黑帮在搞。电影里主角家那么穷，估计当年就是被“卖猪仔”从闽南卖到新加坡来的。真是“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啊。

新加坡当时有13家“猪仔馆”，大多被黑社会控制。他们敲诈勒索、贩卖人口、放高利贷、互相谋杀，每年搞出500多起斗殴，把新加坡搞得乌烟瘴气。不过这帮社会渣滓，后来在1959年被李光耀一口气扫干净了。

写到这儿，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还是一家的。那后来怎么分家了呢？

前面说过答案了：因为华人和马来人的种族冲突，逼得新加坡必须独立。

二战后，全球殖民地都要求独立，英国在东南亚的沙巴、沙捞越（东马）、文莱、新加坡、马来亚（西马）这五个殖民地也陆续提出要独立。

英国当时被反殖民浪潮搞得焦头烂额，殖民地收益已经抵不上支出，只好甩锅，同意大家独立建国。1960年左右，这些地方陆续独立。

其中新加坡在1959年成立自治邦，梅州人后裔李光耀成了首任总理。他曾在剑桥读法律，1950年回新加坡工作，因为代表邮差罢工跟政府谈判而出名。1954年他成立人民行动党，之后李家就一直牢牢掌握新加坡政治。

这五个地方的老大是马来亚（西马），它站出来说：咱们以前都是英国的小弟，在一起这么久，拜同一个堂口，吃同一锅饭，要不一起建个“马来西亚联邦”，以后和和气气过日子？

新加坡地方太小，容易被人吞并，正需要保护，马上说好。1963年7月，李光耀和东姑·阿都拉曼签了合并协议，9月马来西亚联邦正式成立——除了文莱，大家都加入了新家庭。（文莱为什么没加入，可以看我的《新马调查报告》）

结果好日子只过了两年。

两边最大的分歧是政治上的：东姑·阿都拉曼想建一个“马来人的马来西亚”，什么事都必须让马来人有特权，华人和印度人靠边站。这种事到现在马来西亚还有，比如好大学先让马来人读，好房子先让马来人买，好的公务员岗位只给马来人。

不过大家也别一看这个就上火，马来西亚是对华人狠，但印尼、菲律宾、泰国更狠，马来西亚还算相对好点的。

李光耀想公平一点，毕竟新加坡加入后，华人占到了马来西亚人口的44%，超过马来人成了第一大民族。他想要的是一个“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各族公平竞争，谁也别有特权。

为了废除马来人的特权，李光耀还搞了个“团结大会”来对抗巫统——巫统就是马来人政党，英文名叫“United Malays National Organization”，意思是“马来人统一联盟阵线”。如果简称“马统”，听起来像“马桶”，马来人常年和华人打交道，听得懂，为了不起冲突，想起中国古文里叫马来人“巫人”，所以改叫巫统。

这个大会的主要目的，就是团结非马来人，一起要求废除宪法里马来人的特权。这下彻底和巫统闹翻了，搞得马来人和华人关系非常紧张。

1964年7月，两万马来人在新加坡芽笼庆祝穆罕默德诞辰，经过华人村庄时，有人朝华人丢玻璃瓶，引发冲突，最后导致23人死亡、454人受伤。马来人趁机指责李光耀是罪魁祸首。到这时候，新加坡已经不可能留在马来西亚了。

经济上也有冲突。1963年签合同时，马来西亚说保护新加坡，但新加坡要上交40%的收入，建立共同市场12年，还要给东马1.5亿美元的发展贷款，其中1亿美元五年免息。

我查过资料，这笔钱太大，李光耀应该给了40%的收入，但没给那1.5亿美元贷款。马来西亚就生气了，财政部长陈修信说，那新加坡就得认罚，以后税收上交60%。

马来西亚当时不富裕，新加坡好点，但也一般。李光耀年轻时的目标，还只是希望新加坡“能像西贡那么发达就好了”。东南亚这块，1920年代西贡最富，1950年代菲律宾最富。《我们的故事》里还原的1960年代初的新加坡，还是“农业+港口”模式，国家刚过小康水平。从老照片也能看出当时的社会景象。

反正比同时期的香港差不少。1960-1970年代，新加坡GDP只有香港的一半左右，1980年代跌到40%，1990年代回到50%以上，一直到2010年代才追平香港。

《我们的故事》也白描了当时的社会底层：女主角招弟先后做过洗衣、摆摊、食堂、烧炭、养猪这些传统工作，身边的亲友也都是朴实里带着愚昧、热情里带着迷信、特别重男轻女的普通闽南人。甚至当时人民行动党在马路上宣传，喊口号都用闽南话——你就说“胡建”不“胡建”吧。

