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北京站前的第一声汽笛宣告新中国铁路时代启动;六十五年后,同一条脉络上,一名普通羊倌在暴雨中做出惊险选择,补上了另一枚安全螺丝。2014年7月15日下午五点,保定涞源县山炮村附近的京原铁路被突如其来的泥石流覆盖二十余米,堆积高度过一米。羊倌卢伟站在山坡上,看着泥浆滚落,脑海里闪回二十年前他在北京铁路局当临时工时学到的应急手势。
夏季对流云翻滚得极快,乌云压顶那刻,他先想的是羊。三百多只绒山羊是家里的唯一收入,丢一只都心疼,更别说二十多只。可看着轨枕被掩埋,他又想到七二一暴雨留下的惨痛画面——脱轨客车被吊车撬起时,那弯曲的车厢像被扭断的铁丝。那一年,他曾在救援队后面帮忙递水,亲眼见识到速度与重量在转瞬间的破坏力。再三权衡后,他扔掉雨披,用羊铲当拐杖,冒着冰雹向山下冲去。
山路泥泞,鞋底被吸得“嗤嗤”直响。滑倒第一次,他咬牙爬起;第二次,直接顺坡滚了几米。雨水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他却顾不上。到山脚时,他已遍体青紫。前方是二号涵洞,积水没过脚踝,洞里回声嘈杂,他转身攀上旁边斜坡,翻越防护栏,一脚踏进铁轨中央。
大约两分钟后,一列载满油罐的货运列车钻出涵洞。车头探灯在雨雾中划出锥形光束,速度八十公里上下。卢伟挥起手臂,做出“十字并合”紧急制动信号,口中喊着:“停——”声音被风吹散。司机最初只听到笛声回响,惯性地再次示警。列车距他不足百米时,他指向前方泥石流,双手剧烈摆动。司机这才看清那片被掩埋的轨道,果断拉下制动闸。火花在车轮与钢轨间迸溅,钢龙艰难爬行,最终停在距离障碍十米处,而卢伟与车头间隔不到一臂。
“兄弟,差点儿真没刹住!”司机跳下车,拍了拍被雨水浸透的臂膀,声音还在颤。“赶紧清理,再晚要堵线。”卢伟喘着粗气答:“我来帮忙。”他们合力搬石,倾盆大雨里人影错落。半小时后,列车改走另一股道。待一切平稳,他才想起山上的羊,返回时,发现少了三十多只。
这意味着四万多元化作泡影——对他而言,是两年净收入;对别人,也许只是两辆入门轿车的折旧。夜里,他裹着被褥发愁:妻子吕金环患糖尿病,药费不低;小舅子高位截瘫,常年卧床;儿子在北京打工补贴家用,还要攒学费。可他没说一句拦车的事,只称“羊走丢了”。几天后,铁路工区来人寻羊,也只找回九只。剩下的,可能葬身山洪。
七月下旬,他正为债务发愁,手机响了。“您好,是卢伟吗?我们是北京铁路局……”电话那头解释来意,他误以为诈骗,“没空。”挂断。第二天,三位身穿制服的陌生人踏进院门,手里捧着一面大红锦旗。妻子才得知实情,埋怨中带着疼惜:“你不说一声,家里人多担心!”卢伟答得憨厚:“只想着别出事,哪顾得上别的。”
7月28日,北京铁路局在石家庄为他颁发“发现并排除重大安全隐患特别奖”,奖金一万元,锦旗上绣着“情系铁道 保驾护航”。河北省委、省文明办、涞源县政府随即追加二十五万元奖励。至年底,见义勇为协会与省救护基金会又送来四万元,总额三十万。粗略算来,既弥补了羊群损失,也还清了为妻弟治病借下的三万外债。
钱到手,卢伟没有急着修缮自家土坯房,而是租下邻村荒地办起“卢伟养殖场”,扩大绒山羊规模,顺带养了二百多只柴鸡。过去为省饲料扛起干草奔波,如今能整车购进苜蓿。“把钱用在擅长的事上,总比存银行强。”他说。
卢伟的名字很快传遍县城。镇上小学请他讲“铁路安全第一课”,他抱着奖状站在操场边,向孩子们摆了一下那套制动手势:“就这么一摆,能救一火车人。”台下掌声不息。河北职工大学也邀他演讲,他带去那根弯曲的羊铲,上面还留着当年刮破的金属痕。
村里人对“英雄”并不陌生。早在2008年,他就自费帮邻家找回走失的大猪;有人落水,他也跳沟拉人。乡亲们说:“老卢心软,见不得别人遭难。”这一次,他把平日里帮邻居的小善,推到极限的尺度。
回看铁路发展史,从成渝铁路“人拉肩扛”铺轨,到青藏线冻土试验,再到一个养羊汉子用脚步去守护铁轨,万千普通人用凡人之力填补安全缝隙。1958年成都到重庆通车,司乘人员在隧道口点着火把照路;2014年的京原线虽已电气化,但自然灾害依旧在考验运气与责任。技术进步并不必然消弭风险,人心里的“要救人”念头,才是最后一道保险。
有人问,值得么?四万的损失换三十万,似乎赚了;可若当日制动晚两秒,再多的钱也只是数字。卢伟自己不爱算账:“我只知道,命要紧。”他没读过《米开朗琪罗》,却用脚步做出诠释:认清了生活的窘迫,仍愿意跳进雨幕。
列车呼啸的那一刻,京原线的钢轨见证了一个小人物的担当。历史书上不会专门为他开篇,可在乡亲眼里,那根被泥污掩埋的轨道,因为有他,才继续延伸。若干年后,或许没人记得那天的雨量数据,司机也许已调往他处,唯有那面写着“保障安全”的锦旗,在羊圈旁的堂屋里静静挂着,讲述着一个普通人曾经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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