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仲夏的一个清晨,沈阳第一招待所的小院里落满梧桐叶,一位五十出头的女同志被领到库房隔壁的临时食堂帮厨。门口的人事干部交代完工作后只说了一句:“先干着,组织另有安排。”她点点头,弯腰拾起铁锅,没再追问。她就是李素文——不久前的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如今却要从刷碗、择菜做起。这个反差极大的画面,常被后来调查组用来说明她“态度端正”,也正是从这里,她的人生开始了另一段折返跑。
时间向前推十四年。1964年12月26日,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周总理把一个身着蓝粗布外套的卖菜姑娘引到毛主席面前:“主席,她把学哲学的笔记带到了菜摊。”毛主席伸手一握,笑道:“从群众中来,群众不会忘。”一句“谢谢你”,让李素文热血上涌,她在场上作了题为《为革命卖菜》的发言,声音嘹亮到回音壁都跟着震动。就此,二十九岁的农家女走入国家政治舞台。
李素文出生于1932年,沈阳郊区的贫苦农家一口白粥都要摊成两碗。因为交不起学费,她十八岁才坐进小学四年级的教室,三年后刚拿到毕业证就出嫁。1955年前后,丈夫在沈阳市区上班,她留在村里办合作社,夫妻两地分居。为能团聚,她申请调进南塔商店第二门市部,从此与一筐筐蔬菜打起交道。
卖菜并非重体力活,却需要心思。有人买苦瓜顺口问一句“怎么去苦味”,她转身跑到街尾的公共食堂讨教做法;有人挑拣黄瓜嫌不新鲜,她索性凌晨三点守在批发市场,盯着第一车新菜进店。不怕麻烦,耐得住冷板凳,南塔市场出现“一问一答、详列菜谱”的稀罕场面,“李大姐这儿买菜附赠做法”口口相传。1960年前后,她捧回全国劳动模范奖章,又戴上“三八红旗手”红绶带,名气骤起。
1968年,“工代会”风潮正盛,李素文被推上沈阳市革委会常委席位;1973年,再度升任共青团辽宁省委书记。仅两年,她就坐到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位置,住进北京二环内一幢两层小楼,身边配给机要秘书和警卫。外人看来,前途似锦,然而李素文的工资关系仍留在沈阳,档案工资每月62元。北京物价高,常常月底见底,她不好伸手向组织报销,就让丈夫每月汇来50元接济。小楼里灯泡是15瓦,冬天没派车便步行去西单菜市场,她笑着和警卫说:“省下坐车钱,买两棵娃娃菜还富余。”
这种拮据的“国家领导人”生活并未持续太久。1976年秋,形势激变。李素文卷入“问题清查”,政治履历被重新翻检。华国锋直接谈话:“北京的岗位,恐怕不再合适。”短短一句定调,她即刻收拾行李,被组织送回辽宁。半年隔离审查之后,初拟“开除党籍”未获中央批复,最终也没留下书面处分,只是降为普通职工。李素文接受决定时没有辩解,她只提出一个请求:“能不能给我个生产岗位?”审查组点头。
于是有了文章开头那幅场景。招待所泡菜坛的酸水熏得人直掉泪,她却盘算着怎样把大缸分区浸泡,减少原料损耗。没多久,工厂缺人,她被派到沈阳糖果厂裹糖。第一次下流水线,年轻女工三分钟封好一百颗,她只包出一小堆歪嘴糖。午休时,她揩着额头的汗说:“我不行,但手能学。”悄悄练了三个月,产量追平第一,再过一年,质量抽检零差错。1983年,她升任副厂长,分管供销。老同事回忆:“她算得一手好账,热衷盯库房,比一般科长还抠门。”
转眼1989年,她在轻工局供销公司副总经理任上退休。行政级别只是科级,这与当年副委员长的高位形成强烈对照。退休金不高,她不愿啃老资格,1991年因病住院,正赶上沈阳卷烟厂推广医用床垫。党委书记邀她体验,她起身就去,还亲手写推介材料。生意往来中,她接触到民营资本,贷款加自筹共五十万元,开设高科技产品专卖店。生意红火,却始终有块心病:劳动模范身份在,政治待遇未复。直到1998年沈阳解放五十周年纪念大会邀请劳模代表,她接到通知时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把商店关了门,回到熟悉的群众团体里帮忙筹备活动。
2006年,沈阳劳动公园劳模浮雕墙揭幕,李素文的侧影被永久镌刻。朋友们劝她复盘那段波折的高位生涯,她摆摆手:“干部是组织给的,劳模是老百姓给的,命里有时终须有。”晚年,她常到社区义务讲课,强调一句:“别怕出错,只要还想把事干好,就能从头再来。”
2022年4月4日,李素文因病离世,享年八十九岁。消息在沈阳劳模微信群传开,昔日糖果厂的学徒说:“李厂长走了,她教过我先做人再做糖。”这种评价,或许比任何头衔都沉甸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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