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五日的长沙,冷雨敲窗。六十一岁的毛岸青拎着一只旧皮箱,和妻子邵华、儿子毛新宇一同走进容园宾馆。这趟行程,他已惦记多年——第二天是母亲杨开慧诞辰,也是她牺牲整整六十年的忌日,他想回板仓。

雨下得稠密,街道像刷了层亮漆。车子被困在城里,司机劝他们等天晴再走。屋内气氛凝滞,毛岸青倚窗不语,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张旧照片的边角。邵华轻声劝他:“天一停咱们就出发,好吗?”他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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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雨势仍未减。毛岸青忽然合上雨伞,迈步到门口,回身一句:“走吧,不能再拖。”声音不大,却透着决绝。三个小时后,车辆冒雨驶入浏阳河畔,一路泥泞溅满车身,挡不住他归乡的脚步。

抵达板仓,纪念馆青砖黛瓦在水汽中半隐半现。签名簿摊在桌上,他提笔写下“杨岸青”。旁人愣了神,以为写错姓氏。其实这是他幼时随母使用的名字“杨永寿”的延续,对母亲血脉的眷恋在这一刻无声爆发。

踏进老屋,木梁灰旧,却仍能辨出当年的布置。灶膛、火塘、竹椅,要什么没什么,可记忆却滚烫。讲解员推门示意他:“您小时候常睡这张床。”邵华打趣:“说不定那时你还在这儿尿过床呢。”众人笑了,他抬头应和,却掩不住眼角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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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回廊,墙上悬着那幅熟悉的合影:母亲左手牵着岸英,右臂抱着襁褓中的他。相片边缘留出大片空白,原本属于毛泽东的位置缺席。这是党中央当年的保密规定,领导人不得拍照存档。于是,全家福自此成了“缺一角”的永恒。毛岸青定定看着,肩膀微颤,泪流不止。

照片让他想起七十年前的上海。那时,父亲主持工作,母亲誊写文件、讲夜校,兄弟俩在弄堂追逐。短暂的天伦,被一九二七年的腥风血雨撕裂。大革命失败后,杨开慧带着三个孩子辗转回到板仓,从事地下斗争,丈夫则已奔赴井冈山。

一九三〇年夏,敌军四处搜捕“湖南第一要犯”的家眷。杨开慧被捕那夜,土门暗巷火把摇曳,范觐溪带着枪闯进院子。幼小的岸青被惊醒,听见哥哥哭喊“妈妈别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押走。半年后,长沙浏河门外,二十九岁的杨开慧英勇就义。那年,他只有七岁。

自此兄弟流亡。饥饿、流弹、惊梦,一次颅伤更把他推向癫痫的深渊。新中国成立后,他在中宣部做翻译,斯大林的《马克思主义与语言学问题》就是他译的。可一九五〇年,长兄岸英在朝鲜的牺牲再次撕裂他的神经。他精神崩溃,被送往莫斯科治疗。得知消息的毛泽东夜不能寐,给驻苏代表团连发急电:“务必照料好岸青。”

多年前,大连疗养院的夜谈,父子俩并肩坐在海风里。岸青低声道:“昨晚梦见妈妈,她让我练好字。”毛泽东默默抽烟,良久,递过一页信笺。上面写着那首后来传遍大江南北的《蝶恋花·答李淑一》。字迹苍劲,墨色未干,字里行间满是无法言说的思念。

再回到一九九〇年的板仓。杨开慧六米高的花岗岩雕像已在村口矗立,基座刻着“骄杨”二字。挑选石料时,毛岸青特意选了与首都纪念堂毛主席像同脉的青白石,他说:“母亲该和父亲站在一处。”揭幕那天,他把花圈丝带上的字打印了又改,力求端正。雨丝落在肩头,他却不肯撑伞。

短短几天行程,他几乎走遍母亲曾踏过的泥路。村里老人围上来递烟:“岸青啊,回家就好。”他连声道谢,面庞泛红。离别前,他久久伫立在雕像前,仰望母亲微笑的面庞,像个快要远行的小孩,迟迟不肯转身。

此后,病体日渐沉重的他再未能来湘。二〇〇七年春天,医院病房灯光雪白,他嘱托邵华:“以后咱俩跟妈妈合葬。”一年后,邵华亦溘然长逝。二〇〇八年十二月,毛新宇遵父母遗愿,把两位老人的骨灰葬入烈士陵园。松风作响,墓碑前紫薇花开,母子终于相聚。

二〇一〇年冬,岸英烈士塑像在园内揭幕。至此,杨家老屋的三兄弟、母亲、外祖父母,俱在故土守望。那张缺了父亲的照片,仍陈列在玻璃柜里。游客驻足时,总会听到讲解员轻声补上一句:那天,拍照的师傅按下快门,他们原本相信,分别只是暂时;可岁月倏忽,半个世纪之后,才等来这一场迟到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