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喝水吗?”

女孩把半瓶矿泉水捧在手心,声音压得很低。

对面的男人手腕上拴着镣铐,一端锁在座椅扶手上,嘴唇干得起皮。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像是没听见。

旁边那个押解他的年轻警员皱了皱眉:“姑娘,他是犯人,你别搭理。”

女孩摇摇头:“我不怕,就一口水。”

另一个警员看了看那男人干裂的嘴:“让他抿两口吧,反正也跑不了。”说完,又对男人喝道,“顾行舟,别乱想,老老实实喝,别看人家姑娘。”

男人这才偏过头,视线从女孩的脸,滑到她怀里的登山包上,又落回那半瓶水上。

“给。”女孩把水递过去,“我喝过,你要是嫌……”

“……不嫌。”顾行舟喉结动了动,侧着身,把嘴凑到瓶口,只抿了一小口,像是怕多喝一点就欠了什么似的。

车厢晃了晃,广播里响起到站提示。两个警员站起来,催他起身:“走了。”

他们押着人往车门口挪,路过女孩座位时,顾行舟忽然微微一偏头,额角轻轻撞在她脚边的登山包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哎,小心点!”警员以为他脚下没站稳,随手拽了一把。

没人再多想什么。

女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包,又抬头去看那道被人群淹没的背影,只觉得那一下碰撞,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2008年的冬天,广州的天一直是灰的。

腊月二十,火车站广场潮气很重,风一吹就往衣袖里钻。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广播一遍遍喊着列车晚点、开始检票的通知,声音在顶棚下打圈。

苏晚青站在角落里,包里那几捆钱,用报纸包了三层,又套了塑料袋,是她在东莞电子厂干了三年攒下来的工资,再加上左邻右舍借来的,每一张都要拿回去给父亲交心脏手术押金。

广播里终于叫到那趟回省城的K字头列车,候车厅里响起一阵骚动,人群朝检票口挤去。拖箱子的,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喊声都往一个方向堆。苏晚青紧紧抱着登山包,跟在队伍里,生怕被人撞开。

上了站台,绿色车皮一节连着一节,她按着车票上的号码钻进第五节车厢,硬座几乎坐满了人,靠窗的位置早就有人。

中间那排还空着一个座位,对面坐着一个戴棉线帽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脚边堆着两袋年货。

中年男人看见她挤过来,往里挪了一下,低声说:你坐这儿,把包放行李架上去,省得抱着累。

苏晚青摇摇头,两只手臂扣住包带,说:不用了,我抱着就行。

行李架太高,她不敢把钱离开自己手。列车启动,车厢微微一震,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汽笛声压过广播。有人抱怨太挤,很快又被笑声盖过去。暖风开了不久,玻璃上泛起一层雾气,泡面味、咸菜味混在一起,空气越来越闷

她嗓子发干,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小口,又赶紧拧上。瓶子里还剩大半,她舍不得再喝,只是握在手心里。

就在这时,车厢尽头响起一串沉闷的金属声。

不是行李砸地的声音,而是铁链在地板上拖过去,“哐啷、哐啷”,一声接一声。靠过道坐着的乘客条件反射地往里缩,刚才还热闹的说笑一下子低了下去,只剩下那串铁链声一点点往这边移。

苏晚青抬头看去,只见两个身着深色制服的年轻男人从车厢那头走来,腰间挂着皮带和证件,神情紧绷。在他们中间,是一个被夹着往前带的人。

那人穿着蓝白条纹的棉袄,衣服有点旧,头发剪得很短,脸瘦得棱角分明。双手被银色手铐锁在一起,一端连着铁链,脚上同样戴着脚镣,每迈一步,铁链就磕在地板上,发出清楚的响声。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又马上止住,把视线转向窗外。

两名押解的警员走到苏晚青这一排,在她对面那张空位前停下,把那男人按在那里坐好,又利落地把手铐另一端扣在椅子扶手上,检查了一遍锁扣。

其中一个警员抬眼看了看周围,语气平静却压着劲儿,说:大家都坐好,他戴着铐子,不会出事。

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厂房、荒地、菜地一层一层往后推。车厢里的暖风吹得人发困,却没人敢真正放松,离那男人近的几个乘客姿势都绷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苏晚青再次拧开水瓶,抿了一小口。瓶口刚离开嘴角,她余光瞥见对面那男人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他依旧低着头,嘴唇干得起皮,裂口处有细小的血痕。那一下吞咽很轻,却让她的注意力一下全落在他脸上。

旁边的警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小姑娘,别老盯着看,他是犯人。

苏晚青立刻低下头,手心里那瓶水却越发发凉。她知道他是犯人,知道押解上车的不会是什么小事,可刚才那一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她握着瓶子的手指收紧,心里反复打转:要不要递过去,让他喝一口?会不会惹麻烦?可看着那双干裂的嘴,她又觉得有些不忍。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偏头看向身旁的警员,声音压得很低:警官,他……能不能喝一点水?就两口。

警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开口,压低声音回道:姑娘,他犯的事不轻,你别心软。

苏晚青握紧水瓶,还是咬了咬牙,说:水是我喝剩下的,他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觉得,他嗓子可能太干了。

靠窗的那名警员看了看那男人干裂的嘴,叹了一口气,说:行了,你别离太近,举着瓶子,让他抿两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晚青点点头,拧开瓶盖,把那半瓶水递过去,声音发紧:你……要不要喝一点?

