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腊月二十三,寒风透骨。傍晚的杨庄喇叭突然响起:去年全村副业收入突破三十五万元。大伙愣住了——短短一年,那个出了名的穷坑居然有了余钱办年货。
广播停歇,院落里炸开锅。有人拍着冻红的手说:“要不是振刚,我们还得半糠菜半干粮。”话音落下,院墙边的土坯灯把一张张笑脸映得通红,热闹得像过大年。
可眼前的红火日子,并非天上掉馅饼。村民想起一年前的春天:荒山杂草没膝,村口的土路一雨就成沟,全村账面还吊着近万元旧债,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时间倒回到1986年2月6日。那天上午,大炉乡党委书记杨伯义挑着公文包,敲开了杨振刚的木门。屋里炉火暗淡,33岁的杨振刚靠着枕头咳嗽不止,左腿因旧伤僵硬。“振刚,你是党员,也是复员军人,乡里没人镇得住这摊子,全指望你。”一句话,说得直白。
杨振刚是1979年南疆战场上的一等残疾军人,城镇户口,日常靠优抚金日子过得去。接这担子意味着天天和债务、纠纷、荒山打交道,媳妇心疼地直掉泪。可想到战友牺牲时嘶哑的“为人民”三字,他抬手给出答案:干。
三天后,任命贴出。他推着旧自行车在镇上理了头发,回村时背后议论四起:这位“病号书记”第一步会不会发点面粉先收拢人心?出人意料,他张罗的第一场会只谈一件事——订乡规民约。
不少人撇嘴。老支书杨茂金更当场阴阳怪气:“写几条规矩能顶啥用?”说完就把自家鸭子赶进青苗地。第三天上午,杨振刚拄拐登门,“二叔,罚款十二块。”老支书把茶杯往桌上一磕,“侄子翻脸真快!”杨振刚招呼两名民兵,搬走一百斤地瓜干,连帐本都开好。全村第一次发现,这个清瘦的新书记手里真有钢牙。
风刚平,另一件事又来考验他。老娘家的猪破圈啃了别家萝卜。母亲拍炕骂娘:“皇帝也不罚亲娘!”杨振刚低声半晌,“娘,规矩若从家门口断了根,全村都得看笑话。”母亲盯着儿子瘦削的脸,最终塞给他二十元,还写了检讨。院外凑热闹的人群像被凉水泼过,静得只剩呼吸声。
规矩立住,接下来得赚钱。杨庄地瘦,只能靠特色作物。他把部队发的残疾抚恤金拿出一大半,硬是凑了两千元,带头包了九亩试种大姜。又跑到县里请农技站的老工程师住进村,每晚点着马灯教大家算成本、测酸碱。三个月后,第一茬嫩姜拔地,行情喜人,胆子小的村民开始找他借种苗。
不止姜蒜,他又盯上山头金银花。为了说动乡亲,他拄着拐杖在陡坡上转了两圈,手里攥着算术本:“一亩药材,一季净利一百五十元,比种玉米翻一倍。”有人嘀咕风险大,他干脆把家里仅剩的存折押给信用社,替六户作担保。
1987年春耕结束,杨庄副业产值第一次破二十万元,年底结算才知净收入已到三十五万。村民去地里除草不忘提一嘴:“那条乡规要紧,要是谁家牲口再祸害庄稼,可不便宜。”
赚了钱,麻烦事也跟着来。那年夏天,杨洪振盖房,上梁时木桁突然断裂,十余人受伤。县医院先缴押金才能动手术,杨洪振急得要撞墙。杨振刚二话不说,回家抱出那本皱巴巴的存折递到窗口:“先治人。”接着又挨家挨户奔走筹资,房子不到两个月重新抹灰上瓦。
县里给村支书核定的工资每年最少一百八十元,他四年一分未领。1989年5月,他到北京参加全国劳模会议,回乡当晚把一千元奖金交到村委会账上,只留通讯录作纪念。他笑着解释:“这是咱杨庄的面子钱,可不能塞我兜里。”
日子转眼到了1990年春。村里欠债全部还清,还给小学翻了新瓦,通往外界的沙石路也铺到镇口。500口人里,九成家里添置了收音机、缝纫机,再没人夜里潜到别人地里抠红薯。
不可否认,杨庄的改变离不开那本写满罚则的民约,更离不开一个残疾军人把抚恤金当启动资金,把亲情当试金石。有人开玩笑:“要是哪天杨庄再换书记,得先量量能不能有这么硬的骨头。”
1990年秋收,小学校门口竖起一块纪念碑,刻着四行字:杨庄脱贫,1986—1990;立规矩者,杨振刚。这块碑不高,也不算精致,却静静提醒后人:规矩先落地,财富才会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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