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打菜的王阿姨,专给我抖勺。
一抖就是五年。
别人碗里冒尖的红烧肉,到我这就是半勺肉汤。
我没说过一句话,默默吃了五年。
直到今天,公司总监岗的最后一轮面试,一个优秀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看到他简历上母亲那一栏的名字时,我笑了。
我合上他的简历,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你出局了。”
中午十二点的公司食堂,像一个被投入石子的热油锅,瞬间沸腾。
白领们卸下一身的疲惫,端着餐盘汇入人流,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天中难得的喘息时刻。
“帆哥,今天有红烧肉,硬菜啊!”
同事赵宇飞端着他的不锈钢餐盘,在我身边挤眉弄眼,脸上是打工人看到肉食的纯粹快乐。
我点点头,跟着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今天的掌勺大厨,依旧是秦姨。
她叫秦兰,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烫着一头棕色的小卷毛,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却依然能看出那股子精明和刻薄。
队伍移动得很快,轮到赵宇飞。
秦姨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小赵今天辛苦了,多吃点!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她手里的不锈钢大勺在盛满红烧肉的盆里豪迈地一舀,满满一勺,肉块堆成了小山,颤巍巍地,被稳稳地扣在了赵宇飞的餐盘里。
深红色的汤汁顺着肉块的缝隙流下,浸润了下面的米饭。
赵宇飞喜笑颜开:“谢谢秦姨!”
“谢什么,应该的。”
秦姨的语气里满是亲切和熟稔。
下一个,是我。
我将餐盘默默递过去。
就在餐盘滑入窗口的那一刹那,秦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像是川剧变脸。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无比熟悉的、五年如一日的冷漠与不耐。
她舀起满满一勺肉,和给赵宇飞的份量别无二致。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甚至生出了几分荒谬的期待。
或许今天,她会忘记。
但现实很快给了我答案。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一个精准、有力、堪称艺术的“一抖”。
那个手腕的抖动,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熟练与冷酷。
哗啦——
大块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如同遭遇雪崩,纷纷从勺子里坠落,滚回了不锈钢大盆里。
最后,留在勺子里的,只剩下三两块孤零零的碎肉,可怜地躺在半勺油腻的汤汁里。
啪嗒。
这半勺肉汤,落在了我餐盘中央的白米饭上,溅起点点油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围传来压抑的、细碎的窃笑声。
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看,又是‘抖勺艺术家’的表演时间。”
“五年了,风雨无阻,真佩服她的毅力。”
“谁让江帆老实呢,你看他对面那个,新来的实习生,碗里的肉都快溢出来了。”
我没有抬头,端着我的餐盘,转身离开。
赵宇飞已经找好了位置,冲我招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餐盘里那点可怜的肉汤,欲言又止。
最后,他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肉给我,低声劝我。
“帆哥,算了吧,跟个食堂阿姨计较什么。她就是个势利眼,看你刚来公司的时候没背景又老实,就拿你开刀立威风,这么多年习惯了而已。”
我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将那点油汤均匀地拌进饭里,让每一粒米都沾上一点肉味。
我没有去看赵宇飞,也没有去吃他夹给我的那块肉。
我平静地开口:“我不是算了。”
赵宇飞一愣。
我抬起头,透过食堂嘈杂的人群,眼神冰冷地看向打菜窗口。
秦姨正对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部门领导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给赵宇飞的还要灿烂。
我的内心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不是算了,我是在等。
等一个能让她,连本带利,全部还回来的机会。
人的恨意,不会无缘无故地累积。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将这场无声的战争进行到底的,是三年前的那天下午。
那时候我刚进公司两年,还是个项目组的小兵。
为了一个被高层寄予厚望,但实际上手后才发现是个烂摊子的项目,我带着团队连续熬夜加班了一个多星期。
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这样的消耗。
项目交付的那天,我病倒了。
高烧不退,头痛欲裂,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湿棉花,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
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医生给我开了药,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吃饭,补充营养,不然身体会垮掉。
我拖着昏沉的身体回到公司楼下,正好是午餐时间。
我没什么胃口,但医生的嘱咐还在耳边。
那天食堂的“硬菜”是土豆炖牛腩。
浓郁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对于一个发着低烧、胃里空空的人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我揣着几分希望,排在了队尾。
轮到我时,秦姨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的脸色肯定很差,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但她的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扫过,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反而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欣赏一件破败的展品。
她用勺子在锅里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像是在刻意寻找什么。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用勺子的边缘,精准地避开了一块又一块大块的牛肉,只舀起一些炖得快要融化的土豆和浓稠的汤汁。
就在她要把勺子递出窗口时,那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动作再次上演。
手腕一抖。
连本就不多的汤汁,都抖回去了三分之一。
最后落在我餐盘里的,是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土豆,和一层浅浅的、几乎盖不住米饭的汤。
那天,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或许是高烧烧坏了我的理智,或许是胃里的空虚战胜了我的隐忍。
我攥着餐盘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沙哑的、近乎哀求的声音开口。
“阿姨,能……能多给点肉吗?我今天不舒服。”
我的声音很小,但在她停下动作的那一刻,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排队的人,所有路过的人,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戏谑。
秦姨终于正眼看了我。
她眼皮一翻,那张平时对着领导们笑脸相迎的脸,此刻写满了刻薄和鄙夷。
“哎哟,就你金贵?”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足以让周围三米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哪个上班的不辛苦?就你不舒服?后面人还等着呢,吃不吃?不吃让开!”
轰的一声。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屈辱,愤怒,还有无助,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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