那男人终于抬起视线,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腿上的登山包,最后停在那瓶水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不嫌的话,借我两口。

她把瓶口凑到他嘴边。男人被铐着,只能略微侧身,嘴唇轻轻碰到瓶口,先抿了一小口,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随后很快偏开头,说:好了,够了。

苏晚青把瓶子收回来,心跳得有些快,

此刻,他们并不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趟春运回乡的路,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02

列车一路往北,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

泡面味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汗味和烟味,暖风口还在呼呼往外吹。

喝完那两口水后,顾行舟又低下了头,像刚才那短暂的抬眼只是一个插曲。旁边的押解警员抬腕看了看表,对同伴说了句:“快到前面那个大站了,一会儿得下去交接材料。”

靠窗那名警员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靠得近的人隐约看见纸面上的几个字——“抢劫致人死亡”。

过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抱着行李往前挤。苏晚青把登山包往腿中间挪了挪,留出一点空间,又尽量把身体往靠背上贴。

两名警员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站起来,对苏晚青说:“姑娘,我去餐车买点盒饭,你帮忙看一眼,他有啥动静就喊一声。”

苏晚青愣了一下,说:“我就坐这儿,他如果……我喊你们。”

另一名警员拍了拍顾行舟的肩膀,语气不重,却透着警告:“老实坐着,别惦记那些有的没的。”

顾行舟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两名警员顺着过道往前走,很快被人群吞没,只留下被铐在座位上的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一排的正中间。

周围的乘客更不敢靠近了。站在过道小伙子挪到后面,抱孩子的中年男人干脆起身,苏晚青成了离顾行舟最近的人,中间只隔着窄窄一条过道。

几分钟里,谁也没说话。车轮碾在铁轨上,节奏均匀,偶尔有推着小车卖饮料的小贩经过,也只是远远绕开。

苏晚青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你……还渴吗?”

顾行舟抬眼看了她一瞬,又垂下去,说:“刚才那两口,够了。”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又握紧登山包的包带。对面这条窄窄的过道,两个人都刻意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传来有人争吵的声音,一会儿就被压了下去。紧接着,两个警员端着盒饭挤了回来,塑料盒子里冒着热气。

靠窗那名警员把盒饭递给顾行舟,说:“张嘴,自己拿不稳,我喂你。”

顾行舟偏头看了苏晚青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低声说:“我自己能夹。”

另一名警员哼了一声:“你还想拿筷子?一会儿真出了事,谁担得起责任?”

顾行舟下意识往前凑了一点,刚咬上一口,旁边的警员又开口,像是随意闲聊,声音却刻意压低:“一会儿到了站,省里那边的人要上来核对,材料你再看一遍,别弄错了。”

靠窗的警员嗯了一声,叹气道:“顾行舟,案发前在工地打零工,为了给他妈治病,去抢便利店……刀子捅得太深,人没救回来。”

另一人接话:“要是真只是抢钱,可能还是另一种判法。偏他脑子一热,手没收住。”

前一刻还只是“犯人”的样子,此刻在她脑子里,突然被这些碎片拼出一个完整而沉重的故事。

对面的人,几小时前还在工地扛水泥,现在被铐在硬座上,往一个只有终点没有回程的地方送。

她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到顾行舟脸上。

刚刚那几口饭,他咬得很慢,每咀嚼一下,太阳穴那一块就轻轻鼓一下,他手腕的青筋明显绷紧了一瞬,筷子在空中停了停,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苏晚青心里一紧,指尖悄悄收拢。她忽然想到自己包里的钱——同样是为看病,同样是为了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她省吃俭用三年,又四处求人借;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那条路,她不敢想。

不知从哪一站起,广播里开始提醒即将到达“XX枢纽站”,车厢里的气氛又变得躁动起来。有人收起牌局,有人把行李拎到过道,准备提前站好位置。

靠窗的警员看了看表,说:“快到了,准备一下。”

他让顾行舟把手往前伸,检查了一遍手铐的锁扣,又弯腰看了看脚镣,确认没有松动,才直起身,对同伴说:“一会儿先让乘客下,我们在车门口等省局的人上来交接。”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密,站台上的灯光在玻璃上连成一片。广播提醒旅客整理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晚青也低头收拾脚边的塑料袋,把水瓶塞回去,把登山包放平,肩带搭好。她想先让对面这一排的人都走了,再慢慢起身。

列车一声长鸣,终于停稳。

座位两侧的乘客纷纷起身往过道挤。两个警员一左一右站起身,先把顾行舟拉起来,让他在座位边直直站好,其中一个低声吩咐:“一会儿跟着走,不许乱看乱说。”

顾行舟点头,两名警员一前一后护着顾行舟往过道里挤。过道很窄,他们刚好从苏晚青座位旁边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刻,顾行舟的肩被人群挤了一下,身体微微歪了一点,他似乎顺势低头,额角轻轻撞在苏晚青脚边的登山包上,发出一声极细的闷响。

