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十五日凌晨,西安城北风声凛冽。一间昏暗的民宅内,周恩来推门而入,看见角落里摆弄元件的汉子,随口唤道:“木匠,又见面了。”那人抬头,摘下沾满焊锡味的护目镜,憨笑着答:“首长,我这手艺可没丢。”短短一句寒暄,却将他们在隐蔽战线共同搏杀多年的情谊尽数点亮。此人便是后来被人遗忘又被重新想起的“涂木匠”——涂作潮。

时间如果倒回到1903年5月11日,湖南长沙东郊的一间茅屋里,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寂静。贫苦木匠之子涂作潮从一出生,命运似乎就与粗粝的木屑和吱呀作响的刨子分不开。十三岁,他被母亲推到二姐夫的木工铺,“跟着学点手艺,日子才有盼头。”一句嘱托,定下了少年最初的方向。

长沙的木匠活儿给不了多少银子,却给了他参加工运的机会。1922年春,泥木行业的大罢工燃起火焰,老板剥削、工人断炊,一时间满街都是怒火。涂作潮并非骨干,却忙前忙后递水送信,哪家租界的工棚堵了水电他都冲在前头。罢工终于获胜,工资涨了两成,可这位年轻人也丢了饭碗。被赶出木场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工人若不团结,个人再能干也难敌资本家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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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裁后他北上上海。在恒丰纱厂的机器轰鸣间,他遇见了夜校办学的共产党人。灯泡昏黄,黑板上粉笔渍未干,“阶级”“革命”“工农大众”这些字眼像电火花,砸进他的心。“要不要干?跟我们走。”李立三贴着耳朵问他。涂作潮憨厚一笑:“木匠怕什么?只怕活没意义。”1924年春,他在林育英与蔡林燕两位同志介绍下入党,自此改写余生坐标。

五卅惨案后,党组织安排一批身份暴露的年轻工人赴苏联求学。火车咣当咣当向北驶去,车窗外白桦林飞快掠过,他却紧握随身带的铅笔和笔记本——“多学点本事,总有一天用得上。”东方大学两年,伏龙芝军事通讯学院一年,他把木工的巧手用在无线电上:绕线圈、焊晶体、修功放,一双粗糙大手能把指甲大小的电容妥帖安放。1928年6月,莫斯科召开中共六大,周恩来见他第一面便拍着肩膀笑称:“咱们的涂木匠,以后电讯靠你了!”

1929年冬,上海法租界巨籁达路的石库门里屋灯火不灭。李强牵头组装中共自制第一部短波电台,涂作潮守在烙铁旁,焊锡烟雾呛得直咳,却一次又一次调试晶体,硬是把美国杂志上的图纸转成现实。电台呼呼作响那一刻,他抹汗说:“这下,咱自己有嗓子了。”

1931年4月,他奉命奔赴中央苏区,在红一方面军总司令部当机务员。宁都起义紧要关头,主机却突然熄火,大家急得团团转。他抱起工具箱,拧螺丝、换线圈,只用了半小时便让电波重返天空。“对方回电啦!”报务员的惊呼,在泥瓦屋顶下荡起一片欢呼。朱德笑着竖起大拇指:“这根骨头硬,也灵光。”

长征途中,涂作潮高烧不退,被抬在担架上。他甩着汗对卫生员嘶哑喊:“把钳子放我枕边,哪怕躺着,也能修。”恶性疟疾阴魂不散,幸得王立中医生注射奎宁,才捡回一命。与大部队失散后,他跟湘粤赣游击队辗转六省,毁掉全部器材,再潜回上海。五千里跋涉,四次化名,他如同隐入暗夜的电火花,一闪一灭。

1936年初夏,党需要一条通往陕北的无形天线。董健吾奉命带人西行,涂作潮被点名随行。路上磕磕绊绊,好在六月十二日抵达西安。那台日本产收音机被他两天改成“哈特莱”电台,加装五瓦发射机,一头连着西安事变硝烟,一头牵着远方的宝塔山。周恩来抵达张学良公馆时,握住他的手,“木匠,还是你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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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全面爆发后,淞沪已成焦土。1937年末,他与报务员李白在威海卫路333号挂起“福生无线电公司”招牌,白天修收音机,晚上敲摩尔斯。日军宪兵队多次搜查,皆只见小小木屑与线路板,未曾发觉这间铺子连着延安与新四军的讯息网。1942年中秋夜,李白被捕。暗室灯泡忽闪,他咬牙对押送人员说:“老子就是个修理铺伙计。”真真假假的收音机零件,帮他蒙混过关,可谁知道背后那位“木匠”几乎彻夜未眠,重新布线,只为不让华中战场陷入聋哑。

1943年元旦,他被调至新四军军部电台,三天之内改造了全部设备,手摇发电机一拧就出火花。1944年,全家辗转抵达延安,他领着三局材料厂数十名青年,拆机、装机、培训,硬生生把苏联淘汰的旧零件拼成一支技术骨干队伍。冀中、太行、胶东,无线电呼号此起彼伏,战场态势一清二楚。

1949年5月,解放军入沪。彼时的上海滩尚留硝烟,华灯初上已是“新中国第一城”。涂作潮受命接管两大电讯公司,按级别可坐专车。他摇头掏出月票:“公交也能到,汽油留给部队。”晚高峰人挤人,他提着公文包,从容站在车厢最里侧,不发一言。

可不是所有人懂得他的倔强。1959年整风后,一纸处分将他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党籍被撤,行政连降两级。有人劝他少说话,他却笑道:“木匠就这性子,认死理。”手头没了经费,他干脆自费买来器材,在小屋里咔咔作响,又鼓捣出一台袖珍手摇发电机,送到边疆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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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深秋,周恩来在中南海听完汇报,沉默片刻,抬头只说一句:“这个涂木匠,顶多是脾气暴躁。”随后亲批恢复党籍和级别。那年他六十一岁,重回北京四机部,住在工棚改的宿舍,却仍把大半工资换成元件,往基层实验室寄。

1980年冬,中调部在北京招待所设十桌酒席,请涂作潮赴宴。他带着长子涂胜华早早到场,挑了最不起眼的角落。“爸,罗部长敬你酒,说自己是小弟。”儿子轻声询问,他摆摆手,“娃,看热闹就行,我不过是个木匠。”那晚他喝得脸红,只嘀咕一句:“电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能救命。”

岁月终将年轮留在额角。1984年12月,81岁的涂作潮静静离去,桌上仍堆着未完成的无线电线路图。朋友整理遗物时,翻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只写了八个字:“莫负光阴,好好锉刀。”这句话朴素得很,却像零点时分的电波,穿透无边长夜,提醒后来人:在暗处打磨,在接通之前,从不放弃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