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在菜市场买菜时突然就栽倒在地上，送到医院人已经不动了，医生说活下来的机会不到十分之一，就算能活多半也是瘫在床上，丈夫在走廊蹲了一整夜，第二天签了字把她接回家，邻居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太狠心，也有人说他实在没办法。

他们家确实没多少积蓄，妻子在超市做收银工作，每月挣三千元，丈夫干着临时木工活，工资已经被拖欠了三个月，手术需要先交五万押金，后续还有不少医疗开销，他四处找人借钱，亲戚朋友帮忙凑了两万多，包工头的电话却一直打不通，两个孩子的学费都快凑不齐了，不是不愿意救人，是仔细盘算下来，实在承担不起这笔费用，也撑不下去这么重的负担。

他没把妻子送到殡仪馆，而是让她躺在床上，每天为她擦洗身体、翻动身子、按摩四肢，医生嘱咐的那些基本护理事项，他一条条记下来照着做，女儿整天哭着喊妈妈，他就轻声告诉孩子说妈妈只是累了，外人看着觉得他在尽责任，其实没人知道这些动作是在帮助维持血液循环、刺激神经功能，延缓脑组织坏死的进程，医学上确实有这种说法，但很少有人真的去留意。

第三天傍晚，她忽然睁开眼睛，开口第一句话没有喊疼，也没有要水喝，直接说道：“我知道你没钱”，这句话听着简单，其实挺让人心里发毛的，她在昏迷的时候耳朵一直在听，脑子一直在记，感情也一直没断掉，她说这话不是在抱怨，是在替他做解释，她明白丈夫为什么签那个字，也懂得他为什么没有放手。

这件事传开以后，大家开始琢磨起来，不是怪这个人冷漠无情，而是想不通一个普通人家遇到大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医保报销不了多少钱，大病救助审批又慢，普通人哪里买得起商业保险，山东河南去年也出过差不多的事，可大家都只盯着道德问题看，没人问制度到底缺了什么，一位父亲为了不拖累子女选择放弃治疗，这要怪他本人，还是要怪这个体系呢。

现在她醒过来了，恢复得虽然慢，但确实在好转，淤血也吸收了一点，手脚可以稍微动一动，丈夫不再出去接活，天天守在她身边，孩子放学回到家，就帮着做饭洗碗，邻居悄悄送来米和菜，没有人再说“放弃”这两个字，医生说这是奇迹，可我觉得不是，是那些一天又一天的翻身、擦洗身体、轻轻安慰的声音，一点一点把人拉回来的，爱不一定能治病，但它能让病不那么快把人带走。

她醒来的那一天，丈夫坐在床边没有哭，他说要是早知道她能听见声音，就该多对她说几次“我在”，这话听起来有点傻，但我相信他，有些事机器测不出来，药也治不了，只能靠人一天天熬过去、守在那里、不停说话，她记得那句“没钱”的话，他也记得她睁眼时的那道光，日子还在继续，账还没还完，但他们俩没有分开，这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