押在前面的警员只以为车厢太挤,回头拉了他一把,说:“别乱晃。”

苏晚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包身被撞得往下压了一寸,又慢慢回弹。那一下很轻,轻到可以当成意外,可她还是下意识把登山包抱紧了些。

顾行舟没有再看她,镣铐在他的手腕上晃了一下,很快就被人流裹着,朝车门方向挪去。铁链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一点点远了。

站台上的冷风顺着车门口灌进来,带着外头难以形容的汽油味和潮气。苏晚青抱着包,坐在原位没动,心里却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忽然变得更沉。

她只是觉得,刚才那一下撞在包上的力度,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像刻意,又像巧合。可还没等她多想,前排乘客催促她让一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挡在她面前的那背影,早已消失在拥挤的车门口。

03

傍晚时分,列车抵达地级市终点站,站台上风比广州更冷。出站口人头攒动,出租车司机举着牌子吆喝,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进站。

苏晚青没有回家,先挤上去往市人民医院的公交——她心里很清楚,手里的钱一天不交到医院,这趟回家就算没真正开始。

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灯火通明,她先去心外科医生办公室报了名字,又被指到住院收费处。窗口里那位戴眼镜的护士翻了翻电脑,说了一句:“心外科一床是吧?住院押金先交一万,不够后面再补。”

苏晚青把预先准备好的一沓钱递进去,护士清点完,开出一张盖了鲜红公章的收据,又把住院证从窗口递出来:“明天早点把人送来,今天就先占床了,别误了手术时间。”

她应了一声,把收据和住院证夹在一起,紧绷了一路的心才松了半寸——至少,父亲的手术有了一个起点。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透,风从高楼间灌下来,又看了一眼时间,朝长途汽车站快步走去。

去县城的长途车是旧车,车厢里装了个小电视,车开出城没多久,小电视里插播一条当地新闻,音量开得很响,几乎盖过了发动机的嗡鸣。

“今日下午,一名因持刀抢劫致人死亡、被判处死刑的男子顾行舟,在武警押解下由广州押往省城复核执行。”

画面一闪而过,是火车站的站台和一行匆忙的背影。电视里的女主播接着说:“有旅客反映,同车厢有人财物丢失,铁路警方已介入调查。”

车厢里立刻有人接话:“哎哟,那趟车我听说了,就是春运那几趟,挤都挤死。”

“押着杀人犯,还丢东西,这年头坐车也不消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笑,说怕是“晦气沾上了”,有人半真半假地感叹“离这种人还是远点好”。

坐在靠后排的苏晚青,把登山包往怀里收了收。电视里念出的那个名字,和下午车厢里轻飘飘的自我介绍重叠在一起,声音仿佛在耳边重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拉链紧紧合着,布料被她攥出一圈折痕。

长途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去。到了汽车站,她又抱着包转乘去镇上的小巴。夜更深了,车上多的是同镇的乡亲,提着年货,聊着过年的事。

有人提起刚才新闻,说听见“顾行舟”这三个字,摆手说:“反正不关咱的事,年关将近,别老说这晦气的。”

又有人笑着顺嘴一提:“听说那趟车上还有人丢了包,里头有现金呢。”

旁边的人立刻接:“谁叫他自己不看紧?春节前后,贼多得很。”

小巴在村口停下时,已近晚上十点。

远处的田地一片漆黑,村子入口的小卖部门口却亮着一盏白灯,几个人蹲在门口抽烟,旁边板凳上散着瓜子壳。看到有人下车,一个大嗓门先喊了一句:“回来了呀?从城里赶回来不容易吧?”

有人一边说,一边朝苏晚青怀里的登山包瞄了一眼,半开玩笑地问:“晚青,你不也是坐K字头那趟?包给人摸没?”

苏晚青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包一直在我手上。”

话说得轻描淡写,她脚步却无形中快了几分,绕过人群,朝村子里走去。夜路安静,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子还亮着灯。

她家的院门没有上闩,昏黄的光晕落在台阶上。许桂枝披着外套坐在门槛边,听见脚步声,赶紧起身迎上来,一边伸手去接登山包,一边开口:“回来了?路上顺不顺?钱交上没?”

苏晚青把包往肩上一挎,站稳了才说:“交上了,大夫说明天一早就能办住院。”

许桂枝明显松了口气,又追问了一句:“收据呢?别弄丢了。”

苏晚青拉开外套拉链,从里面衣兜里摸出用信封装好的单子递过去:“都在这儿,你拿着。”

许桂枝接过,走到屋里在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了医院公章和金额,这才把信封小心放到柜子上一角。等这些都折腾完,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打量女儿一眼。

“对了,村口那几个人刚才在那儿嚷嚷,说你坐的那趟车,押了个杀人犯。”

“他们还说,车上有人丢了东西,铁路警察都去了。你,到底坐没坐那趟?”

苏晚青低头脱鞋,声音压得很平:“票是那趟,车上人多,乱糟糟的,我也没看清。”

许桂枝没被糊弄过去,声音压低却更急:“人多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车厢里是不是押了个人?手上脚上戴着铁链的那种?”