所以李光耀交不出“保护费”也正常，确实没钱。这么多冲突之下，大家只能分家过日子。

1965年8月9日，马来西亚联邦国会以126票赞成、0票反对，紧急修宪，把新加坡赶出了马来西亚联邦。

新加坡被赶出来后，最大的问题是怎么防止被马来西亚侵略。

很多人在和平环境里生活太久了，不知道世界其实很残酷。1960年代前后，印尼一直想吞并马来西亚，而马来西亚则想吞并新加坡，两国都蠢蠢欲动。大国吃小国、强国吃弱国一直存在，只是二战后太平日子久了，养出太多“白左”，以为靠爱和和平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新加坡太小太脆弱，连饮用水都要靠马来西亚供应。我在《新马调查报告》里提过，他们当时的保家卫国战术，居然是“国家被侵略后，军队全部撤到海上，等国际援军来了再反攻”——这战术透着一股无奈的辛酸。

为了防止被马来西亚吞并，新加坡只能抱大腿。

这篇文章写于2025年，现在的中国海军已经是全球最强之一，能给海外华人社会提供保障。但新加坡独立时是1965年，那年中国海军在崇武以东海战用的还是排水量57吨的鱼雷艇和100吨级的护卫艇，实力很小，在海上打国民党海军都吃力，根本不可能保护远在南洋的新加坡。

新加坡只能死死抱住英美的大腿。

1971年，新加坡加入“五国联防协定”，和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马来西亚建立军事合作。这个协议其实主要是防马来西亚和印尼的，依靠的是前主子英国。

英国一战后在新加坡建过海军基地，但战舰不常驻，有需要时才从欧洲赶来。新加坡还多次邀请美军来驻军，2000年终于请来美军正式驻扎在樟宜海军基地，让马来西亚不敢轻举妄动。

新加坡还同时跟中国、美国、欧洲搞好关系，换大国对自己的保护。和马来西亚的所有领土争议，比如白礁岛，只通过国际法庭处理，绝不主动刺激马来西亚。

新加坡还强制成年男性入伍，保持几万人的军队。这个制度不一定能抗击侵略，但一位在新加坡当过兵的中国人跟我说，军队艰苦的生活很锻炼人，让很多一生富足的新加坡男性不娇气、不阴柔，多少有点男子汉的样子。

1964年之后新加坡做了什么，其实可以等同于李光耀做了什么。李光耀对外搞平衡，寻求小国的生存空间；对内镇压黑社会、打击地痞流氓，同时用严刑峻法惩罚恶习，又给民众盖组屋（相当于廉租房），承接工业转移，搞高科技和金融产业，让新加坡财富迅速增加。他确实是当代一位相当出色的领导人。

新加坡刚独立时，民众素质也很低，大部分是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福建、广东大老粗。李光耀根本不搞民主温情那一套，对底层恶习毫不留情：谁敢煽动谣言制造马来人和华人对立，就抓进去坐十年牢（《我们的故事》里也有这情节）；谁敢随地吐痰、乱丢垃圾，直接重罚；敢强奸吸毒，直接上鞭刑。一边用严刑峻法逼民众守规矩，一边又用组屋、食阁这种福利保障民众生活，迅速提升了国民素质。

很多人不理解，新加坡为什么对破坏公德罚那么重，随地吐痰一次就罚1000新币（约5400人民币）。那是因为建国之初，民众很多是愚昧粗鄙的文盲，李光耀懒得跟他们拉扯讲道理，直接拿鞭子抽掉恶习，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又严酷又温情的家长才是好家长，又严酷又温情的领导才是好领导。

当然，新加坡经济能发展起来，最关键还是地理位置实在太好。就算不是李光耀执政，经济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殖民时代，新加坡靠橡胶、锡矿出口贸易；独立后靠纺织、玩具这些低端工业起步，1960年代末经济才开始起飞。作为一个80后，我以前误以为新加坡发家很早，其实是我们青少年时期新加坡已经是发达国家，印象太深了。所以看到《我们的故事》里新加坡1960年代的农村生活时，我还有点惊讶。

新加坡没在低端工业停太久，很快利用地理优势转向石化产业，吸引住友化学和埃克森美孚来投资，并把劳动密集型产业升级成资本密集的电子、精密工程、化工。

石化和金融，都是港口城市的优势产业。全球25%的石油运输要经过新加坡，每年中国和日本从中东进口的石油，70%-80%都要走马六甲海峡。这么多石油经手，搞相关产业很方便。新加坡政府听了荷兰经济学家温斯敏团队的建议，引进壳牌、英国石油、美孚、加德士一起搞炼油，让新加坡在1970年代成了全球第三大炼油中心，现在还能提供2.7万个就业岗位。

新加坡的金融和船舶产业也是靠地理优势：大量船只货物经过这里，需要结算，金融产业自然就形成了；货物要运输，船舶行业也就起来了。我在新加坡采访过一位船舶领域的年轻中层，年薪高达60万新币（约325万人民币），比高科技产业还高。这都是地理优势带来的红利。

有这么好的地理优势，就算没有李光耀，新加坡也不可能差，至少也是个中等发达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