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初冬,台中一处简易摄影棚灯光骤亮,72岁却显得精神矍铄的左智超被扶上木椅。导演刚举起话筒,他却迟疑地瞟了家人一眼,好像还没有想好该从哪一年说起。镜头背后,女儿左玲暗暗捏紧手心,她清楚,父亲藏了半个世纪的过往,此刻正被一点点剥开。

左智超真正的破防,其实出现在六年前。2002年8月,老兵带着左玲回到江苏兴化老宅。那天傍晚,外甥摆了满桌本地家常菜,青黄酒入口火辣。喝到第三杯,老人突然提起“渡江前线的夜色”,话音里隐隐带着自豪。左玲蹙眉追问:“爸,您说的到底是哪一支部队?”老人脸色倏然收紧,一句“没什么”连同酒气一起咽回肚里,却已泄露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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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拨回1949年4月。那年他十九岁,拇指上仍缠着在前线负伤留下的旧纱布。新四军番号已改编为华东野战军九兵团,他则是团里最年轻的党员。渡江作战展开前夜,他悄悄把母亲缝的布鞋塞进行囊,心里想着打完这一仗就回家种田,谁料战场安排了另一种剧本。

金门战斗爆发在10月24日晚上八点。木船被浪头拍得发狂,队伍分散,通讯中断。登陆后,前沿分队不到三个小时便折损大半。第三天拂晓,子弹打光,他摸到脖子上那只空弹匣,被迫丢枪举手。没人知道,他同时也撕碎了口袋里那张刚发两个月的党员证。碎纸伴着海水被吞进胃里,腥咸的味道呛得他直咳——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对身份噤声。

之后十三年,高雄监狱、桃园兵营、台东钢铁厂,一道道铁门把姓名锁得严丝合缝。1966年退伍,他领到一纸复员证明,身份格栏上写着“国军原中士”。他没有纠正,也不敢纠正。朋友给他介绍了再婚对象,妻子带着一个五岁女儿,他笑着点头,唯独避谈过去,“当过兵”成了最模糊的注脚。

1987年,台湾解除戒严。旧营房里广播突然播报开放探亲的消息,他抖了抖收音机,确认不是杂音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怕检疫、怕盘问、更怕那些年埋起来的记忆被挖出来。但人终归抵不过乡愁。同年十一月,他借钱买船票,与三名战友并肩站在甲板上。码头的冷风吹得人直掉眼泪,“兄弟,到家就别提咱们的番号了。”有人拍他的肩膀提醒,他用力点头。

第一次返乡,父母已不在,坟头新土暗红。跪拜时,他不敢在墓碑前久留,怕情绪失控。仅有的妹妹一家对他客气又生疏,简单寒暄后都默契不提政治。回台前夜,妹妹塞给他几包家乡咸菜,嘱咐“路上慢点”,那句“慢点”其实也在提醒——慢一点,别摔碎你难得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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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回乡,就是02年的那场家宴。外甥对历史感兴趣,一连串问题像钉子一样往桌面上敲。左智超喝急了,话匣子乱飞。起初聊的是“打鬼子”,后来转到“解放厦门”时,他顺嘴一句“要是那晚潮水大一点,金门早收复了”。说完他自己都愣住,四周也突然安静。女儿的那声惊呼,把这份静默击得粉碎。

事后两天,左玲悄悄翻遍父亲行李,在一双旧布鞋夹层里摸到几片已成褐色的纸屑——上面依稀能辨出“中共党员”四个字。那一刻,这位出生在台湾、受台式教育的中年女性,才真正理解父亲为何常常在夜深时分独自坐到阳台,望着海峡的方向。

2008年纪录片拍摄之所以能成行,源于左玲的一句“人不会永远年轻,你再不说,记忆就没了”。左智超低头沉默许久,最终开口:“那就讲,但别给我加戏”。镜头前,他回溯童年被汪伪兵抢菜、逃脱之后怒而投新四军的经历,用词干脆,没有煽情。导演说“再详细点”,他摆摆手,“够了,枪林弹雨的事讲多了也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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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清明,左玲将一半骨灰送回兴化祖坟。墓前没有碑,只是一抔新土。她站在田埂上,看春风吹皱麦浪,忽然理解了父亲从不提结论的原因:身份可以被时代贴错标签,可故土与家人,却永远不会把他认错。

如今,老屋已翻修。邻里偶尔提起“台胞老左”,说他年轻时练过刺杀,身手好。外甥笑着摇头:“那是当兵练的。”真相究竟如何,他们未必说得清。但在村西老圩埂头,那双母亲缝的布鞋还放在玻璃柜里,鞋底磨得发亮,像在悄悄提醒:曾经的归途,无论绕多远,终要落脚在这一片黑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