苏晚青沉了几秒,还是点了一下头:“在我那节车厢。”

许桂枝的脸色一下沉下来,又问:“离你远不远?”

“一开始隔了几排,后来……坐到我对面去了。”

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挂钟“哒哒”走针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楚。

许桂枝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发抖:“那他,看你没有?跟你说话没有?”

苏晚青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是借了点水喝。”

许桂枝呼吸一滞,似乎一下子被这句话捏住了喉咙,紧接着追问:“那……他碰你没有?”

苏晚青摇头:“没碰我。”

许桂枝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她肩上的登山包上,一字一顿地问:“那,他,碰没碰这个包?”

屋里的灯光有些刺眼,苏晚青下意识把包往身后一背,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下车挤的时候,他……好像撞了一下。”

许桂枝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伸手把登山包一把拽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把包放桌上,先别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把门顺手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堂屋里只剩下一盏灯,光圈正对着那只旧登山包。苏晚青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熟悉的布包,忽然觉得,它比从火车上拎下来的时候,要沉得多。

04

许桂枝看了好一会儿,才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压低声音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苏晚青抬眼,看见她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村口小卖部那几个说的事,其实也没说全。”许桂枝盯着桌上的包,慢慢往下说,“电视上不是播了吗,说是旅客丢东西?有人说,根本不是旅客,是那个犯人自己丢了东西,铁路那边怕惹麻烦,就给改成了旅客。”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苏晚青指尖有些发麻,下意识想去把登山包拉回来,却被许桂枝抢先一步按住。

“先别动。”许桂枝声音发硬,“今天这个包,得翻个底朝天,我才睡得着。”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捏拉链。拉链齿在她指尖下一格一格划过去,声音细而长,把屋里那点儿静气都绷到了极致。

登山包慢慢敞开,熟悉的布味和一点塑料味混在一起冒出来。最上面压着的是换洗衣服,卷成一团,颜色她一眼就认得。

“这些是你自己的。”许桂枝说了一句,还是伸手一点点拿出来,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衣服下面,是一个塞得鼓鼓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在城里买的药和几件小东西,还有医院缴费的收据。那只信封被她上午亲眼放进去,现在完好无损地躺在那儿。

“收据在呢。”苏晚青低声说,“钱也交上了,真的没少。”

许桂枝“嗯”了一声,又把那袋药放到更里侧,目光仍死死盯着包底。

她把剩下几件零碎——毛巾、牙杯、空水瓶——一件一件掏出来,桌上很快散了一圈生活杂物,看上去全是她们自己该有的东西。

登山包里渐渐露出底布,褪色的蓝灰色布料被磨得发亮,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许桂枝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看着没什么……”她嘴里嘀咕着,伸手要去合拉链,“也许真没往你这儿弄东西。”

就在她手指扣上拉链头的一瞬间,苏晚青忽然说:“等一下。”

她不知道哪来的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把包口重新扒开,把手掌整个探进去,顺着底布一点点摸过去。

前半截都是软塌塌的布和线头,直到手指伸到最里面的夹缝处,她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角。

那不是布,也不是纸,而是带着点边角的质感,硌得她指尖一麻。

“这儿有东西。”苏晚青声音不自觉地发轻,“我出门时没塞过这种东西。”

许桂枝脸上的血色“嗖”地一下退掉了:“翻出来,看清楚。”

苏晚青直接把登山包整个扣过来,握住底布的两边,深吸一口气,朝桌面猛地一抖。

“啪”的一声,一只薄薄的信封和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从包里掉出来,齐齐砸在桌子上。

那沓钱稍微散开了一点,露出边缘整齐的红色图案,全是百元大钞,新得发硬,灯光一照几乎晃眼。

许桂枝愣了两秒,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去按那摞钱,像是怕它们会突然再次消失。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这是哪儿来的钱?”

苏晚青也怔在原地,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我……我不知道。”

她抿着嘴,又看了一眼那摞钱。粗略扫一眼,至少有五十张,整整齐齐,橡皮筋勒出一道深痕。在她们这个小县城,这么一摞,就相当于她在电子厂干两三年的工资。

许桂枝指尖微微发抖,死死摁住那沓钱,像是再不抓紧,它就变成烧纸一样飘走。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她盯着女儿,眼神里写着不敢置信,“你什么时候,把这么多钱装进来的?”

