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彩旗猎猎,参加国庆观礼的吴桂贤被人潮推着向前走。她穿着最体面的白衬衣,却忍不住攥紧袖口——织机的油渍怎么也洗不掉。那一年,她不过26岁,却已是西北国棉一厂有名的技术能手。站在广场上,她看见毛泽东举手向群众致意,心里咚咚直跳。谁也想不到,十一年后,这个在纱堆里摸爬滚打的女工,会突然被叫去担任国家副总理。

时间再往前推。1951年深秋,13岁的吴桂贤背着小包裹挤上去往西安的慢车。车厢里满是返城的乡亲,她靠窗而坐,在雾气里一口气吃完半块黑窝窝头。国棉一厂首次外招,她谎报年龄混了进去。开工第一晚,小宿舍灯泡关不掉,五个小姑娘围着灯泡吹气的样子,被师傅们笑了半年。她记住了那份窘迫,更记住了把布匹织匀、织稳的诀窍。从此在车间里,她的脚步像穿梭一样不停歇。

1963年6月,赵梦桃病逝。追悼会上,年仅25岁的吴桂贤作为党小组长发言,嗓子沙哑。赵梦桃曾告诉她,“纺织车间要像战场一样守纪律。”这句话她牢牢记住。此后八年,她带着赵梦桃小组连破生产纪录,粗纱落卷率降到百分之一以下,经验被印成小册子寄往南通、青岛、天津,多家厂子照着改流程,短时间里提升了产量。

1969年四月,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党的九大举行选举,名单上突然出现“吴桂贤”三个字,有人低声嘀咕“车间来的娃能行吗”。然而,青年代表需要的正是她这样有一线底子的工人。那晚,她第一次领到代表证,工号还没从袖章上拆下来。之后,她调任厂党委副书记、陕西省委副书记,职位跳得快,可工资一直留在67元2角,她自己暗暗较劲:钱没变,劲儿也不能松。

1974年9月,中央一次会议结束,毛泽东把吴桂贤和陈永贵留下。临别通知仓促,她连夜坐硬座去北京,随身只有两件工作服和不到二十斤粮票。“暂时用不着别的。”她心想,却没料到会留下整整四年。中央办公厅每天补贴一元饭钱,政治局会议茶水三角一次,她舍不得,一律白开水。有人问:“不喝茶?”她笑,“怕失眠。”自知资历浅,她会场里少言寡语,总把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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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1月上旬,吴桂贤在西安参加调研。夜里十一点,省里专车急刹到宾馆门口,带来国务院加急电报:即刻返京。第二天清晨,她坐上军用运输机,心里不安却摸不着头脑。抵达首都机场已近午时,周恩来亲自接见。老总理语气温和却坚定:“有个大任务,让你当国务院副总理。”吴桂贤激动得直摆手,“我干不了。”周恩来笑着宽慰,“工作都是学出来的,全国人大还要选举呢。”短短数语,决定了她的人生转折。

2月,第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召开。大会选举结果公布:37岁的吴桂贤成了新中国首位、也是最年轻的女副总理。人群中掌声如潮,她双手搓在衣缝里,额头冒汗——责任沉甸甸。会上布置的第一项任务,是抓工业学大庆、调整棉纺布局。她连夜回到办公室,与轻工业部干部连开三天碰头会,整理出设备迁调、原棉调度、劳动力培训三张表。有人惊讶她对产量数字张口就来,她只是笑,说这是车间磨炼出的习惯。

不过,北京的高强度工作带来不适。她没用秘书,硬把文件叠得比人还高。直到丢失一份材料,才同意配秘书。秘书王杰回忆,那晚她独自在办公室翻箱倒柜,汗湿了背。找到文件后,她长舒一口气:“管理不严要出事。”这种较真,连陈永贵都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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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初,全国经济亟待复苏。吴桂贤跑了天津、沈阳、上海十几家厂,推广“少停台、少落布、少换梭”的“三少”经验,细节管到梭口温度。可她心里依旧念着车间的嗡嗡机声。9月,她提交辞呈,请求回国棉一厂。中央批准。同月27日夜,她换回那顶熟悉的白帽子,走进机声轰鸣的车间。老姐妹打趣:“吴大姐,这一趟回来,可要让咱们歇口气!”她笑,把挡车数调到四台,不多也不少。

1981年,国棉一厂党委副书记的任命正式下达。那时厂里设备老旧,她揣着地图、草图频繁南北奔波,天津定纺机,太原谈配件,青岛谈染料。有人说她拼得太猛,她反问,“设备闲着才真亏。”纺织行情下滑,她却把优等布率拉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工人们私下称她“桂贤管布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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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夏,深圳特区派人来咸阳考察,想在沿海搞一条龙纺织项目。考察团见到吴桂贤,直接抛出邀请:“到我们那儿干不干?”她以为玩笑,没接茬。晚上宴席气氛热,港商描绘港口货轮日夜装卸的景象,让她心里发烫。丈夫王振涛的一句“再闯一次关”给了她决心。6月9日,两人抵达深圳。工地上钢筋林立,海风夹着咸味,她想,这里需要经验,更需要劲头。

很快,她出任鸿华纺织印染公司副总经理,首要任务招工。一趟西安之行,她带来108名技术和操作骨干,硬是在半年里让第一条生产线跑起来。1990年,国际纺织行情走低,不少厂子关张,鸿华却以百分之九十八的达标率稳住市场,占据深圳创税企业前列。有人惊奇,她说:“关键是质量,质量里有规矩,也有心气。”

1993年,她主动退到贸易公司机关。有人不理解,她摆手:“组织需要什么,就干什么。”数年后办理退休手续,她把大部分时间留给家人。旧友探望,她仍会提起早年的纱机:“机器一响,心里就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