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2月10日凌晨两点,京广线上的一声汽笛划破寂静,车厢里灯光昏黄。与其他旅客不同,73岁的刘华清在最靠窗的位置放下一本作战研究资料,抬头望向逐渐变绿的江汉平原。五个小时后,他将抵达阔别已久的大悟山脚。

对刘华清来说,这趟行程并非临时起意。海军现代化建设刚刚完成一轮汇报,他抽出短暂假期,一是弥补多年未尽的孝道,二是想让三个仍在部队服役的子女看一看“出发的地方到底有多穷”。几十年戎马倥偬,家乡的土地与山川一直在他的战备日程表外排着队。

从汉口换乘绿皮车时,几个陪同的年轻参谋惊叹于沿线密布的水网与油菜花,唯独刘华清眉头紧锁。大悟山沿脉砍伐严重,远远望去,山体如同剃了头的壮汉,皱巴巴的伤痕在薄雾里触目惊心。老人嘟囔:“要是三十年代就这模样,游击队怕连个埋锅造饭的地方都找不到。”

汽笛再响,列车缓缓驶进大悟站。月台上,县里简易的欢迎横幅在冷风里猎猎作响。多年前共浴枪林弹雨的老战友只剩寥寥几位,更多的身影是陌生而亲切的村民。看见满头银发的将军下车,一阵欢呼骤起,“刘将军回来了!”

简陋的中巴车沿着土路颠簸,车身摇得仿佛要散架。李书记指着山坡上一座座刚硬化的梯田说,去年刚完成水利改造,糙谷亩产翻了一番。刘华清听完眉角一挑,随口念叨:“光增产可不够,得看能不能长成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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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刘家院子村口停下。泥土气与油菜花香扑面而来,孩童们争相围观,老人拄拐杖站成两排。刘华清跨出车门,正要弯腰扶起一位白发苍苍的大伯,旁边一位中年妇女忽然笑道:“刘将军,您耳朵好大,有福啊!”爽朗的乡音让人心头一暖,车后几个年轻参谋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院子门框依旧斜向西,半旧的对联写着“怡民德常思勉励,浴党恩勤作耕忙”。推门进院,他先去正屋查看那口早年随母亲纺线的旧纺车,木制踏板仍能转动,只是蜘蛛丝密密缠绕。转身时,他看见墙上贴着父亲当年留下的土地改革布告,纸张已泛黄。

不到十分钟,刘润湘拄着竹杖被扶进门。她今年八十三,耳背,说话断断续续:“三…弟,可…算回来了。” 刘华清紧握姐姐瘦骨嶙峋的手,没有多说,眼眶却红了。姐弟俩对坐片刻,刘润湘小声提出能否把外孙女户口迁到县城。刘华清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政策不允许,组织也为难。”姐姐抹去泪水:“那就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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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进屋檐,他领着孩子们沿着石板路去祭拜父母。山坡上,祖坟前的泥土微微隆起,碑面刻着“顺山之墓”和“黄氏之墓”,字迹是1956年族中长辈凑钱刻的。香烛燃起,微风吹散轻烟。卢晓丽悄悄摆上两个苹果,刘华清低声提醒:“奶奶不吃烟,但喜欢红薯干。”

下山途中,他停在新修的水库坝顶。灰蓝色水面倒映残山。村支书说,水库灌溉七百亩梯田,还能养鱼。刘华清皱眉:“种树比养鱼更急,光水进不了饭碗。”他掐指算了算,“一亩山地若种松杉三百株,十五年就见木料,农民能分红,荒山不能空着。”

夕阳泛红,村口再次聚满人群。刘华清像在阅兵,一一与乡亲握手。有人诉说粮价,有人求他为孩子找出路,他耐心倾听,偶尔简短回应:“自己动手,娃娃要上学,书包比锄头重要。”句子朴素,却透着军人少见的平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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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车前,他把手伸进军大衣口袋,掏出一个泛旧的军用本,递给县里负责教育的干部。扉页写着——“尊师人才出,重教国家兴”。旁边署名:刘华清,一九八九年二月。

车子发动,汽笛又响。夜色下的山路弯弯,灯光在田埂上摇晃。车里没人再说话,只有轮胎压过碎石的哗啦声。刘华清透过后窗,看见村口那位说他“耳朵有福”的中年妇女仍站在路边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晚风里。

返程的列车上,刘华清重新打开那本作战资料,钢笔圈住了“舰载机起降效率”一行。思绪却不时飘回山中,那里仍有姐姐未了的心愿,也有父母墓前没来得及诉尽的歉疚。窗外黑夜深沉,列车飞驰,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火提醒他: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