苏晚青摇头,嗓子干得发疼:“我上车前,包里只有手术押金和那点生活费。进站前还专门在旅馆里全部翻过一遍,没这些。”

她说完,视线下意识落到那只薄薄的信封上。信封被摔得有点歪,边角微微翘起来,看上去沉甸甸的,却不像装的是普通家信。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捏起信封,指腹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张纸,而是整整一叠。信封的封口已经被人事先粘好,留下一道明显的胶痕。

许桂枝盯着她的动作,声音发紧:“你先看里面写的什么,再说。”

苏晚青把信封翻到背面,手指在封口停顿了几秒,还是慢慢撕开。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堂屋里划了一道口子。

里面不是预想中的一张信纸,而是一整叠A4纸大小的文件,被对折了一下塞进去。她把整叠纸抽出来,最上面那一页的抬头就映进了眼帘——印刷体的大字,下面是一个鲜红的圆章。

她先愣了一下,随即看见右上角那一栏“姓名”后面的三个字。

那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和她身份证上的笔迹一模一样——“苏晚青”。

她手一抖,整叠纸差点滑落。

喉咙发干,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许桂枝脸上一下没了颜色,往前迈了一步:“什么你的名字?让妈看看。”

苏晚青没有把整叠纸递过去,只是把第一页往下压了压,自己继续往后看。第二行、第三行,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夹杂着日期、编号,还有几个她只在新闻播报里听过的词。

她的呼吸开始乱了,胸口一下一下起伏,额头渗出细汗。

翻到中间一页时,视线突然停在某一行具体日期和数字上。那一行旁边写着一串金额,正好是桌上那沓钱的数目,再往前一点,是今天的日期。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一滑,整叠文件差点从指间脱落:“这……怎么会……”

她嘴唇哆嗦,却组不完整一句话。

再往后,是几张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发软,应该是被人多次拿在手里。某一页的下方,有个签名处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飘着几个不太工整的字。

那签名她一眼就认出来——顾行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几个字写得很急,笔锋有些抖,墨水却重重地压在纸上,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纸张在她指间轻轻颤抖,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下面压着一张单独的纸,上面只写了短短几行字,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眼神一点点从纸上挪开,慢慢抬头。

许桂枝一直站在一旁,心急得不行,见她半天不出声,忍不住追问:“怎么了?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苏晚青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只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这……这不可能……”

许桂枝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几乎是从她手里扯过那叠纸,低头扫了一眼。她先看见抬头和盖章,再看见女儿的名字,最后,视线落在顾行舟的签名上。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手指紧紧捏着纸张,指节发白。良久,她才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女儿脸上,一字一顿地问:“他,他……就是为了这个,才靠近你?”

05

许桂枝那句话落下,堂屋里像是一下空了。

苏晚青张着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刚才翻出来的那些文件,她只看了名字和几个刺眼的数字,脑子里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往深里想。

许桂枝把那摞纸重新摊在桌上,粗略往下翻了几页,再翻回去,手指在几处盖章的地方停了停。她读书不多,看不太懂那些条款,只能勉强认出一些关键词。

她抬头问:
“你刚才看清楚没?这到底是什么?银行的,还是法院的?”

苏晚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乱意,又把那叠纸拉过来,挑着字一句一句往下看。这次她看得比刚才慢,几乎每一个词都要在脑子里停一下。

第一页是抬头和身份信息,确认受益人是她。第二页、第三页开始,提到一笔“人身损害赔偿款”和“专项救助金”,来源单位写得很官方,看上去不像是私人交接。

有一行文字,提到“经本人顾行舟书面同意,将上述款项由其直系亲属使用,用于重大疾病治疗之医疗支出”。后面括号里标了两个名字,一个是顾行舟母亲,一个,就是苏晚青。

她眼睛一顿,回头再看那行括号里的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许桂枝看她半天不出声,急得往前凑了凑:
“怎么又不说话了?你把上面写的念一念。”

苏晚青只好按着那一段,慢慢念出来:
“……顾行舟自愿放弃对该笔款项的处置权,由其母亲×××及指定代办人苏晚青共同监督使用,专项用于重大疾病手术及后续康复,不得挪作他用……”

念到“母亲”两个字时,她喉咙明显一紧,声音小了半格。

许桂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这钱,本来是给他妈看病的?”

苏晚青点点头,又把后面的几页翻了翻。中间夹着一张手写的说明,纸张是普通信纸,上面的字不是打印出来的,而是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很用力。

顶部写着日期,正是她坐火车回来的那一天,下面第一行,是几个字:
“托付说明”。

她心里一沉,往下看。

“我顾行舟,因犯罪被判死刑,无法亲自照料高龄病母。经与办案机关、村委协调,以上赔偿款、救助金等共计五万元,全部由我母亲×××用于心脏手术和后续康复。”

下一行,笔迹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写的人停了很久才接着往下写:

“本应由亲属代办,无奈家中无人识字办事。经押解民警见证,本人自愿指定同车旅客苏晚青为临时代办人,将相关款项和文件交由其保管,代为转交我母亲,不给她添更多麻烦。”

最后几行字被写得很密:

“如苏晚青不同意,也可将钱款交回公安机关,由他们想办法。无论如何,望看到此信者,去我家一趟,告诉她,不用再想办法给我花钱治病。”

落款是“顾行舟”,旁边压着一个按得有些歪的红指印。

苏晚青念到这里,嗓子发紧,后面的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许桂枝听完,整个人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喃喃道:
“他……他是真打算让你把钱送去给他妈做手术?”

苏晚青把那张信纸放回桌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看字面意思是这样。”她勉强平静了一下语气,“赔偿款和救助金,本来应该是给他妈看病的,现在名义上划到我这儿,让我转给人家。”

许桂枝立刻摇头:
“不对,他要是真就为了给他妈治病,找谁不能找,非得找你?那么多押解的警察,他不能托人家吗?偏偏托一个火车上见一面的生人?”

