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1月16日拂晓,山海关城头的最后一簇火光熄灭,七师余部踏着结霜的枕木向西撤离。冷风直往棉衣缝隙里钻,很多战士连棉衣都没有,步子却迈得飞快——身后,是国民党第13军密集的追击炮火。
两天前,这座被称作“天下第一关”的要塞还在杨国夫手里。对于东北民主联军来说,守住它等于堵住了蒋介石陆路入关的咽喉;对杜聿明而言,拿下它则意味着精锐部队可以沿铁路线连夜北上。双方都清楚,一旦山海关易手,整个东北的局面就会跟着翻转。
时间稍稍往前拨。8月末,冀热辽军区部队在苏军炮火配合下进驻山海关,随后又接连夺取锦州、沈阳。此时东北尚无成建制的我军集团,部队虽然打下大片城镇,却面临“七无”——无粮、无棉、无药、无炮,甚至连统一的指令链都刚刚搭起。
国民党方面同样仓促。杜聿明10月中从重庆飞往营口,本想与赤塔方面协商接收,却发现民主联军已捷足先登。他只得折返,催促蒋介石调美国运输船,用最快速度把13军和52军送到秦皇岛。舰队分批靠岸,石觉、赵逸峰的部队一落地就得令:先探山海关虚实。
11月初,石觉率13军外围试探,遭到守关部队一次夜袭,吃了不小的亏。那晚,杨国夫指挥六千渤海老兵捆起炸药包,“轰隆”连响,把对手听得心惊胆寒。石觉退到秦皇岛修整时,把战况夸大为“十分钟整座村子化为焦土”,连杜聿明都皱起眉头。
杜聿明不信邪。11日,他亲赴前线查看弹坑,发现全是手榴弹炸出的浅坑,火力顶多营级。于是他调集54师侧后包抄、25师截断退路,扬言三天拿下山海关。对七师来说,这是典型的强攻阵地战,而他们最擅长的却是游击战。
15日清晨,敌军炮声压住了城墙上所有回敬的枪响。七师弹药见底,卫生员甚至把空药筒灌进沙子充数。徐斌洲、龙书金接连建议撤出要塞,“再守就全搭进去了”。杨国夫咬牙硬撑,上午竟然顶住三波冲锋。可到了夜里,几处制高点先后失守,形势已无法逆转。
16日凌晨,山海关防线崩溃。杨国夫命部队分批突围,自己断后。天亮时,城楼上挂起了13军军旗。山海关丢失的电报飞向哈尔滨,也直达延安。桌案旁,电报纸被翻来覆去:“立即夺回山海关,坚守一周!”这是毛主席当晚发出的简短指示。
东北人民自治军第二副司令员李运昌收到电报后,迅速复讯:“山海关附近我军仅万余人,装备落后,恐难完成任务。”这句“恐难”并非推诿,而是冷冰冰的现实:锦州、西南方向国民党重兵压境,铁路、港口又在对方手里,强行反攻就是硬碰硬。
电报往返间,东总也在盘算。黄克诚、梁兴初两路正在集结,若贸然反攻,很可能把本来就贫瘠的兵力耗光。18日,中共中央批准暂缓夺关,七师与冀热辽、山东各部一律后撤锦西、黑山一线,避其锋芒,再图运动战。
杜聿明得手后士气大振,不到十天连占绥中、兴城、锦西。他打算乘胜攻阜新,切断我军联系蒙东的走廊。可刚越过锦州城郊,又被黄克诚设伏咬了一口——89师仓促出城追击,结果在高桥、千家寨遭到迎头痛击,丢下百余具尸体狼狈退回。
这一咬来得突然,却没能挽回山海关。黄克诚深知,锦州西北空旷,硬顶只能耗命,于是夜间悄然移师北撤。13军追出十几公里,再次扑空。前后折腾,杜聿明既没抓住主力,也没摸透我军虚实,只好放慢节奏。对东北民主联军来说,这短短二十多天,等于生生挤出一次喘息的空挡。
山海关再也不是孤立的城门,而是国共两条战略思路的分水岭。国民党要用铁路加海运,将内线优势变成兵力优势;民主联军则要把平原阵地战拉成山区、平原交错的运动战。杨国夫虽然没能守住关隘,却用一夜手榴弹把对手心理拉回现实,也让中央看清火力缺口的严重。
自此以后,民主联军在东北的作战基调彻底改变。主力分批退出大城市,转入黑山、通辽、辽河口一带,建立根据地,再凭铁路枢纽把敌人切成数段。半年后,山海关仍在国民党手里,但锦葫线两侧已有数万新扩兵源,轻重火炮陆续就位。一个全新的力量天平,正在悄悄倾斜。
杜聿明再见到山海关城楼时,已是1948年辽沈会战前夜。这一次,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却再没踏出山海关一步。回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谁也没料到,一场貌似普通的丢关与夺关,会成为东北战局的开场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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