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五月中旬,北京午后的阳光正烈,外交部招待所一间不大的会客室里,程思远悄悄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皮箱。皮箱里并没有文件,而是一封薄薄的信和几幅折好的旧报纸。就在这一刻,李宗仁回归故土的序幕被无声拉开。
话题回到1949年。渡江炮声尚未完全消散,身为“代总统”的李宗仁却已登上泛美航空的客机,越过太平洋,落脚纽约。他七十而立,却要从头开始。初到美国时,他和郭德洁租住在皇后区一幢“都德式”小楼的一半房间,外有警屋、内无亲友,孤独像凉雾一样贴在窗棂。最初几个月,老部下、旧友尚愿上门寒暄,但郭夫人性情耿直,屡屡催客,让那扇小楼的门越关越紧。
麻将局成了他排遣寂寞的唯一方式。牌桌上,李宗仁慢条斯理出牌,广东麻将番数不高,气氛也少了军旅时期的杀伐。牌友暗暗叫苦,却不忍拂老长官的面子。久而久之,这种强撑出的热闹也逐渐消散。读报、背诗、散步——李宗仁的流亡生活就这样稀薄地流去六年。
有意思的是,正是漫长的清闲让他开始重新审视大陆局势。朝鲜停战、土地改革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拉开大幕,一条条消息透过英文报纸的方块字传来。“共产党真有两下子。”他一次在花园里低声感叹,被旁边的园丁听了去,吓得那名墨西哥裔园丁愣是合上剪刀装作没听见。
思乡念头渐浓,他决定“投石问路”。那封交给程思远的信里,他主动提出捐出十二箱古画字帖,并请北京方面评定。周恩来很快向毛泽东汇报。毛泽东挥笔批示:“他若愿回,随时欢迎。十二箱?评了再说,多了也无妨。”最终,故宫专家确认多数为赝品,估价不足三千美元。周恩来原拟象征性给予三万补偿,毛泽东却示意再上调:“人心难得,干脆十二万,图个吉利。”这番决断,在统一战线史上留下颇具戏剧性的一笔。
1965年四月二十二日,李宗仁以“前往瑞士疗养”为名,从苏黎世出境,经卡拉奇改乘中国民航机。七月十八日清晨,波音707下降穿云时,他望着渐近的珠江口,轻声说了句:“十六年,一晃过去了。”身旁郭德洁没有接话,只紧紧抓住他的手。
抵京当日,首都机场红旗迎风。周恩来微笑迎上前,口风仍一如既往谨慎:“旅途辛苦,先休息几日。”李宗仁回应:“从今往后,我只有一个念头:报效祖国。”这一幕,被在场的新华社记者捕捉下来,次日就登上了《人民日报》头版。
七月二十六日,李宗仁、郭德洁步入中南海游泳池畔小路。毛泽东迎面走来,先是一握手,然后半开玩笑地说:“德邻先生,你上当了!”短短十二个字,把现场气氛瞬间点燃。李宗仁一怔未语,程思远在旁接口:“坏船入好港,可不算上当。”众人随即朗声而笑。那一句调侃,看似随意,却悄悄卸下了多年的隔阂。
午餐摆在丰泽园。碗碟之间,毛泽东谈到台湾:“不急,历史的水流得慢,但终会归海。”李宗仁频频点头,他清楚,这位主席的节奏感、定力和视野,正是大陆能够迅速崛起的关键。宴毕,他留下八个字:“能归故土,此生无憾。”
次年国庆,李宗仁被邀登天安门城楼观礼。当礼炮齐鸣、彩旗翻滚,他站在城楼边沿,额头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毛泽东握住他的手,轻声嘱咐:“保重。”那一幕,被摄影师定格成历史照片。
然而,身体并未因心愿得偿而好转。1968年夏,他查出直肠癌,随后住进解放军总医院。周恩来亲点医疗小组,方案一改再改。手术虽成,但肺气肿、心衰轮番来袭。1969年一月二十六日凌晨,气若游丝的李宗仁告诉亲友:“能在祖国土地上闭眼,是幸事。”同日,他口述致毛泽东、周恩来信:“我走对了路。盼海外同侪,莫再迟疑。”话音刚落,病房里只剩轻微的呼吸声。
一九六九年一月三十日,李宗仁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骨灰按其遗愿暂厝八宝山,广西故里后建衣冠冢。那几瓶珍藏百余年的洋酒,被呈送中南海,瓶身蜡封未动。工作人员问毛泽东如何处置,他摆摆手:“留作纪念吧。”
自此,昔日国民党“二号人物”的传奇画上句点。他的“误上贼船”一语,也在坊间流传成佳话。站在五十年代中期的十字路口,他选择了归来;十余年后,这条路被事实证明并不曲折。时间,是最公正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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