她越说越急,声音压低却绷紧:
“而且这些纸上写得好听,说是赔偿款、救助金,谁知道中间有没有他自己弄来的脏钱?万一警察哪天上门,说这钱有问题,你怎么说?”

苏晚青咬了咬嘴唇,没有立刻回嘴。她知道母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这五万块,一旦碰了,就等于把自己拖进一个谁都说不清的局里。

可她脑子里,还有另一个画面一直挥之不去——火车上,那个人接过水瓶时很轻的一句“谢谢”,还有他听到自己要给父亲交押金时,那一瞬间明显的愣神。

她深吸一口气,说:
“你听我把后面几行念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行,那里还有一句补充说明,是另一种笔迹,看上去更工整一些,应该是押解民警写的:

“以上内容为顾行舟本人口述,由本人民警代笔记录,经向其宣读确认无误后,由其签名及按印。此款项源自地方司法救助及社会捐助,并已与受害人亲属达成调解,不涉及违法所得。”

下面署着两个警号名,还有一个派出所的公章。

许桂枝盯着那一排公章看了很久,脸色还是很难看:
“就算这样,这也不是小事。你看,是不是能把钱送回去,交给派出所,让他们处理?咱不掺和。”

苏晚青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他在信里写了地址,说如果有好心人愿意走一趟,就把钱和这些纸,送到他家,交给他妈。要是没人愿意,就送回公安机关。”

她顿了顿,眼睛有些发红:
“我总觉得,他托付的时候,心里是想着第一种。”

许桂枝立刻截住她的话头:
“你可别冲动!你还记不记得,你出门是为了谁?你爸还在家等着做手术呢!”

她站到登山包旁边,伸手按住那沓钱,声音一字一顿:
“你爸的手术费我们都还没凑齐,你现在看见五万块,就想着替别人跑;要是差这点钱,你爸的刀就上不了,你回头会不会后悔?”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苏晚青心里。

她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哪怕只用那沓钱里的一部分,把父亲的手术先做了,再想办法慢慢还。可刚才看到“赔偿”“救助”“顾行舟母亲”这些字,她又觉得,自己若真这么做,大概一辈子也睡不安稳。

她抬起头,试探着问:
“你说……能不能先把情况问清楚?比如,明天去县里法院或者派出所,问问这笔钱是不是真的没问题,再决定要不要去他家。”

许桂枝狠狠摇头:
“你要是现在去问,人家第一句就会问——这钱怎么会在你手里?你怎么解释?说你跟死刑犯在火车上聊了几句,他就把钱塞你包里了?”

她越说越急,最后干脆拍了一下桌子:
“你信不信,话还没说完,人家就把你当同伙喊去做笔录了?”

苏晚青被她噎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两个人就那样僵在桌子两头,桌面上,一摞崭新的百元大钞,一叠写着正式抬头和盖章的纸,还有那张带着歪斜签名的托付信,像一堆摆不平的证据,把堂屋的空气压得更低。

许桂枝最后还是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冷了很多:
“不管他当初打算怎样,这钱现在在咱家,就是个祸。你给我记住,你欠他的,也就一瓶水。你要真心软,哪天手头宽裕了,再给人家上个坟、烧点纸,那是你的事。但今晚,这些东西不能再露在明面上。”

她说着,把那摞钱重新捆紧,和那叠文件一起,推到苏晚青面前。

“先收好,别乱动,等你爸的手术定下来,我们再想下一步。现在,谁问起,都当不知道。”

苏晚青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现实的选择,可另外一个声音在心里轻轻响着——

顾行舟当时,把头轻轻撞在登山包上的那一下,究竟是巧合,还是早就算准了她会把包看得比命还紧?

这一夜,她注定很难睡着。

06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许桂枝就把收拾好的包拎在门口催:
“走吧,先去把你爸办住院,别耽误了。”

那摞钱和那叠文件,被她塞进了卧室老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床旧棉被下面。柜门“咔嗒”一声锁上,钥匙搁在她枕头底下。谁也没再提起。

县医院的楼道一如既往地嘈杂。推床从她们身边推过,输液架在灯光下晃晃悠悠。苏晚青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收费单上的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他们自己凑来的钱,加上昨晚大姑、舅舅临时送来的几千块,勉强够第一期押金。

**“先交这些。”**她对窗口里的人说,声音发涩。

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被换上了病号服,瘦得胳膊上全是青筋。看见她进门,他挤出一点笑:
“押金交上了?医生怎么说?”

“交上了,说先做术前检查。”苏晚青把收据塞到枕头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排队的人多,估计得等等。”

父亲点点头,又悄悄打量她一眼:
“你眼圈怎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她“嗯”了一声,正要含糊过去,许桂枝抢在前头插话:
“谁睡得着?家里这点钱,你爸这边先顶上,后面还不知道要多少。她一个人在外头打工三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又都是借的。”

苏晚青听着,心里一阵发紧。她知道母亲这话不只是说给父亲听,也是刻意敲给自己听——那沓钱,此刻像一个被塞进柜门的影子,隔着墙壁也压在她心口。

当天傍晚,病房的小电视开着,正播地方新闻。画面一闪而过,出现省高院的大门,下面滚动字幕掠出一句:

“本台讯,昨日,省高院依法对故意杀人、抢劫等重大刑事案件被告人执行死刑,其中包括××市顾行舟案……”

电视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一钻进耳朵,苏晚青整个人微微一僵。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屏幕上那道转瞬即逝的字幕。

许桂枝也听见了,手里剥橘子的动作停在半空。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橘瓣递到病床边,假装没看见女儿脸上的变化。

父亲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见两人脸色不太好,笑着打趣:
“电视上说啥呢?又是哪个贪官完蛋了?”

没人接他的话。

那晚,苏晚青在病房陪床,半夜醒来时,走廊灯光昏黄,一床床病人都陷在浅浅的呼吸声里。她靠在走廊窗边,看着外头黑得发亮的天,脑子里一直回放那句干巴巴的新闻:依法执行死刑。

“这下,他连名字,都只能出现在电视上的两行字里了。”

她忽然觉得,那半瓶水、那一下撞在包上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更沉。

时间往后推了一个多月。

父亲的手术总算排上了号,中间又经历了几次补交费用、做检查、签同意书。许桂枝几乎是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一圈,也没再提柜子里的那沓钱。

术后那几天,大家都绷着一根弦。等到医生说“目前挺过来了,后面看恢复”,许桂枝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整个人一下泄了气,眼泪才掉下来。

“总算没白折腾。”她抹了把脸,嘴上还不忘念叨,“以后你爸这把老骨头能活几年,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父亲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好一些,半个月后,已经能扶着床沿慢慢挪步。出院那天,太阳难得好,病区窗台上的花晒得直打蔫。

回家的路上,车里晃晃悠悠,父亲靠在座椅上,打量着女儿:
“你妈说,你在火车上遇见了个戴铐子的?还跟你说话?”

苏晚青一愣,没想到母亲会跟他提这些。

**“就……同一节车厢。”**她只说了最简单的一句。

父亲笑了一声,却没有像母亲那样紧张:
“你妈胆子小,看见新闻就往自己身上套。你啊,该帮人的时候帮一把就行,别把别人欠你的,变成你自己一辈子的心病。”

说完,他又缓缓补了一句: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该还的情,要找对人还。钱这种东西,落不到该落的地方,比烂在地里还糟。”

苏晚青低头“嗯”了一声。她知道父亲这一番话听着随意,却像是隔着什么,点到了那一沓钱上。

父亲出院后,家里总算恢复了些烟火气。白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咳嗽声小了不少。

只是,卧室里那只旧衣柜,成了全家都刻意绕开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许桂枝端着一盆衣服从院里进来,看见苏晚青坐在灯下,正把那叠文件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

她把脸一沉,把衣盆搁到一边:
“你又看这些干什么?看了能变少还是变多?”

苏晚青抬头,眼睛里是几夜没睡好的红血丝:
“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五万到底怎么来的,每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我心里才踏实。”

许桂枝哼了一声,却没再阻止,只是坐到一旁,拿毛巾慢慢擦着手。

“你爸这段时间稍微缓过来一点了,你要真打算拿这些钱做什么事,现在就得想好。再拖下去,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人上门。”

苏晚青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看。

“妈,我想去一趟。”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去信上写的那个村,把钱和这些东西送过去。”

许桂枝立刻抬眼:
“你疯了?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找一个死刑犯的家属?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苏晚青抿着嘴,没有退。
“我不去,把钱往公安局一交,手续上也说得过去。可你想想,他最后写那几行字的时候,心里是盼着哪一种?”

她顿了顿,又道:
“他要是不记得我,还会特意在抬头上写我的名字?我帮过他的,就一瓶水,他托我,也就一趟路。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

许桂枝本来还要反驳,却被门口传来的咳嗽声打断。

父亲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还带着病后特有的苍白,眼神却比住院时清亮多了。

“让她去吧。”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向他。

父亲慢慢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叠纸和那沓钱上。

“我已经从鬼门关捞回来一把,这辈子不用再跟老天爷讨什么了。”他看向许桂枝,“你老是怕这钱惹祸,可你心里也知道,真惹祸,不在钱上,在咱们自己心上。”

许桂枝皱着眉,还是不放心:
“你知道什么?你病成那样的时候,这钱要是拿出来,咱不用到处求人。”

父亲没跟她争,只是冲苏晚青摆了摆手:
“你记住,出去一趟,别惹麻烦。把该交的东西交到人家手上,立字据也好,录视频也好,总之说清楚——你身上一分钱不留。这样才算干净。”

他说完,笑了一下:
“你欠人家的,是一趟路,不是五万块。”

许桂枝看着一大一小两张脸,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我跟你一起去,总行了吧?免得你一个人,出了事我都不知道。”

苏晚青点头。她知道,这已经是母亲能退到的极限。

几天后,清晨。

县里的长途车站,人不多。她们坐上去往清水县的班车,路边的田地一片一片往后退,冬天的土壤被风吹成干裂的块状。

下了县城,又换了镇上的中巴,最后只剩一趟进山的小面包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打哈欠,手肘搁在方向盘上,扯着嗓子喊:
“柳树村的,待会儿下了车自己往里头走,车开不进去。”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一条碎石路口,牌子上写着“柳树村”三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半。

往里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才看见几户低矮的砖房,炊烟稀稀拉拉从屋顶冒出来。狗叫声在空地上回响。

苏晚青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对照着一家一家的门牌看。好不容易在一间偏在村尾的小屋前停住脚步——土墙有些斑驳,门口堆着几捆干柴。门半掩着,屋里隐约传出咳嗽声。

她抬手敲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谁啊?”

“大娘,我们……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顾行舟的家?”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听见“顾行舟”三个字时,她明显一震,眼神里闪过戒备:
“你们是……哪儿来的?”

苏晚青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我是从省城那趟火车上来的旅客,之前跟他同过一节车厢。他托人写了一封信,叫我们把东西送来给您。”

老太太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许桂枝见她站不稳,赶紧扶了一把:
“大娘,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屋里很冷,炕上只铺着一床旧被子。墙角有个小炉子,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老太太在炕沿坐下,眼睛死死盯着苏晚青手里的包。

苏晚青把那只登山包放到炕前的小桌上,拉开拉链,先把那叠文件拿出来,又把捆着的那沓钱放到一旁。

“这些钱,还有这些纸,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她一字一句地说,“里面写得很清楚,是给您看病用的。”

老太太的目光先落在那摞钱上,眼神一下失了焦,随后又移到那叠纸上。

“给……给我看病?”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哆嗦,“都是他……弄来的?”

苏晚青没隐瞒,把在火车上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半瓶水,那几句寥寥的对话,还有那一下撞在登山包上的动作。

老太太听着,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脸。肩膀在一下一下抖。

“我说他怎么前些天在信里写,说让我别再托人上访,不要再为他花钱。”她哑着嗓子,“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早就打定主意,自己走,他、他还惦记着给我留这一笔……”

许桂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却还是忍不住提醒:
“大娘,这钱的来源,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主要是救助款和赔偿,是政府那边协调的,不是……他自己拿刀抢来的。”

老太太点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认字不多,这些东西,你帮我念念。”

苏晚青就像当初在家里那样,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念到“指定用于重大疾病手术及后续康复”那一段时,她强调了一下,又把顾行舟亲笔的那张托付说明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纸,手抖得厉害,指尖一直在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摩挲。

“这签名,是他写的。小时候,他写字就是这个样。”

屋里静了很久,只剩下老太太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苏晚青:
“闺女,你把钱送到我手上,心里是不是也不踏实?”

苏晚青愣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是怕,拿了他这笔钱,你们家又少了一个活路。”老太太说着,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可我想明白了,他走到那一步,已经是没路可走了。现在这点钱,除了给我看病,谁拿了,心里都不安稳。”

她把那沓钱往怀里抱了抱,又小心放回桌上:
“我先谢谢你们,跑这一趟。你放心,我会跟村干部打招呼,后面的手续怎么弄,让他们帮着盯着。我这把老骨头,用不了多少钱,剩下的,就算给他……给他补偿人命,也行。”

说到“人命”两个字,她声音彻底哽住了。

苏晚青看着她,鼻子一酸,什么大道理都说不出口。

最后,村干部过来,帮忙写了一份简单的收条和情况说明,让老太太按了手印,又让苏晚青签了名字。纸不厚,却像是在这趟路的末尾,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从柳树村出来时,天已经偏西。回县城的班车颠簸得厉害,车窗外,一层层山影往后退,树枝枯得像剪影。

许桂枝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趟路,总算走完了。”

又过了会儿,她偏过头,低声补了一句:
“以后,咱家谁再提那五万块,就骂谁嘴欠。”

苏晚青笑了一下,笑意不浓,却是真心的。她额头轻轻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出那节拥挤的硬座车厢——暖风口吹出来的闷热气味,半瓶不太冰的矿泉水,还有那个男人抬起头时,匆匆一瞥。

那一眼里,有慌乱,有感激,也有某种她后来才懂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他用半瓶水,换来了一段托付;又用那一下撞在登山包上的动作,把最后的心思塞给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车轮压过铁桥时,“哐当”一声轻响。苏晚青睁开眼,看见前排小孩举着一瓶水往嘴里倒,嘴角沾了一圈水渍,被母亲笑着擦掉。

她忽然觉得,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旧登山包,比从前轻了许多,又似乎,永远都不会真正放下。

但至少,从清水县柳树村出来的那一刻起,那笔该交出去的重量,已经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以后每逢过年,她大概还会在新闻里听到类似的名字、类似的案件。只是再听见“顾行舟”这三个字的时候,她不会再下意识摸自己背包的拉链,而是会在心里,很轻地说一句——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放心吧。”

08年火车上,我面坐着个手戴镣铐的男人,我壮着胆子递给了他一瓶水,下车时他用头碰了碰我的包,回家打开一看,我吓瘫在地》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